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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宫宴 他倒大度

    宫宴 他倒大度。

    马车徐徐停在宫城外。

    两人行至设宴的大殿外时,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还未褪尽。

    宫中已点起了灯,重檐飞阁下,一盏盏宫灯沿着回廊次第亮开。

    捧着金盘玉盏的内侍与宫娥穿梭在长廊间, 长阶两侧甲士肃立,连廊下都比往常多了几重巡守。

    曲宁本还惦记着殿内的灯火歌舞,可一跨入宫门,瞧见长阶下那排排林立的禁军, 还是悄悄往孟映淮身边挨了半步。

    她小声问:“今日宫里怎么这么多卫兵, 平时也这样么?”

    孟映淮目光平静地扫过远处的殿前司班直,轻轻道:“平时不这样。”

    他垂眸看了眼她绷紧的小脸,掌心收拢,将她的手扣得更紧了些:“今日有外邦使臣在, 宫里多加了些防务, 不必怕。”

    “噢……”

    殿中沉香浮动,轻烟袅袅, 金盏琉璃偶尔轻轻相碰,不时有朝臣与内眷笑语传来。

    两人进殿时, 不少目光都望了过来。

    有内侍上前, 接过孟映淮披着的墨紫氅袍。

    氅衣一褪, 里头绯色朝服被满殿灯火映得更盛, 衬得眉眼疏冷似雪。

    而紧挨着他的少女,则裹在件毛茸茸的斗篷里,面容莹白如玉, 竟将这满殿沉沉灯火都映出几分活色。

    上首席间,公仪朔眸色微沉。

    今夜他本想着借内侍引位,将公仪楹顺势安排到孟映淮身侧。谁知孟映淮带着曲宁入殿,竟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侧过身,扶着曲宁落座。

    等内侍再去请顾将军入席时,席上那点原本还能挪转的余地,已被他不动声色地堵死了。

    钱太后隔着垂帘朝公仪朔递了个眼色,凤眸里含着几分问询的冷意。

    公仪朔眉头微皱,随即给引座的内侍打了个手势,低声吩咐:“请顾将军入座,让楹儿坐到顾将军身边罢。”

    曲戈微微挑了下眉,视线淡淡扫过公仪朔面色,黑眸里透出几分意味深长。

    想起之前联姻的传闻,他眸色冷了几分。可瞧见曲宁因他坐过来而陡然亮起来的眼睛,他薄唇微弯,到底没说什么,撩袍落座在了孟映淮的身侧。

    公仪楹也扶着裙摆落座,唇边端得恰到好处的笑,险些维持不住。

    她今日原也是精心打扮过的。

    身上穿的是时兴的织金襦裙,耳边坠着赤金嵌珠的流苏坠子,就连发间簪的也是内廷刚赏下来的镂空点翠。

    方才入殿时,不少女眷的目光原本还落在她身上,带着些艳羡的惊艳与打量。可此刻,那些目光却像被什么牵走了似的,纷纷越过她,落到了曲宁身上。

    她认得曲宁身上那料子。那是乌逻此次进上的料子里最难得的一匹,当初送入内廷时,连钱太后都赞过两句,最后却还是尽数赏去了瑄王府。

    可如今那样千金难求的料子,却被奢侈地剪裁成了件寻常遮风的小氅,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裹在曲宁肩上。

    听着周遭那些压低了的惊艳私语,公仪楹只觉得自己这身精心准备的织金襦裙与满头点翠,在那抹亮色面前,都被衬得有些死气沉沉了。

    她唇瓣轻抿,看着一座之隔的孟映淮,想起父亲昨夜那些不留退路的嘱咐,端起酒盏,正欲借着敬酒将话搭过去。

    然而手腕才抬起半寸,身侧忽然横过来一只修长分明的手,屈指在壶颈上轻轻一弹。

    “铮”的一声,细微的瓷音清脆,却叫她动作生生顿在半途。

    “楹姑娘。”

    那声音带着笑,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公仪楹微愕地侧过脸,瞧见斜倚在长几旁的顾将军正侧头看着她。

    殿内灯火煌煌,他懒懒倚在那里,身上绯袍不似孟映淮那般孤冷,反而衬得眉眼愈发昳丽,一笑之下,满殿华光都仿佛失了颜色。

    “楹姑娘这般心神不宁的,是在找什么?”

    公仪楹呼吸微滞,勉强稳住心神,微笑道:“顾将军多心了,不过是坐得久了,想抬抬手。”

    “是么?”

    曲戈手还搭在她酒盏边缘,连眼尾眉梢都像浸了光,笑吟吟道:“我还当楹姑娘今晚穿得这样好看,是特地要给谁看的。”

    没由来的一句夸赞,竟让公仪楹耳根无端热了下。

    方才那些落不到自己身上的目光,都仿佛被这句话轻轻哄回来了不少,心口也被那笑容晃的乱了半拍。

    她藏在宽袖里的手指颤了颤:“顾将军谬赞了。”

    说着,便要将酒盏收回去。

    曲戈却像没瞧见她那点慌乱,修长有力的指节擦过她袖边。隔着一层轻软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指腹上薄薄的茧。只一下,便退开了。

    公仪楹心神大乱,抬眸对上曲戈含笑的眼:“顾将军……”

    曲戈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接过她手中的酒壶,轻声道:

    “我来帮楹姑娘斟酒。”

    话音落下,殿内礼乐齐鸣,上首已举起酒盏。

    钱太后含笑开口,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吉语,末了将话头落到孟映淮身上。说他西线定边,与乌逻结好,也叫今夜这场和宴,多了几分热闹。

    满殿应和声四起。

    曲宁原还睁着眼看殿中灯火,忽然察觉不少目光都落了过来,指尖一顿,连酒盏都没敢碰。

    下一瞬,手边那碟酥酪被人轻轻推近。

    “尝尝这个。”孟映淮低声道。

    他语气平平,顺手又将她面前那盏偏凉的果饮挪远了些。

    曲宁心里那点紧张,莫名就落回去了。她乖乖拈了块酥酪,小口咬着,眼睛却还偷偷往殿中央瞟。

    公仪楹看在眼里,抿了抿唇,才要抬手,身侧曲戈已替她将酒斟满。

    “楹姑娘今晚总这样心不在焉,倒叫我疑心,是不是我这位置坐得不够显眼?”

    他声音低低的,像只是在席间随口一句风月。

    公仪楹方才刚稳住的那点心思,竟又被他这句话轻轻搅乱了,只得将酒盏收回,唇边仍端着笑:“顾将军莫要再说笑了。”

    殿中鼓点渐起,胡姬踩着金铃旋身而入,薄纱翻卷,满殿华光都跟着晃了起来。

    曲宁看得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点。

    可还没等她瞧清胡姬的舞步,殿外便传来沉重整齐的脚步声。

    只见数十名高大魁梧的乌逻国亲卫,手持长及齐眉的铁木法杖,踩着齐刷刷的沉重步伐踏入大殿。

    每走一步,那重逾百斤的法器便在地毯上顿出一声闷响。

    长阶两侧禁军神色骤紧,几名近侍的手已按上腰间佩刀。钱太后指尖压着茶盏,盏中茶汤轻轻一晃。

    殿内好几位朝臣也都跟着变了面色。

    曲宁却浑然没觉出那股刀兵近前的寒意。

    她眼睛亮盈盈地望过去,连手里的酥酪都忘了咬。

    这就是孟映淮说的……西域来的舞?

    曲宁满眼好奇。

    她原本还当是胡姬们穿着鲜亮裙子,在殿中央打着转儿。谁知进来的,竟是一排这样高大结实的汉子。

    不是都说西域民风开放,衣着最是暴露么?

    眼前这些汉子看上去是魁梧又壮硕,可身上裹得却也严实,除了露出一截筋骨分明的臂膀,好像也没什么特别——

    念头还没转完,鼓点忽然一变。

    那列亲卫齐齐驻足,手中重器重重顿地,震得殿砖都像跟着颤了颤。

    “刺啦——!”

    殿中猛地炸开一记极高亢的羯鼓声。

    领头的乌逻猛汉仰头长啸,双臂暴起发力,竟当在众目睽睽之下,利落地将身上厚重的羯袍生生扯裂!

    满殿倏然一静。

    衣帛碎裂声接连响起,数十名蛮兵齐齐卸去外袍,古铜色的胸膛在灯火下霍然袒露。肌理紧实饱满,腰腹却收得极窄,随着呼吸与动作绷起漂亮的线条,上头甚至还泛着一层细密的、油亮的汗泽。

    “……”

    这回别说内眷,连席上许多朝臣都看直了眼。

    几位大臣夫人原还端着酒盏装作平静,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殿中央飘。年轻些的小娘子更是耳根红透,帕子攥在掌心里,偏又舍不得挪开眼。曲宁脸也热了起来,眼睛却还一眨不眨地盯着。

    原来西域跳舞的汉子,竟是这样的吗?

    那舞者旋步而起,腰间铜环与脚踝金铃撞出急促碎响。

    钱太后坐在垂帘后,紧紧拧着眉头,只觉得此等猛汉裂衣的场面实在是不成体统、荒唐至极,手中茶盏却握得极稳,半分也不敢放松。

    公仪楹瞥见曲宁那副直勾勾盯着殿中瞧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抿了抿,心里颇有几分轻鄙她这不够端庄的做派。

    可等那领头的乌逻武人踩着金铃急旋到她长几近前,扑面而来的灼热汗气与关外悍勇的力道,却生生逼得她将那点冷讽咽了下去。

    公仪楹耳根腾地红了个透。

    目光到底没能立刻收回来,只得借着举盏的动作,遮掩似的又望了一眼。

    先前的胡姬再次踩着羯鼓的碎点旋身折返,软玉般的腰肢与古铜色的筋肉在灯火下交错,将这一场西域力舞衬得愈发招摇。

    大殿之内,有人故作端肃,有人低头饮酒,有人拿帕子掩着唇。

    可那点飘出去又匆匆收回来的目光,早把心思露了个七七八八。

    孟映淮却始终神色淡淡,长袖散漫地垂在一侧,只低眸看着身侧少女。

    曲宁对殿内那些暗流毫无察觉,只觉得这舞新鲜又好看,连手里那块酥酪都忘了吃完。

    一座之隔的曲戈,却静静撩起眼皮。

    他看着殿中那群扭身击鼓的壮汉,姐姐那副看得入神的模样,以及太后紧绷的肩膀……最后目光缓缓落到了孟映淮身上。

    席间众人心思浮动,满殿都被这场武舞搅得暗潮翻涌。

    偏偏他这个始作俑者置身事外,连神色都不见半分波动,仿佛这满殿荒唐与惊艳,都与他毫无干系。这般大周章,也不过是为了哄她看个新鲜。

    曲戈扯了扯唇,心里冷冷哂了声。

    呵,他倒大度。

    直到一舞终了。

    胡姬与蛮兵齐齐伏地,额心贴地,随行通译忙上前几步,高声译道:“今夜此舞,正是化干戈为玉帛之意。乌逻愿解兵戈,与大周永修和好。”

    殿内安静下来,钱太后指尖压着茶盏,盯着大殿中央那几柄尚未来得及撤下的铁木法杖,脸色隐隐发青。

    她方才与公仪朔盯半晌、提防了半晌,到头来竟当真只是看了一场舞,连半分明面上的错处都挑不出来。

    胸口郁气翻涌,偏又发作不得,半晌她才挤出一句:“乌逻王子有心了。”

    满殿又重新活泛起来。

    有人附和说此舞奇绝,有人笑着饮酒,仿佛方才那点骤然绷紧的气氛从未存在过。可那一双双还未来得及彻底收回去的眼,却早将心思露了个干净。

    公仪朔望着那几名退下的蛮兵,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低低吐出一句:“世子好手段。”

    曲戈扯了扯唇,漫不经心地接了声:“是啊,好手段。”

    说罢,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公仪楹仍有些发红的耳垂上,忽然低低笑了下。

    “我坐在楹姑娘身边,楹姑娘却看殿中央看得那样入神,倒叫人有些不是滋味。”

    他撩起眼皮,散漫地将身形朝着她那处压低了半寸:“还是说,满殿这些衣冠楚楚的,竟还比不上方才那几个没穿衣裳的顺眼?”

    公仪楹整个人像是被这细微的话音生生烫了下,手中酒盏都险些没拿稳。

    她想避开曲戈那双带笑的眼,目光却正正撞上了公仪朔扫来的视线。

    隔着满室灯火,那目光沉沉压下来,已足够叫她背脊发僵。

    她今晚本该坐在孟映淮身侧,替公仪家将这步棋稳稳落下。

    如今不过被顾将军轻飘飘拈了几句软话,竟就这般乱了章法,连远处的父亲都瞧出了端倪。

    “顾将军慎言。”

    曲戈顺着她骤然发白的脸色,散漫地抬了抬眼,与公仪朔的目光轻轻一碰。

    他唇边笑意仍淡淡的,抬手替公仪楹将欲倾的酒盏扶稳,轻声道:“是我失言了。”

    “楹姑娘别恼。”

    公仪楹耳根烧得更厉害,藏在长袖里的指尖寸寸冰凉,盯着那盏被他重新斟满的酒,一时竟连喝都不知该不该喝。

    上首席间,公仪朔已收回了目光。

    脸上仍是方才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眼底却沉得看不出半分温度。

    曲戈拨弄着手中杯盏,轻轻一笑。

    还不死心啊。

    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接近孟映淮,让姐姐不开心。

    想都别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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