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坐在餐桌前, 以往话最多的司茂言意外地安静。
他低头拿着筷子,坐在赵忻然旁边,规规矩矩地吃饭。
赵忻然目光扫过他的侧脸,摘下口罩, 男人原本白皙的脸颊上指痕清晰可见, 还有些红肿, 并不像司茂言在电梯里说的, 快好了, 只剩一点印子。
感受到女人的目光, 司茂言头埋得更低, 几口把饭塞进嘴里, 嚼了几下,还没咽完, 就伸手拿出口罩带上。
速度太急太快, 口罩粗糙的网面磨过脸颊,他难受地皱眉, 猛地站起身,慌乱转头, 局促地看向大门:“老师, 我。我吃完了, 先回去了。”
“站住。”
赵忻然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细细咀嚼,吃完后放下筷子,看向身体僵硬、背对着她的男人,命令道:“坐下。”
赵忻然的命令,司茂言不可能不听。
话音未落,他便坐了下来, 却仍侧身背对女人,不敢看她。
“把口罩摘下来。”
司茂言紧抿着唇,手背在身后,迟迟没有动作。
赵忻然等得不耐烦,抬手掐住男人的脖子,强迫他转头看向自己,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扯下口罩。
温热粗糙的指腹落在红肿伤口上,酥酥麻麻,不痛,却泛起钻心的痒。
司茂言咽了口唾沫,别开眼。
“司茂言,你骗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老师担心。”男人漂亮的桃花眼失去了往日神采,他眼睫垂下,轻轻颤动,看起来可怜又脆弱。
赵忻然手指上移,在男人泛红的眼尾蹭了蹭,薄唇轻启:“傻子。”
气氛太好,司茂言抬头直视女人的眼睛,脸颊滚烫,情不自禁闭上眼,身体前倾。
没有触碰到幻想中的柔软唇瓣,他失望地睁开眼。
女人早就收回手,转身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半点余光都没有分给他,好似刚才的旖旎温情,不过是他的一场幻梦。
身体往后靠,转身抬头,司茂言对上男人深沉阴翳的眸子。
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风度翩翩、儒雅温和的前辈脸上,看见这样的眼神。
看着情敌失控,司茂言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女人抬头伸手夹菜,两个男人的眼神和脸色瞬间恢复正常。
司茂言注意到赵忻然碗中米饭已经吃完,他主动起身朝女人伸手:“老师,碗给我,我给你盛饭。”
赵忻然端起碗,抬头看他,男人脸上的委屈已经消失,剩下的是难以遮掩的得意与欣喜。
再转头看向对面沉默夹菜的前夫,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女人唇角浅浅勾起,一个空碗被推到裴弘文面前。
他诧异抬头,目光怔怔地看向她:“忻然?”
“可以帮我盛半碗饭吗?”
“可以。”裴弘文忙不迭地拿碗站起身,错身而过时,狠狠地撞开僵立在桌边的男人。
司茂言心里生着闷气,却又不敢在赵忻然面前表现。
他拿起自己的碗,出声叫住了即将走进厨房的男人:“弘文哥,可以帮我也盛一碗饭吗?你做饭太好吃,让我胃口大开,一碗饭有些不够吃。”
裴弘文听到声音,脚步顿住,没有回头,沉默地站在厨房门口,捏住门把手,指节已经泛白。
“谢谢,辛苦弘文哥了。”司茂言犯起贱来最不怕麻烦,他快步走到裴弘文身边,把碗塞进男人手里,嘴角咧开大大的笑,也不管对方是什么反应,空着手坐回椅子。
裴弘文在厨房盛饭,司茂言坐在赵忻然身边,女人好笑地侧头看他:“刚刚不是说,吃完了,要先回去吗?”
“对不起,老师,我又骗了你,你惩罚我吧。”男人眼中闪过笑意,得寸进尺地靠近,唇距离女人不到半个手掌。
女人抬手抵住男人的唇,食指按住唇珠,肆意捻弄,最后撬开唇齿,探了进去:“骗我什么?”
司茂言抬眸看向女人,又越过女人的肩膀,看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两碗饭寂静无声的男人:“骗你要回家,其实,我根本舍不得走。”
“是吗?”赵忻然挑眉,她抽出手指,在男人红肿的脸上随意蹭掉指尖沾染的口水。
“老师。”司茂言皱眉,垂下眼眸,委屈巴巴地撅嘴,“疼。”
“活该。”赵忻然毫不留情地骂道,转身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在指尖擦了擦,团成团随意地扔进垃圾桶。
余光瞧见站在厨房门口的前夫,她毫不客气地开口,“准备饭冷了再拿过来吗?”
裴弘文端着两碗饭走到桌前,弯腰放在两人面前。
他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缓缓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碗里的饭塞进嘴里,满是苦涩的味道。
赵忻然轻扯嘴角,主动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男人碗里,对上男人受宠若惊的目光,她淡淡开口:“裴弘文,你还没习惯吗?”
“什么?”
“我以为你早就接受了现实,没想到还是这么执迷不悟。”赵忻然手里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两个男人心中一震,皆看向她,“前夫,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还记得吧?”
“我记得。”裴弘文脸色苍白,唇瓣哆嗦着,好半天才艰难地说出下句话,“我们已经离婚了。”
“那你这张怨夫脸是摆给谁看的?”赵忻然出差刚回来,坐了一下午的飞机,路上又堵了几个小时,这个点才吃上饭,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
现在两个男人当着她的面争风吃醋,一个个臊眉耷眼,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竟还指望她来给谁主持公道。
她没这么闲。
“我……我笑不出来。”裴弘文心里也憋着一股气。
他以为自己马上三十岁了,不会像司茂言这样幼稚。
他以为看见赵忻然和别的男人调情,他可以忍受,可以当没看见。
但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他以为。
站在厨房门口,亲眼看见别的男人含住自己心爱女人的手指、满眼挑衅时,他恨不得把手里的两碗饭扔在他脸上。
“笑不出来,是看见我不高兴?”赵忻然嘴角讽刺地勾起,她站起身走到前夫面前,抬起他的下巴,轻蔑的目光上下打量,“还是看见他不高兴?”
被心爱的女人逼问,裴弘文越发不愿承认自己心中汹涌的嫉妒。
他是个胆小鬼,不敢看,不敢离开,更不敢向女人坦白。
司茂言看着赵忻然对裴弘文突然发难,有些惊讶。
但惊讶过后,是打了胜仗般的得意。
他坐在男人斜对面,顶着两个显眼的巴掌印,像带着奖牌,挑衅地张开了嘴,唇瓣无声地开合:“裴弘文,你输了。”
赵忻然掐着前夫的脸,转头正好对上男人僵在脸上的得意与挑衅。
她松开手,双手合十,满脸厌烦:“最近是不是工作不够饱和,才让你们这么闲?”
“对不起。”
“够了,我听腻了你的道歉。道完歉继续我行我素、屡教不改。你这样的道歉除了浪费时间,到底有什么意义?”
“忻然。”裴弘文察觉到女人的怒意,刚紧张地开口唤了一声,就被厉声打断。
“还有你。”赵忻然猛地转身,手指指着裴弘文的鼻子,“所有的情绪和心思都憋在心里,成天摆着张死脸。这么些年,我看够了。”
“你们两个如果还要继续在我面前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就立刻从我面前消失。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我赵忻然还找不到吗?在我这里,你们俩从来不是二选一,明白吗?”
女人说的不留情面,裴弘文听后咬着唇低下头,司茂言脸上勉强的笑意再也挂不住,眼神中流露出哀伤,但他很快就整理好情绪,招牌笑容再次挂上嘴角。
张开唇刚想说什么,又被情敌抢了先。
“忻然,我明白了。”裴弘文伸手拉住女人的衣角,怕惹得女人厌烦,轻轻的,没怎么用力。
裴弘文抬头看着女人,眼尾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他声音哽咽,断断续续说得勉强:“我会和……他好好相处,求你不要丢下我……我们,我们只是太过爱你,所以才会不受控制地互相攻击,只是想证明在你心中的分量……”
眼看女人眉头再次皱起,裴弘文立马闭嘴,仰头虔诚地看向她,一滴泪不受控制地从眼框中间滚落,滑过男人英俊的侧脸。
赵忻然目光复杂,伸手接住,任由滚烫的泪珠在她掌心晕开。
女人的动作无疑给了裴弘文鼓舞,他喉结上下滚动,主动把脸放进女人掌心,满是讨好:“忻然,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再也不会什么,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司茂言本还有些伤心,但看着情敌这样以退为进、手段高明,轻轻松松就俘获了赵忻然芳心,又恨得牙痒痒。
之前是他小看裴弘文了,对方不愧比他多活八年,在赵忻然面前装大度、装忍辱负重,演技比他哥公司里的老戏骨都厉害。
接收到男人怨毒的眼神,裴弘文眸中仍然闪着泪花,他眨眼看向司茂言,轻声问:“茂言,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司茂言表情狰狞,只觉得脸上的伤更痛了,他想反驳,想向男人吐口水,说呸,鬼才和你想的一样,但女人的目光朝他投来,司茂言不得不舒缓表情,勾起虚伪的笑:“当然,我和弘文哥想的一样。”
三个人终于达成共识,至于是不是心甘情愿,赵忻然懒得管,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成。
赵忻然坐回椅子,拿起筷子夹菜。
吃完饭,赵忻然和裴弘文坐在沙发上,司茂言擦桌子收拾碗筷,气氛还算融洽。
等司茂言收拾好出来时,赵忻然躺在裴弘文腿上看书,而裴弘文坐得端正,鼻子上架着眼镜,用平板在看论文。
这样一副和谐又温馨的画面,让司茂言好似穿越时间,窥探到他们结婚五年的相处日常。
平淡到让他羡慕嫉妒,又忍不住产生破坏的情绪。
但刚刚被赵忻然警告过,他又不敢逾矩,只能忍耐。
余光看到不远处收拾完厨房的司茂言,赵忻然放下书,慵懒地躺在前夫腿上,朝男人招手:“过来。”
司茂言得到命令,快步朝女人走近,到沙发旁,主动蹲下身,把一张红肿的脸凑到女人手边。
女人伸手在伤口周围摸索徘徊,她指尖温热,司茂言忍着痒,眼睫轻颤,又把脸往女人掌心送了一寸。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留下吧疤痕就不好了。”赵忻然坐起身,拍了拍前夫的腿,“裴弘文,你去药箱里把药拿过来,给他上药。”
“啊?我才不要他给我上药。”裴弘文还没有什么反应,司茂言就猛地站起身,满脸嫌恶,再一次强调,“老师,我自己可以上药。”
“你要是自己能坚持上药,你的脸就不会还像现在这样肿着。马上裴家要办生日宴,你顶着这样一张脸,是想让所有人看你们司家的笑话吗?”
“我不想让他给我上药。”司茂言还在挣扎,裴弘文已经听话地去书房拿来药盒。
药盒被放在茶几上,盖子打开,裴弘文从里面取出一管药膏和一包棉签。
他把药膏挤在棉签上,伸手靠近司茂言红肿的脸颊,男人吓一跳,猛地往后退,捂住脸,说什么也不愿意。
赵忻然就随口一说,不是非要让裴弘文给司茂言上药,但男人这反应让她觉得有点好笑,坏心思渐起,故作疑惑地问道:“刚刚不是还答应我,你们以后要和谐相处吗?怎么这么快就不作数了,是想从我身边……”
“没有,老师,我可以自己上药,不用麻烦弘文哥,他还要看论文呢。”
“给他上药麻烦吗?”赵忻然侧头看向裴弘文。
裴弘文早就看穿赵忻然的恶趣味,无奈摇头:“不麻烦。”
“司茂言,过来上药。”赵忻然看着躲得远远的男人,眉头皱起,嘴角向下,故意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催促道。
“好。好吧,那谢谢弘文哥。”司茂言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艰难地朝情敌走去。
他闭上眼,嘴唇哆嗦着,带着几分赴死的决绝。
药膏带着薄荷味儿,在男人鼻尖散开,动作很温柔且细致,沿着伤口细细涂抹。
这药效果很好,脸颊的红肿滚烫很快被药物抚平,司茂言确实舒服了很多,但一想到是他最讨厌的裴弘文在给他上药,就恶心地皱起眉,不停自我催眠,才控制自己没有躲开。
盘算着药膏差不多涂完,司茂言往后退了一步,嫌恶地睁开眼,不期然却对上赵忻然含笑的眸子。
他看着女人手里拿着的棉签,有些惊讶:“老师,刚刚是你给我上的药?”
“当然是我,不然你以为是谁?”
司茂言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女人耍了,但他并不生气,反而甘之如饴,朝着女人走了两步,低头把脸送到女人手里:“老师,左边脸的药膏还没涂匀,可以再帮我涂一下吗?”
赵忻然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想法,挑眉把药膏挤在棉签上,塞进男人手里,摆手:“我累了,你自己涂吧。”
恶作剧结束,她心情大好地躺回沙发,一旁看戏的裴弘文见状,识趣地坐回原处,殷勤地继续做她的人肉坐垫。
望着女人唇角漾开的笑意,司茂言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他认命地蹲坐在她脚边,拿起棉签,默默往脸上涂抹。
奔波了一整天,赵忻然早已疲惫不堪,看着书,她的眼皮却越来越沉,缓缓合上。指尖无力地松开,书从手中滑落,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裴弘文轻轻托起她的肩,另一只手穿过膝弯,将人稳稳抱进怀里,缓缓起身。
他的目光温柔缱绻,满满的只剩怀里的女人。
这一刻,仿佛拥住了全世界,小心翼翼地朝卧室走去。
刚走到卧室门口,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猛地扣住门把手,用力往下一按。
裴弘文看都没看他一眼,抱着女人径直往床边走去。
紧随其后的男人掀开被子,站在床边,冷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被情敌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为了不把她吵醒,他只能看着。
甚至在情敌指着门让他出去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两个男人替赵忻然掖好被角,蹑手蹑脚退出卧室,轻轻合上了房门。
客厅里,方才还勉强维持着表面平和的两人眯起眼看向对方,眼底哪里还有半分兄友弟恭,只剩剑拔弩张的戾气。
“裴弘文,你可真装。”司茂言率先发难,他怕吵到赵忻然,嘴唇一开一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知道裴弘文能看懂。
“彼此彼此。”
“你别得意,我比你年轻,能够陪老师走到最后的只有我。”司茂言恶狠狠地瞪着情敌,只恨不得把他撕碎。
裴弘文看着司茂言对自己说了一长串,他摊手摇头表示:“没看懂。”
“你。”司茂言指了指门,“出去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