是夜, 萧翀从福隆寺回来已经很晚,陆羽道:“主上还住澄心院吗,那里一切未变, 每日皆有人打扫。”
“澄心院。”萧翀低喃一句,又“嗯”了一声。
寂静了近两年的地方, 终于又亮起了灯盏, 却不是主屋, 而是东厢。
萧翀站阶下, 想起南初曾一日一日坐在这里等他,也想起他抱着她坐在阶上,她小脸红红, 同他讨论“疼与不疼”, 那是他头一回认真剖白, 从“等她甘心还他”到“只要她要,他甘心用任何方式给”。
他想着想着唇角弯起, 轻轻推开了东厢的门。这一幕如此熟悉, 她不在的那些日子,他一遍又一遍地经历。每一次都觉得推开门,她会在门后等他,又或者在案头默书,而现实只有空荡荡的屋子, 连她的气息, 后来都要靠他想象。想着想着,又轻轻吁了口气。
躺在她睡过的榻上,他对妻女的思念如洪水般汹涌。他和她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和苦难,经历了那么久的分离和煎熬,如今天下已定, 他们也有了女儿,他不要再同她分开了,没有什么能再将他们一家分开了。
他想起在澜山庄子里,他同她说“一起回京”,她亲了他,却没有应。
他知道她在顾虑什么。不入京,她可以只是南氏匠脉,而一旦于万众之前站到他身旁,她便会被王权绑架,要面对大梁和西渚遗民的指点,应付试图攻破她而影响他的势力,要花精力在他的后宅和人情往来,她会在这些毫无兴趣又十分消耗精力的磋磨中不甘和撕裂。
他低笑一声,怪自己太心急。她说到底是南氏的女儿,栾城是她的根,这里的匠人、学堂、废墟,都是她放不下的东西。他得先把这里安定下来,让她安心。等她亲眼看到栾城重建、匠学传承有了着落,她大概才肯放心做他的妻。
因在年节休沐期间,萧翀不想让官员们集体不得安生,也不想大规模清算旧账引起反弹,只打算先布置当下的要紧事,余事待开年再议。
可他归来的消息,已传得人尽皆知。经历过几次“易主”的百姓,已无最初的强烈情绪,只剩尘埃落定的淡漠。
官贵圈的反应却极其复杂。这并非他们头一回面对萧翀归来。上一回是萧翀“死而复生”后挥师南下,他们便经历过一次站队和恐慌。彼时乾坤未定,不少人主动或被动投靠了卢荣。这回却不同,在一场血腥清算之后,萧翀以无可对抗的至尊身份重回栾城。
卢荣的反叛、爆炸、出殡、关押,这些事接在短短数日内接连发生,官贵们还没完全消化,萧翀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那些依附过卢荣、首鼠两端的旧贵缩在家里,既不敢主动示好,亦不敢私下串联,只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猜度着明天一早,会不会有甲兵踹开自家大门。
中间派也在观望,看萧翀会不会大规模清算旧贵。唯有早早投诚萧翀的那些人,在卢荣打压下劫后余生,终于迎来了收获期。许多人连夜叩拜风华殿,带着贺礼、述职文书、民生条陈,却都被陆羽挡了回去。
新一日的晨光爬上澄心院的东墙,透过花窗筛到地上。
常赢踏晨露归来,禀道:“主上,今日凌晨,卢荣在儿子棺前自尽了。卢夫人和她的女儿卢鸢已将两具尸体带回府中。现下恐无更多人吊唁,今日便打算下葬。”
“可知葬于何处?”
“皇陵定是进不去的,葬在外面公墓,卢夫人也不放心。”常赢语气里带了丝感慨,“卢夫人请示主上,可否在自家府邸下葬?”
萧翀沉默了一瞬,平静道:“你在城郊另置一处田产,不用太奢侈,另备些日常生活所需的银钱,让她们母女自食其力吧。卢荣和卢十安,可以葬在那里的田地。”
“是。”常赢又道,“今日辰时,卢鸢收敛完毕,托人传话,说她想进公济社做些善事,算是为父兄恕罪,不知如今身份是否合适,主上可允许?”
萧翀淡淡道:“此事与我无干。”
“属下明白了。”常赢回完告退。
风华殿里,沈青、陈怀鉴、周渠等一众天工司核心已等候多时。萧翀进殿,见众人分列两边,左手侧以沈青为首,他几乎都认得,右手边却大多眼生得很,如此清晰的列队,他晓得右侧基本是卢荣提拔的人。两拨人集中一处,气氛本来就微妙,自萧翀进殿,便更肃静,许多人担心被旧主牵连,连大气也不敢出。
萧翀从人群中间走过,目光不带情绪地扫过每个人的脸,之后居中就座。一众人齐齐行礼:“参见摄政王殿下。”
“不用多礼。”萧翀抬手示意,“诸位不必紧张,今日不为清算,大过年的老诸位聚齐,是想宣布几件要紧事。”
右队众人暗自相顾,全都一脸茫然,再看对面,连沈青脸上也是疑惑的。
萧翀打量着众人神色,稳稳开口:“其一,天工司从一众衙署中独立,归摄政王府直辖,暂不纳入大梁官衙体制。”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怔,继而顾盼左右,眼中神色有喜有忧,喜的是自此地位卓然,立项、拨款、实施等流程,不必再受以往诸多限制,忧的是直面这位“活阎王”,心里那根弦怕是终日松不得一丝。
萧翀继续道:“其二,即日起,沈青由天工司代掌事升任为掌事,恢复陈怀鉴监作一职,其余人等职位维持不变。”
卢荣提拔的那些人,在听到沈青和陈怀鉴上位的那刻,心底自然生出些凉意,总觉这是风水轮流转,虽不清算,可多半会“清洗”,却不料是“维持不变”,众人不免意外又感激地望向上首之人。
萧翀正色道:“我知你们当中,有些人是卢荣的旧属。你们如今还能站在这里,而不是在陆将军的牢里,我信你们与叛逆之事无干。既是无干,只要往后在场诸位齐心协力,共济民生,本王又有何用不得?”
人群中一些人明显松了口气,也有些人低声道谢,还有些人只朝着萧翀深深鞠躬。
待众人安静下来,才又道:“此外,我还给你们寻了为好‘典正’。她于匠造之道博闻强识,通晓《开物志》诸般精要,日后可与你们相辅相进,共续匠脉文明。”
阶下众人面面相觑,被一句“通晓《开物志》诸般精要”所震动。自南氏殉国,还未有谁能担得起这般字眼。唯有沈青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微启,又生生忍住。
萧翀目光从沈青脸上掠过,继续道:“她曾与你们当中一些人共事过,对天工司的规矩和旧档都很熟悉。眼下她还有些家事要处理,待年后开春,诸位自会见到。”
“共事过……”人群中想起低低碎语,大家都在回忆过往同僚中,谁会有这般见识。
周渠圆睁双目望向萧翀,见萧翀只是笑而不语。周渠干脆越过几人凑到沈青身边,压低了声音仍显得激动:“是不是她?她要回来了?”
沈青亦是难掩激动,嘴唇动了动,只道出一句低语:“我同你猜的一样。”
那一刻,周渠突然想放声大笑,几声突兀地笑声不受控地从他喉咙里冒出来,引得周遭众人齐齐看过来。周渠的笑声又戛然而止,尴尬又颟顸地扯了扯嘴角,道了声:“……抱歉,失态了。”
萧翀微微偏头看了周渠一眼,脸上的笑容没有收。
栾城没了卢荣这个“安抚使”,萧翀也不打算再设。西渚被征服已有两年,百姓早不需要谁“安抚”,他们只需要安稳,便可自己活得很好。萧翀从随行文官中指了一位代管民政,又从栾城旧官贵中,挑选有威望且与卢荣无牵连者做副手,与公济社、天工司、驻军将领一同分管诸事,各司其职,互不统属,遇事不决直接向摄政王府请示。
如此一来,权力分布在多个彼此独立的条线,不会有机会让任何一方独大,成为新的威胁。即使他不在栾城,这道架构亦能自行运转,不会因某一人的意外而失衡。
他要为南初归来,创造最稳定、最不设限的土壤。
安排完这些后,萧翀召见了明书。
明书仍旧一袭青布棉袍,只是清减了许多。他将公济社的账目和当前几个项目的进展呈给萧翀,姿态既非过分恭谨,更无旧识的僭越熟稔。
萧翀没有看他递的东西,只静静打量他。两年不见,这个年轻人倒是沉稳多了,这份不喜不悲的从容,倒很有几分王岱山的神韵。
“我请明先生来,并不想过多地聊公事。”萧翀温和开口。
明书微微抬眸,对上萧翀那双深邃的眼。明书师从王岱山,过去对萧翀多有掣肘,自认为与他的关系并不如沈青亲近,不聊公事,好像也无更多私交可言。
萧翀看出了他的想法,一笑道:“说起来,你我也算半个同门。”
明书一脸不解:“王爷何出此言?”
“过去一年,令师王岱山算得上我半个老师。”萧翀笑得自然,“便是此刻,我的妻女仍同他一起生活。”
“妻女?”明书更是诧异,脸上的震惊已然藏不住。
“你认得,”萧翀一字字道,“南初。”
抽气声。半晌,明书才低低道:“她果然……还活着。”顿了顿,又道,“还有了……女儿。”
“嗯。”萧翀很明确的肯定。
明书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垂眸笑了一下,却未开口。
萧翀稳稳道:“不管她曾经是谁,现下,以及往后,都只会是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亲。”顿了顿,又补充,“拜过天地、禀过父母的那种,王公主婚。”
明书抬眸,与萧翀坦然又藏了丝骄傲的目光撞在一起。这个一向冷厉的杀神,此刻竟鲜有的柔软,又透着丝少年气,是因为她。明书想起梨花白下那个捧着素戒的少女,想起福隆寺寮房里游说自己的书办,想起为春日抢耕借兵的谋士,也想起被他的方巾遮住的玉颈上一点红。
不该如此,却又似命中注定,他该祝福她,替她高兴。明书笑了:“是啊,这一天不是太早,而是太迟,她遭了那么多磨难,吃了那么多苦,早该有一个强大如王爷这般的人护持。”
萧翀唇角的笑意淡去,明书最后的这句“恭维”,让他又生出丝丝疼意,他于南初,也并非全是福祉。追溯起来,她的许多苦难,都有他的影子。他只希望往后余生,能护她们母女安稳。
明书继续道:“方才王爷提到老师,我正想问,老师故宅失火,听说是被王爷的人救走,可有受伤?现下可还安好?我……能否见上一见?”
“王公无虞。闵水的老宅被焚,修葺需要时日。他现下被养在一处山庄,有专人照顾,你可放心。”萧翀拾起明书呈上来的账册,又递回去,继续道,“至于见面,我的建议是再过些时日。一来王公住处山高水远,奔波不便,二来栾城刚刚经历一场祸乱,多处被炸被毁,开年工人们复工复产受到影响,这些都还需要你和公济社帮衬。”
“我明白了。”明书接过账册,郑重道,“王爷放心,救济民生本就是公济社立身之本,明书自不会使公义旁落。”
萧翀看着这个愈发沉稳的年轻人,扬起一抹笑:“我信你,王公和南初,也是信你的。”
明书笑笑道:“王爷打算在栾城留多久?”
“今晚便走。”萧翀道。
“今晚,这么急?”
萧翀噙着笑:“赶回去过十五。”
明书先是一怔,随即失笑:“对,应该团团圆圆。”
见萧翀再无旁的吩咐,明书起身告辞,将至门口时,忽听萧翀唤道:“明先生。”
明书回身拱手:“王爷还有何吩咐?”
萧翀走近几步,才开口道:“卢鸢……无辜,若有可能,还请多加照拂。”
明书颔首:“是,告辞。”
萧翀目送明书走远,夕阳的余晖越过墙头,洒在一枝初绽的红梅上,像天地间最温柔的祝福。
他唤来常赢,吩咐出发。
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萧翀至此基本铺垫完了,我说没有火葬场,忽然觉得萧翀后半程的付出比火葬场还要重。应该很快就完结了,完结前争取再爽一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