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还是女孩
蒋晟走出别墅区时，整个人都有些浑噩。
他先回了一趟学校，将为数不多的行李暂时安置在寝室里，随后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从方才的窒息中抽离出来。
随后，蒋晟也没有停歇，直接打车前往了叶嘉淼生产的私立医院。
原本蒋晟以为到医院后，不会轻易见到孩子，他甚至做好了被驱赶的准备。
毕竟，蒋晟最近两次跟叶牧宸打交道，都算不上和气。
但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当他报出自己的名字和来意时，导诊台的护士只是打了个电话，之后就对他十分客气，还领着蒋晟直接去看保温箱内的小葡萄。
这一切都太顺利了。
蒋晟不傻，他知道一定是叶家那边提前跟医院打过招呼了。
蒋晟换上无菌服，经过严格的消毒程序后，终于踏入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恒温的监护室里，充斥着令人心惶惶的仪器运作声，在一排排保温箱中，护士将他引到了其中一个保温箱前。
“就是这儿了。”护士轻声说道，随后便退到了一旁。
这一刻蒋晟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隔着透明的玻璃罩，低头看着里面那个小而脆弱的生命。
怎么会这么小？
这是蒋晟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长得非常可爱。
这是蒋晟脑海里冒出的第二个观念。
在叶嘉淼怀孕的这大半年里，他也想过孩子出生时的模样。
每次给叶嘉淼购置母婴用品时，蒋晟就会控制不住想着孩子出生时的模样。
叶嘉淼长得就非常好看，他跟叶嘉淼一样白，只是比想象中要小太多。
而且才刚出生不久，身上还贴着监测心率的电极片。
他闭着眼睛，小手握成拳放在脸颊旁边，很可爱但也很脆弱。
这就是……他跟叶嘉淼的孩子。
是他们这段扭曲而荒唐的关系中，意外得到的孩子。
蒋晟没办法在里面待太久，他刚出来，心情还没整理好，一位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就走了过来。
“蒋先生，您好。”她打断蒋晟的思绪，并十分严谨地跟他说明，“我是小葡萄的主治医生，我来向您介绍一下孩子目前的情况。”
蒋晟立刻收敛心神，目光认真道：“您说。”
“孩子是早产，出生时情况一度非常危险。”医生一边说，一边翻开手里的病历夹。
“不过好在抢救及时，孩子虽然现在体重还是偏轻，但各项指标都在稳步回升。”
蒋晟听着医生的话，脑海里控制不住想起刚才在别墅里，叶嘉淼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他哭得连站都站不稳。
“他……”蒋晟喉结滚动了一下，“是男孩还是女孩？”
医生听见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作为父亲的蒋晟，连孩子的性别都不知道。
疑惑了两秒后，医生还是很快回答道：“是个男孩，目前体重已经长到了四斤了，是个很坚强的小伙子。”
居然是个男孩吗？
蒋晟从小在乡下长大，他见惯了村里人为了生个儿子拼死拼活的丑态。
在他这里，没有任何偏好，男孩女孩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责任。
但是，他突然想起叶嘉淼不止一次摸着自己的肚子，用那种近乎痴迷跟憧憬的语气说：“我想要个女儿。”
他不是很懂缘由，只知道叶嘉淼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女儿。
蒋晟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叶嘉淼性格幼稚，三分钟热度的情况太多了。
这个孩子一开始就是他绑住自己的筹码，他今天答应得那么痛快，轻而易举把抚养权交给了自己，究竟是生下来的孩子，不是他期盼的？
还是他觉得这个筹码，不好用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蒋晟掐灭。
“蒋先生？”医生见蒋晟走神，轻声唤了一句。
“抱歉，您继续说。”蒋晟回过神来。
“孩子目前情况很好，如果接下来几天各项指标都能保持稳定，再过一周左右，就能出院了。”
医生合上病历夹，继续提醒，“不过，早产儿出院后的护理非常关键，需要极其细心的照料，另外……”
“医院这边的出生证明还需要填写孩子的全名，叶先生只说孩子叫小葡萄，您看出院前是不是把名字定下来？”
还没有取名字吗？！
蒋晟想起刚才保温箱上的信息卡，确实只有“叶嘉淼之子”几个字。
蒋晟并不明白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从医院大楼里走出来时，太阳已经落山了，闷热的风吹在蒋晟身上，让他无法冷静。
他站在医院外的广场上，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措。
尽管在几个月前，在彻底接受叶嘉淼怀孕那一刻，蒋晟心里就已经做好了当父亲的准备。
可当这一天真来临。
当他亲眼看到那个躺在保温箱里的小生命时，蒋晟其实是懵的。
小而脆弱的孩子，跟几个小时前，叶嘉淼挂满泪水的脸，反复交替出现在蒋晟脑海里。
像一张从天而降的巨网，将蒋晟牢牢罩住。
他愣神之际，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蒋晟接起电话，走到广场边缘的长椅上坐下。
“喂，妈。”
蒋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冷静。
“小晟啊，”电话那头，蒋母的声音依旧透着疲惫，“你回学校怎么样了？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蒋晟沉默了片刻，还是决定坦白。
“妈，叶嘉淼他早产了。”
电话明显倒吸了一口凉气，蒋母声音透着焦急，“怎么这么快？不是说还有两个多月才到预产期吗？”
蒋晟无法回答母亲，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离开，导致叶嘉淼早产。
他说起孩子的情况，“已经有半个月了，孩子现在还在保温箱里。”
他没有隐瞒，把今天所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母亲。
“是个男孩，现在有四斤了，医生说再过一周就能出院。”
蒋母叹了口气，“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蒋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坚定道：“妈，我要这个孩子，我想孩子的抚养权归我。”
电话那头也陷入了沉默。
蒋晟知道这个决定不理智。
他甚至做好了被母亲责骂，劝阻的准备。
但良久，蒋母只是长叹了一口气，“他们会答应吗？孩子那么小，他们……真的愿意给你吗？”
如果硬要争抢，哪怕在法律上，蒋晟都拿不到抚养权。
他把叶嘉淼的承诺说给了母亲听，这一次，蒋母沉默得更久了。
“小晟，你想真的好了吗？”蒋母的声音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郑重。
“你要明白，养育孩子，是很辛苦的一件事，他不是养一只小猫小狗，是活生生的人。”
“你才刚毕业，以后的路还很长，你现在做的决定，是会影响你一辈子的！”
“我已经想好了。”蒋晟说这句话时，抬头看了看暮色。
华灯初上，蒋晟依旧坚决，“妈，我想要这个小孩，我会尽一切努力，对他负责。”
听着儿子无法挽回的坚定，电话那头的蒋母也不再敦化。
知子莫若母，她很清楚蒋晟的性格，也清楚他做任何事都有规划，骨子里的责任感和倔强。
“好。”蒋母释然道：“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妈和你爸都支持你。”
蒋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妈，谢谢你们。”
蒋母又说：“但是小晟，你要知道保温箱费用一天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孩子出院后的各种花销，也都需要钱，更别提还要有人全天候地照顾他。”
“我知道，妈，这些我会想办法解决，我会找工作，也会继续接项目兼职……”
“你听妈把话说完。”蒋母打断他，语气变得温和起来，“你上大学这几年，往家里打回来的钱，我们一分都没动，都给你存着呢。”
“你爸跟我这些年也攒了一些钱。”
“你奶奶走后也剩了一些……”说到这里，蒋母忍不住哽咽了一下，“原本这些钱，是想等你工作稳定了，给你在城里买房付首付，或者结婚时用。”
“但现在不重要了，反正都是留给你的。”
“小晟，你只需要明白，无论什么时候，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们相信你支持你。”
蒋母努力不让对话显得烦闷，“照顾孩子确实会很辛苦，但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就没有过不好的日子。”
城市的喧嚣声好像瞬间远去。
母亲的话既让蒋晟感到温暖，又让蒋晟胸膛中泛起苦涩。
他大学四年一直很努力，除了有拿奖学金，业余时间也在打工做兼职。
学费跟生活费，蒋晟没花家里的，反而会把多余的钱打给家里。
他懂事很早，知道家里条件不算好。
蒋晟努力学习，在大学时就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回报父母让他们别太累。
但他没想过，打回去的钱，爸妈没用，反而还把攒的积蓄也交给了自己。
蒋晟顿了顿，很认真地又说了一遍，“妈。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