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四十六章
&esp;&esp;“你倒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esp;&esp;“连江家的禁室,都能把自己送进来。”
&esp;&esp;宋圆隔着木栏盯着他看了半晌,仍旧有些不敢相信。
&esp;&esp;“你怎么会在这里?”
&esp;&esp;“自然是走进来的。”
&esp;&esp;“我看见了。”
&esp;&esp;宋圆指了指地上的绳索。
&esp;&esp;“我是问,你怎么知道我被关起来了?”
&esp;&esp;容珩低头理了理被绳索压皱的衣袖,语气十分随意。
&esp;&esp;“今晨,左使传了消息。”
&esp;&esp;他抬起眼。
&esp;&esp;“我恰好在青州城外,便过来看看你又惹出了什么麻烦。”
&esp;&esp;宋圆的目光从他身上的灰衣移向方才两名弟子离开的方向。
&esp;&esp;“所以你就故意让他们把你押进来?”
&esp;&esp;“江家如今四处戒严,后山守卫又多。”
&esp;&esp;容珩懒懒靠着石墙。
&esp;&esp;“与其费心避开,不如让他们亲自送我进来。”
&esp;&esp;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绳索。
&esp;&esp;“省事。”
&esp;&esp;“所以你根本不是被抓住的?”
&esp;&esp;容珩像是听见了什么十分多余的问题。
&esp;&esp;“你觉得呢?”
&esp;&esp;宋圆顿时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esp;&esp;她立即从木板上站起来,走到木栏旁。
&esp;&esp;“那你能不能顺便把我也带出去?”
&esp;&esp;容珩没有回答,只隔着昏暗的石廊打量她片刻。
&esp;&esp;“东西找到了?”
&esp;&esp;宋圆脸上的期待顿时僵住。
&esp;&esp;“你大老远跑进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esp;&esp;“不然呢?”
&esp;&esp;容珩挑了挑眉。
&esp;&esp;“难不成真是专程来看你睡得好不好?”
&esp;&esp;宋圆看了一眼墙角那两捆发霉的干草。
&esp;&esp;“那你现在看见了,睡得很不好。”
&esp;&esp;容珩对此毫无同情。
&esp;&esp;“《问鼎录》呢?”
&esp;&esp;“还没找到。”
&esp;&esp;“这么久,毫无进展?”
&esp;&esp;“也不能说毫无进展。”
&esp;&esp;宋圆压低声音,朝石廊两端看了一眼。
&esp;&esp;“我已经进过江砚白的房间了。”
&esp;&esp;容珩眸光微顿。
&esp;&esp;“找到了?”
&esp;&esp;“没有。”
&esp;&esp;宋圆有些郁闷。
&esp;&esp;“从床榻到柜架,我能看的地方几乎都看过了。别说《问鼎录》,连个像样的机关都没有。”
&esp;&esp;容珩盯着她。
&esp;&esp;“床榻也找过了?”
&esp;&esp;宋圆正要点头,忽然察觉这句话听着有些不对。
&esp;&esp;她耳根一热,立即补道:
&esp;&esp;“重点是我没有找到东西。”
&esp;&esp;容珩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
&esp;&esp;“你脸红什么?”
&esp;&esp;“牢里太闷。”
&esp;&esp;宋圆面不改色地抬手扇了扇风。
&esp;&esp;石廊里阴冷得连半点热气都没有。
&esp;&esp;容珩看了她片刻,眼底原本淡淡的笑意反而散了些。
&esp;&esp;“看来你找得很仔细。”
&esp;&esp;最后几个字莫名有些凉。
&esp;&esp;宋圆却没有察觉,只认真道:
&esp;&esp;“我怀疑东西根本不在房里。”
&esp;&esp;“青麟令失窃以后,江砚白并没有显得特别慌乱。这说明即便有人拿到青麟令,一时也未必找得到真正的机关。”
&esp;&esp;“《问鼎录》那么重要,他应该不会把它留在自己无法时时看守的地方。”
&esp;&esp;容珩若有所思。
&esp;&esp;“所以?”
&esp;&esp;“或许就在他的随身之物里。”
&esp;&esp;“搜过了吗?”
&esp;&esp;“你说得倒容易,我总不能走到他面前,说江少侠,劳烦你站好,让我搜一搜身吧?”
&esp;&esp;容珩似笑非笑。
&esp;&esp;“你连他的床榻都找过了,还差搜身?”
&esp;&esp;宋圆一噎。
&esp;&esp;“那是两回事。”
&esp;&esp;“有何不同?”
&esp;&esp;宋圆不愿再同他纠缠这个问题,迅速转开话题。
&esp;&esp;“既然是贴身之物,你总得给我一些时间。我已经很努力了。”
&esp;&esp;“努力到把自己关进禁室?”
&esp;&esp;她就知道,这个人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
&esp;&esp;容珩看着她气闷的模样,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esp;&esp;“你若不想留在这里,我可以带你出去。”
&esp;&esp;宋圆一怔,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esp;&esp;可那一点喜色很快又淡了下去。
&esp;&esp;她转头看向石室外那条阴暗的长廊。
&esp;&esp;若是今日就这样逃走,江家只会更加认定她与青麟令失窃有关。
&esp;&esp;江砚白替她与江启彦争了一整夜,也会全部白费。
&esp;&esp;何况《问鼎录》还没有找到。
&esp;&esp;宋圆沉默片刻。
&esp;&esp;“我还是不走了。”
&esp;&esp;容珩看着她。
&esp;&esp;“因为江砚白?”
&esp;&esp;“因为我若逃出去,就等于自己承认心虚。”
&esp;&esp;宋圆顿了顿。
&esp;&esp;“况且东西还没找到。”
&esp;&esp;容珩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有再追问。
&esp;&esp;“看来你还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esp;&esp;“我会让人给江启彦送去一些线索,让他暂时无暇盯着你。”
&esp;&esp;“什么线索?”
&esp;&esp;“你不必知道。”
&esp;&esp;容珩语气平静。
&esp;&esp;“知道得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
&esp;&esp;他稍作停顿。
&esp;&esp;“出去以后,尽快查清江砚白的随身之物。”
&esp;&esp;“青麟令已经落入旁人手中,盯着《问鼎录》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esp;&esp;“江家不会一直给你机会,我能替你拖延的时间也有限。”
&esp;&esp;石室中安静片刻。
&esp;&esp;宋圆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esp;&esp;她想了想,小声嘀咕:
&esp;&esp;“那你至少先想办法给我送床被子。”
&esp;&esp;“我看你适应得很好。”
&esp;&esp;“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esp;&esp;容珩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张铺着干草的木板上。
&esp;&esp;宋圆转身踢了踢木板。
&esp;&esp;“比青峰山庄柴房里的木架还硬,坐一下都——”
&esp;&esp;咔嚓。
&esp;&esp;木板中央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esp;&esp;宋圆低下头。
&esp;&esp;一道细缝正从她脚边向外延伸。
&esp;&esp;容珩也看了过来。
&esp;&esp;宋圆沉默片刻。
&esp;&esp;“果然不只是硬,还不结实。”
&esp;&esp;她试探着又按了一下。
&esp;&esp;咔嚓几声,几根腐朽的木条彻底断开,连同上面铺着的干草一并塌了下去。
&esp;&esp;灰尘迎面扬起。
&esp;&esp;宋圆连忙后退两步,抬手捂住口鼻。
&esp;&esp;“这地方到底多久没人住过了?”
&esp;&esp;容珩隔着木栏看向木板下方。
&esp;&esp;“把草移开。”
&esp;&esp;宋圆蹲下身,将散落的干草拨到一旁。
&esp;&esp;断裂的木条下,露出了一块颜色明显更深的方砖。
&esp;&esp;四周的石砖皆已泛白,唯独这一块呈暗青色,边缘还留着一道极细的缝隙。
&esp;&esp;宋圆抬手敲了敲。
&esp;&esp;声音有些空。
&esp;&esp;她抬头看向容珩。
&esp;&esp;“下面好像是空的。”
&esp;&esp;“别乱动。”
&esp;&esp;容珩话音未落,宋圆的手指已经沿着砖缝摸了一圈。
&esp;&esp;右侧边缘有一处不起眼的凸起。
&esp;&esp;她试着向下一按。
&esp;&esp;咔哒。
&esp;&esp;脚下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esp;&esp;宋圆的动作顿时僵住。
&esp;&esp;“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esp;&esp;容珩已经走到木栏前。
&esp;&esp;“松手。”
&esp;&esp;“我已经松了。”
&esp;&esp;话音刚落,暗青色方砖猛然向下一沉。
&esp;&esp;紧接着,周围的石砖向两侧骤然滑开。
&esp;&esp;宋圆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骤然坠了下去。
&esp;&esp;“宋圆!”
&esp;&esp;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身影便已没入黑暗。
&esp;&esp;容珩脸色骤变。
&esp;&esp;石廊中接连响起两声轻响,两道锁扣应声弹开。
&esp;&esp;下一瞬,他已掠入洞口。
&esp;&esp;下方黑得看不见底。
&esp;&esp;风声自耳边急掠而过。
&esp;&esp;宋圆胡乱抓了几下,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esp;&esp;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直接摔断腿时,一只手忽然扣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揽入怀中。
&esp;&esp;容珩足尖在石壁上接连轻点,卸去两人的下坠之势,带着她落在下方的石地上。
&esp;&esp;双脚落地后,宋圆的腿仍有些发软。
&esp;&esp;容珩刚松开手,她便脚下一晃,下意识扶住身旁能碰到的东西。
&esp;&esp;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esp;&esp;她的掌心隔着衣料,按上了一片坚实温热的地方。
&esp;&esp;宋圆摸索着按了两下。
&esp;&esp;“这是什么……墙怎么还是热的?”
&esp;&esp;黑暗中,容珩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
&esp;&esp;“摸够了吗?”
&esp;&esp;宋圆动作一僵。
&esp;&esp;火折子倏然亮起,映亮了近在咫尺的脸,也照见她正结结实实按在容珩胸前的手。
&esp;&esp;两人对视片刻。
&esp;&esp;宋圆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esp;&esp;“我还以为是石壁。”
&esp;&esp;容珩垂眸扫了一眼被她按皱的衣襟。
&esp;&esp;“刚才太黑,我没注意。”
&esp;&esp;“你的手倒是很会找地方。”
&esp;&esp;宋圆正要反驳,容珩眸光忽然一凝,将火折子转向甬道深处。
&esp;&esp;她也顺着火光望了过去。
&esp;&esp;这是一条隐藏在禁室下方的狭窄甬道。
&esp;&esp;石壁上覆着潮湿的青苔,地面积着厚厚一层灰尘,显然已经许多年无人踏足。
&esp;&esp;火光尽处,一道模糊的人影正倚着石墙坐在那里。
&esp;&esp;一动不动。
&esp;&esp;宋圆盯了片刻,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esp;&esp;“那里……是不是有人?”
&esp;&esp;容珩没有回答,只将火折子举高了些。
&esp;&esp;火光缓缓向前逼近。
&esp;&esp;那人的衣袍早已腐朽。
&esp;&esp;衣袍之下,只剩下一具森然白骨。
&esp;&esp;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他们。
&esp;&esp;那具白骨的双臂仍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怀中紧紧护着一只竹筒。
&esp;&esp;筒口被黑蜡封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