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 永绥不能算是人
赵淑明脱困而出。
沐玥瑶终于反应过来,战士的本能让她立刻摇铃对抗。她逼自己冷静——不要乱,不要慌,这女鬼不是她的对手。至于刚刚转生为人的小永绥,更不足为虑。
不料小永绥转身便跑了出去,咔嗒一声,从外面将卧室门锁上了。
沐玥瑶一愣,正摸不着头脑,女鬼竟已穿墙而出,独独把她留在室内。她冲到门边,门已牢牢锁住。她的玄门底子虽好,身体却仍是凡人,对着这为了仪式特意加固过的门,一时竟毫无办法。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隔着门冷笑道:“你们以为把我锁在这儿,就能困住我么?呵,为了今日的仪式,这屋子已经封死了,你出不去!”
玄学层面上,全屋布置了天罗地网布阵,任何灵体无法脱出。物理层面上,所有门窗也通通封死,唯有一扇连接着天台的通风口开着。或许小永绥有办法从通风口爬到天台,但天台也布置了防盗网。他做猫的时候跳不出去,如今成了一个小孩儿,更不消说。
这屋子封得这样死,沐玥瑶一家人也出不去。
但他们早已向协会报备过,说今夜要做封闭法事。天一亮,协会自会派人来开门。
“等明天协会的人来了,我便告诉他们,司徒父子是你们杀的。”沐玥瑶冷冷道,“到那时,等待你们的,是永不超生的结局。”
门外没有回应。
沐玥瑶也不再做什么。若只有她一人,她或许会设法破门,手刃那对阴煞母子,为小儿子报仇。但大儿子还在身边,她不能冒险,便决定守在卧室里陪着孩子。
她坐在床边,看着孩子昏睡的面容,忽然泪流满面。
一整晚的紧张、恐惧、悲伤,在这一瞬间全涌上来,冲破了她辛苦筑起的理智堤坝。
“这……都什么事儿啊……”她捂住脸,第一次流露出身为凡人的脆弱。
她只觉得疲惫至极,心下暗忖:熬夜是熬不过鬼的,不可硬撑。
幸而她经验老到,抱起孩子上了床,又在床边画好符咒圈,悬上铜铃。若阴煞来犯,铜铃必响。
疲惫袭来,她渐渐沉入梦乡。符咒圈立起一道无形的屏障,护着她与孩子不受恶鬼侵扰,使她安心不少。
可她忘了,这世上的杀机,并非只有恶鬼。
就在方才,女鬼已悄然潜至厨房。她凝出一缕阴气,如刀刃般削过煤气管道。一氧化碳渐渐弥漫,在长夜中逐渐充盈整栋别墅的每一个角落。世上,没有符咒能挡这一道杀机。
翌日,协会的人如期而至。
门一打开,煤气味扑面而来,众人脸色骤变。
他们在楼梯上发现了司徒朗的尸体,又在儿童房找到了倒在地上的沐玥瑶。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大儿子,另一张小床上竟蜷着一只黑猫。众人面面相觑,又从露台寻到了昏睡的小儿子。虽觉古怪,却也庆幸至少还有一个活口。
最后推开主卧的门。司徒老夫妇的尸体赫然在目,地上残留着换魂转生阵的痕迹。众人望着那阵法,脊背一阵阵发凉。
天师协会再有本事,遇到这种事终究得报警。警方现场搜证,确认沐玥瑶母子死于煤气泄漏,司徒老先生身上的刀伤凶器上则验出了沐玥瑶的指纹。案情一时扑朔迷离,各方说法莫衷一是。
这案子既涉意外、凶杀,又牵扯玄学。唯一的生还者是一个幼童,还得了ptsd,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成了一件悬案。因涉及玄学,怕引发社会恐慌,对外只宣称煤气中毒。
月阴生猛然睁开眼,察觉到永绥匀长的呼吸里渗出一丝将醒的颤动。
他立即截断红线,手指一捻,将那缕探入的意识抽了回来。
他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发颤:所以……当年司徒家灭门的真相,竟是这样。根本不是什么煤气泄漏,而是恶鬼复仇!
永绥是司徒安,司徒安就是永绥。他借沐玥瑶幼子的身份活下来,伪装成灭门案的幸存者,倒撇清了嫌疑。
可赵淑明呢?
按照沐玥瑶的说法,整个屋子都被令咒封死,永绥可以从通风口爬出去,但是身为恶鬼的赵淑明是出不去的。她必然一直藏身在宅子里。可是,天师协会的人赶到时,为什么找不到她?
他突然想起,自己去那栋老宅时,也曾觉得一切正常,简直是一期走近科学。可凯文要对永绥动手的那一刻,分明有一只鬼手从地底伸出来,将凯文绊倒。那之后,鬼气便消失得干干净净,干净得让月阴生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月阴生一怔,想起永绥那一句“你看,母亲总是会保护自己的孩子。”
母亲……保护孩子……
那只鬼手,难道就是赵淑明吗?
可赵淑明怎么能藏得这样严实?他这样的纯阴怨灵感应不到她的阴气,连协会的高手也察觉不出。
他脑子急转,灵光一闪:自己出逃的时候,不也没人能感应到么?因为被藏进了封灵匣。难道赵淑明也藏身在封灵匣里?
可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他靠封灵匣出逃,永绥照样通过协会锁定了物流中的可疑快件。这说明大家都清楚封灵匣这东西,也有探测它的手段。协会高层若遇上这种事,一定会彻查,可他们什么都没查出来。所以,赵淑明藏身的法子应当不是借用封灵匣。
那能是什么呢?
他突然又想起协会这阵子一直追缉的那个可怕的阴煞。那东西只要不主动现身,便全无气息,协会对此束手无策。
这似乎……和赵淑明的手段对上了。
他忽而一阵恶寒:赵淑明不也是阴煞吗?难道,那只阴煞和赵淑明有关系?
如果赵淑明和阴煞有关系,那么,永绥呢?
他越想越觉得可怕。
“你醒了?”永绥的声音忽而在耳边响起。
月阴生吓得一哆嗦,差点儿掉下床。
永绥伸手把他捞回来,眼睛盯着他。
月阴生被这视线盯得发毛,现在越看永绥越觉得恐怖。
月阴生想起从前,自己回过一次孤儿院。那孤儿院却已倒闭了,里头空荡荡的,只剩四面白墙。挂着的窗帘都全部撤去了,阳光能毫无保留地照进去,满屋子亮堂得很,可难以让人感受到一丝温暖。
永绥就像那间被丢空的孤儿院。
事实上,永绥身上一直有一种非人感,但因为他有一层年轻天师的身份,又总是爱说爱笑的,将这层违和感覆盖住了。
现如今,他不笑不哭的,过往又给月阴生给瞧破了,那种混沌的非人感便越发强烈。
严格来说,永绥的确算不上一个“人”。他本已死去,魂魄与黑猫合一,半鬼半妖。后来借术法转生续阳,得了一具人的躯壳。如今该怎么定义他?人?妖?鬼?灵?似乎都不对。甚至用“他”或是“它”来指代永绥,都感觉不太对。
他有人的躯壳,却非人生;有鬼的魂魄,却非鬼身;有妖的灵性,却非妖类。
相较而言,月阴生竟比他更像一个人。而人面对未知时,总会本能地感到恐惧。他在永绥的注视下,头皮一阵阵发麻。
永绥察觉到他的恐惧,也不安抚,只是平静地问道:“你是在害怕我吗?”
月阴生隐隐感觉到,自己要是点头,恐怕会惹得永绥不快。但要是否认,他又觉得太过违心。撒太明显的谎也很没意思。做鬼要懂得讲鬼话,那才是小鬼的生存之道。
月阴生便说:“我是挺害怕的。”
永绥果然不高兴了。表情虽没变化,月阴生却感觉到了。
月阴生飞快续道:“我刚刚做梦,梦见自己遇到了凶煞。”
“凶煞?”永绥一怔。
“对,就是我在鬼巴士上遇到的那只。”月阴生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就是你们协会一直在追缉的那只。”
永绥道:“那凶煞的确不寻常。”
月阴生继续问:“现在抓到了吗?”
“没有。”永绥摇摇头,“协会现在是半放弃的状态。那凶煞也许久没作祟了。”
“许久没有作祟?不会是憋着来个大的吧?”月阴生蹙眉,“那凶煞是以鬼为食的,我真的害怕,遇上它该怎么办?”
永绥含笑道:“你又不出门,怎么会遇上?”
月阴生脸色冷下来:“那我还得感谢你保护我。”
“那倒不用。”永绥说,“这是我的责任。”
月阴生没有搭话。
“我是一个负责任的主人,”永绥继续道,“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话。”
月阴生心里有气,却又生出几分愧疚——他当然懂,永绥是在讽刺他不是个负责任的主人。这一点,他无法反驳。
也许正因如此,所以无论永绥做出多少过分的事,他都无法真正厌恶永绥。
这时候,永绥抱着他,把身体压了下来。
月阴生无力好好抵抗,可这次的感觉却不太一样。刚从那些血腥的回忆里抽离,又带着对永绥的种种可怕揣测,他实在很难投入进去。
永绥也察觉到了他的反常。往常只需随便撩拨几下,月阴生便会沉沦下去。可这一次,他绷得太紧了,永绥意识到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抵触。
这种抵触让永绥眸色微沉。
他握紧了月阴生的腰肢:“吃饱就不情愿了,对吗?”
月阴生听着这种指责,立即起了脾气,嘟哝道:“饿的时候也不太情愿,只是没办法。”
永绥的脸更冷了。
月阴生扯唇笑了笑:“难道你不知道吗?”
永绥果然生气了,脸上露出一层薄怒。这神色让月阴生有几分意外,甚至有些高兴——这样的永绥不那么有非人感了,竟变得亲切起来。月阴生隐约觉得这想法挺荒谬,可他控制不了自己。
月阴生变得很矛盾。
他心里一边害怕永绥生气,一边又忍不住想惹他生气,好叫他露出一些活人气来。
他像一只非要啄猫尾巴的小麻雀,作死地吱吱喳喳:“你知道,我若不是饿得快死了,根本不稀罕多看你一眼。你对我而言,毫无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