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月阴生之死
“怎么个惨法?”年轻天师好奇问。
“你太年轻了。”队长拍拍年轻天师的肩,“这还用问?连续996一年了,肯定是猝死。”
月阴生合掌道:“所以啊,各位天师大人,我生前不过是个悲惨打工人,死后也不过是个善良小怨灵,从没做过丧良心的事。万莫将我当成凶煞打杀,那我可真冤枉。”
“你放心。”年轻天师宽慰道,“我们协会的人最讲规矩,最文明。既然确认你没有作恶,自然不会伤害你。”
“不错!”众天师齐齐点头。
月阴生松了口气。
“我们绝不会伤害你。”队长说,“你放心,我们只是要超度你而已。”
月阴生吓得险些跌倒:“那有什么区别!”
年轻天师想了想:“大约就是围殴死和安乐死的区别吧?这区别还不大么?”
队长语重心长:“你已经死了,本不该继续留在人间。我们超度你,是让你重入轮回,重新做人,有什么好怕的?”
“你说得轻巧。”月阴生说,“我虽死了,可灵魂还在,思想还在,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延续。若是投了胎,便是被消灭了,那才是真死。”
“你这是贪恋尘世。”队长批评道。
“你若是要死了,你也贪恋。”月阴生笃定地说。
“执迷不悟!”队长一跺脚,“那就莫怪我们不客气了,列阵!”
话音方落,天师们齐齐列阵,将月阴生围在当中。
月阴生咬牙运劲,却发现自己无法遁形,竟生生被困在原地。
天师们拉出红线,铜铃悬在其间。咒声一起,铜铃兀自摇动起来。
月阴生顿觉身子似要融掉,力气缓缓流逝,眼皮渐沉。倒是一点不痛苦——这一点,倒叫那年轻天师说中了:安乐死。
他眼皮越来越沉,像是真要睡过去,永恒地沉睡下去。
就在即将倒下的刹那,无名指一紧。
他一个激灵,猛然睁眼,但见无名指上的银戒,正隐隐泛着冷光。
这银戒像是提醒了他什么,他急急开口:“我!我是协会注册天师养的鬼!”
话音方落,念咒声与铜铃声齐齐止歇。
年轻天师眨眨眼:“那你不早说啊?”
队长却一脸狐疑:“你说你是注册天师的鬼,那你的编号多少?”
月阴生咬了咬牙,学永绥那日的说辞:“刚收的,还没来得及注册。”
“呵。”队长冷笑一声,显然是不信的。
显然,这话永绥说来有几分可信度,换作这小鬼,便不大可靠了。
生死一线间,月阴生急得几乎赌咒发誓:“真的真的!那天师叫永绥!”
“永绥?”众人听了,颇为惊讶。
“你说永绥?”队长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说别人倒也罢了,他收什么小鬼?他自己就一个活鬼。”
月阴生听了,恨不得鼓掌:可不是嘛!谁能比他鬼啊!
年轻天师却说:“这可不一定。有本事的天师们收小鬼的不少。永绥哥那么厉害,要拓展这个技能也不一定啊。”
队长听了,却说:“永绥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年轻天师又问。
队长却不答了,只对月阴生说:“你撒谎乱讲,冒认协会注册小鬼,罪加一等!”
说着,队长抬手就要摇铃。
眼看铃声要响起来,月阴生立即害怕地捂住耳朵。
就在此时,一道红线从黑暗中斜斜飞出,直直穿过道道铜铃,将它们齐齐缠住。
却见那红线的另一端,连着一个人的无名指。
永绥从暗处走出来,还是那身黑夹克,还是那副眉眼含笑的样子,仿佛只是在散步途中偶遇熟人。
“各位。”他微微颔首,“这只小鬼,确实是我养的。”
队长眉头一皱:“永绥,你……”
“还没来得及登记,是我的疏忽。”永绥解释道。
众人面面相觑。
年轻天师小声嘀咕:“我就说嘛……”
月阴生正是灵气流失,摇摇欲坠,几乎站立不住。永绥手指微勾,一道红线绕上月阴生腰间,将他身形拉近。
月阴生下意识想躲,却觉温热的气息顺着红线传来,丝丝缕缕,弥补着他的虚弱。他猛一抬头,看着永绥。源源不断的热意正从永绥身上传来,如同是个大火球。
出于本能,浑身发冷的月阴生忍不住向他靠近。
永绥却侧身让开,只叫红线缠着他,自己并不碰触。
队长盯着永绥看了片刻,终于摆摆手:“原来是这样。既是如此,该注册还是得早注册,免得再闹误会。下次可没这么幸运了。”
“方岩哥说得有道理。”永绥说着,含笑看向月阴生。
月阴生浑身发冷,只有腰间那根红线发热,暖意丝丝缕缕渗入腹中。他下意识伸手扯起那红线,一圈一圈往自己手臂上缠。
看着月阴生雪白的手腕上缠着猩红的线,永绥嘴唇微勾:“你说呢?”
月阴生身体冻僵,脑子也不转了,只是愣愣地站着。
“唉,这小鬼要冻坏了。”永绥叹了口气,上前一步,终于向他伸出手臂。
月阴生如飞蛾扑火一般,猛地扑进永绥敞开的怀抱。
刚一扑入,怀抱便收拢了。像瞬间吞噬飞蛾的火焰,汹涌的热意几乎将月阴生完全淹没。
月阴生却觉得好舒服,好舒服。
瞧着永绥这样,方岩队长皱了皱眉:“永绥啊,你这样养鬼容易伤身啊。”
永绥笑道:“这是我的小鬼,我自然得好好供养。”
方岩无言以对。
年轻天师却看得认真。大约是头一回见人这样养鬼,认真点头:“原来是要这样养鬼……”
方岩抬手又是一个爆栗:“白柰,这个你别学!”
年轻天师白柰捂着满头包:“……队长别打了,再打要傻了。”
“你还能更傻么?”方岩嫌弃道。
月阴生在永绥怀内,吸足了阳气,只觉浑身充盈,精力是前所未有的充沛。
他恍惚地想:原来这就是吸阳气的感觉。
怪不得槐婆当年劝告我,千万不要吸阳气!因为那感觉太爽了!一旦尝过了,就回不了头了!
没有一个鬼,吸了阳气之后能戒断的。
可上哪儿找那么多阳气去?
到头来,为了那口阳气,只能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草菅人命,沦为凶煞。
想到这个,月阴生猛地一激灵,忙从永绥的怀里跳出来。
“呸呸呸!”月阴生猛地摇头欲呕,“你干嘛给我阳气?”
不仅是永绥愣了一下,连其他所有天师都震惊了。
白柰感叹:“哇,方岩哥,您看,这鬼真的很特别,真的很善良。给他吸阳气,他跟吃了屎一样。”
永绥苦笑道:“你方才快散了,再没阳气,就要入轮回了,知道么?”
月阴生一下哑然:“这……”
“你不感谢我就罢了。”永绥说,“也不要那么嫌弃。多少讲点礼貌。”
月阴生一时心虚。到底永绥用阳气救了自己,自己这反应,是有些白眼狼了。
他咽了咽,半尴不尬地说:“对不起……嗯……谢谢。”
永绥含笑道:“不客气,这都是应该的。”
白柰又感叹:“哇,方岩哥,您看,绥哥也好特别,好善良,对小鬼还这么温柔客气。”
方岩忍住,没再给白柰一个爆栗。是真怕把这孩子打傻了。本来就这智商,再打坏一点,可不得成残疾。
永绥又对月阴生说:“方岩哥的提议,你觉得怎样?”
“提议?什么提议?方岩哥?谁是方岩哥?”月阴生刚刚魂都快散了,迷迷糊糊的,根本没听清他们的对话。
白柰热心,嘴快地解释了一遍。
月阴生听罢,脸色一白:“让我去注册?”
白柰点头:“是啊,你不注册,便没有凭证。在外头遇上野路子天师,还不知会怎样呢。最好的情况,便是遇到我们这种了。”
“遇到你们还是好情况了?”月阴生震惊,“我刚刚都快投胎了!”
“投胎还不好啊?投胎就是怨灵最好的出路。”方岩一板一眼道,“若是遇到个蔫坏的,把你炼化了,或是一个心狠的,直接把你打散。才就是名副其实的万劫不复了。”
听到这话,月阴生浑身一抖:“可是……我之前游荡的时候,也没遇上那么多天师啊。”
“那是你运气好罢了。”方岩说道,“但最近追缉凶煞的行动闹得很大,全城天师倾巢而出,风头很紧。”
听到这个,月阴生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阵子隔三差五就见到天师了。
“你们还没抓到那凶煞?”月阴生诧异地看着永绥,“是前天在废弃商场要抓的那个?”
“正是那个。”永绥说。
“我还以为你们那天抓到了,你不是还去买早餐了吗?”月阴生问。
“那时候已经快天亮,凶煞八成躲起来了,我们便下班。”永绥答道,“等天黑再行动。”
“这么说来,你们协会工作是严格按照太阳升降的时间,”月阴生感叹道,“好羡慕啊,你们都不用加班。”
“想得美。”方岩冷冷道,“白天回去还得写报告开会总结做汇报呢。”
月阴生闻言一颤——作为纯血牛马,便是死了,听到“写报告开会总结汇报”这几个字,还是要抖两抖的。
永绥只说:“先别说这个了,还是说回注册的事情吧。”
月阴生闻言,眼神游移。
“你要是还不想注册,我也完全理解。”永绥含笑道,“我不会勉强你的。”
听到这话,月阴生还没怎样,白柰已感动不已:“绥哥真的好温柔啊。”
月阴生原本还想喊一遍“我怨灵永不为奴”的口号。但他刚刚生死一线的时候,大声呼喊“我是永绥养的小鬼”,这个时候,他的骨气好像就已经打骨折了。
现在再喊这个,多少有些立牌坊的意思。
他揉了揉鼻子:“可是……”
“你放心,天师与小鬼之间,不是你想的那种支配关系。”永绥温和道,“我们都是正道协会的,做事讲规矩。我的话你或许不信,不妨听听方岩哥怎么说。”
方岩闻言,接口道:“不错,大部分协会的天师与小鬼都是合作关系,像室友、同事那样。你尽可放心,注册之后,协会会认可你的权益。若受了虐待或其他不公待遇,也可以向协会汇报。”
月阴生原本已经心生动摇,听到方岩这么说,也定了几分,却还是忍不住问:“你们见了怨灵就要超度,可为什么还容许天师养鬼呢?”
方岩答道:“孤魂流落在外,迟早生事。超度他们,是为苍生计。但若有天师愿意负责、有能力约束,鬼魂又能守规矩、不害人,还能助天师除魔卫道,协会自然宽容。”
“孤魂流落在外,迟早生事?!”月阴生听了这话就不乐意,“这可真是大大的偏见,我从不生事。”
“你这阵子不害人,除了因你生性纯良,更因你积攒的怨气还算充足,能支撑魂体。”方岩缓缓道,“但总有虚弱的一日。那时你循着本能,便会开始吸阳气。当鬼的,吸了阳气,没有不成凶灵的。”
月阴生愣了一下,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别怕。”永绥温和道,“有我供养着,你尽可安心。”
月阴生一怔,看向永绥的脸。
永绥还是一张齐齐整整的笑脸,在日前,月阴生看着还打寒颤,现在看着,居然真的有几分安心之感。
“那么,”在月阴生动摇之际,永绥上前一步,轻声问,“你愿意当我的鬼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