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
南淮意的提醒, 让金朝醉到了子时还双眼大睁。
可别说有刺客了,这月份,连蚊虫都还没有。
如果换成平常, 金朝醉一定早就觉得,是南淮意在故意戏耍于她,可现在客栈里人多眼杂, 金朝醉的心里总觉得南淮意不是空穴来风。
即便她刚刚已经把每个人的生平都仔仔细细翻看了一遍, 没有发现半点有关于“今夜有所行动”的迹象。
【哎, 再等一个时辰。】
金朝醉翻了个身, 边打着哈欠边忍不住地闭上眼睛。
就在她自我安慰是“闭目养神”的时候,远方传来了不寻常的响动。
很杂乱。
有叫嚷声,有兵器声, 还有平地一声雷的炸响。
金朝醉几乎是瞬间就撑坐了起来, 扭头看向窗户的时侯,窗户纸上正若隐若现地出现着橙黄的火光。
她来不及穿鞋,趿拉着就小步跑到了窗边,双手用力一拉, 出现在她眼前的,就是一条由火把组成的长蛇。
少说也有三十几个人, 而前面被追赶的黑衣人, 正没有人任何偏移地向着客栈逃过来。
除非是在客栈前被抓住, 否则, 客栈定要遭殃!
旁的都好说, 可客栈里还睡着一个钦差大人呢!
幸好歇息的时候并没有脱去外衣, 金朝醉穿好鞋子就推门而出, 她刚冲到楼梯口, 后院的司马账房、邴飞昂等人也已经或捋头发、或系腰带地冲到了大堂。
“掌柜的, 王二麻已经先行一步去打探情况了,眼下我们可要叫醒梁大人?”邴飞昂一跃而起,抓住灯架子将二楼的客房环顾一圈后,就匆匆跃下,“没一间客房点灯了。”
“一间都没有?”金朝醉皱眉。
这很不对劲,蓟巍奕和韦沙可以说是行走江湖已久,对这种情况早就见怪不怪了,可梁丘春那边的护卫呢?
事态未明、来人未知的情况下,他们绝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点灯,把客栈里面的每一块地方都照亮了,绝对不能让外人偷溜进来。司马账房,你且随我去外头看看。”
一想到那一串人追击的速度,金朝醉就等不及听王二麻的回报,想要亲自去外面看看。
不想门还没打开,就听到接连响起的“砰砰”声。
“掌柜的,他们双方手里头都有雷火弹,估计是离客栈近了,怕不好找人,突然就开始交手了,一个个的,全都无法无天的很!”王二麻是脚步趔趄地扑进大堂来的。
他扒住账台,拿起水壶就往嘴里猛灌了一-大口:“当时为了看清那些人的脸,就特意靠的近了些,没想到那些龟儿子一言不发地就动手,我险些就被雷火弹砸中了脸,掌柜的,咱们得快跑!客栈已经不安全了!”
不用王二麻说,金朝醉的心里也很清楚。
“发生何事了?”在如此巨大的动静下,二楼的客房的灯总算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第一个冲到围栏边的就是梁丘春的护卫,金朝醉对他的山羊胡特别用印象,见状连忙告知他:“有人闹事,持有雷火弹,客栈已经不安全了,请赶紧带梁大人离开!”
但即便如此,蓟巍奕和韦沙,以及他们侍仆的房间还是毫无动静。
兴许是觉得这不算什么?
金朝醉思虑再三,还是尽了告知的责任:“蓟前辈!韦前辈!有贼人向着客栈来了,还有雷火弹在手,很是危险!”
说罢也不管他们是不是要走,直接就带着众伙计冲出了客栈。
“拦着他们,绝不能让他们进到客栈来。”
金朝醉说的坚决,可刚一出门,就迎面和三颗雷火弹对上了。
“不能碰雷火弹,快躲!”金朝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在席宛吉的厉声嘶吼下,她才猫腰一滚。
可人是躲开了,但雷火弹却不偏不倚的砸进了客栈里面。
“砰砰砰”三声,随着三团光亮,门窗被炸飞,客栈正门处的几根承重梁也被炸断。
根本来不及反应,整间客栈就已经向着他们倾倒了过来。
“这……”金朝醉站在原地,脑子都是懵的,她连要个说法的话都没说出口,就被人拉着,与那三个人擦身而过。
“你不要命啦?”
“你们不要命啦?”
南淮意和金朝醉的声音同时响起。
金朝醉眼睁睁地看着那三人跃身从破墙处钻入客栈,他们兴许是想赌一把速度,可他们跑得再快,也没有被后面追捕的人扔出手的雷火弹快。
在仿佛放鞭炮似的炸响声中,他们还扔出了手中的火把。
连三个呼吸的功夫都没有,龙门客栈就在金朝醉的面前变成了废墟和火海。
过分突然的变故。
什么悲伤、生气、心痛,金朝醉连一点情绪的起伏都冒不出来,直到火光冲天,都是一脸木然地看着那三十几个人绕着倒塌的客栈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人逃出生天后,才一挥手全部撤离。
从头至尾,他们都没有往金朝醉这些人的身上看一眼。
“金朝醉,你脑子可还清明?”南淮意伸手在金朝醉的眼前上下晃动了好几下。
见眼珠子没有任何的晃动后,他又抓住金朝醉的肩头前后摇晃了两下,这一晃,金朝醉直接就闭着眼栽头倒下了。
南淮意一手揽住人,一手把住脉,既了然又无奈地告诉着急忙慌的众伙计:“气急攻心了。”
“这群人究竟是什么情况啊,王二麻你刚刚不拦着一下,现在人跑了好不快跟上去看看是哪家的人?等下掌柜的醒了,也好有要账的去处啊!”
“对对对,你快去快去!但是记得别靠太近,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人,用起雷火弹来竟然跟不要钱似的!”
“快放到马车上来!”
“好一出大戏!”
“请代为转告金掌柜,若是龙门客栈再建,明年的春宴,老朽一定前来。”
当金朝醉睁开眼睛的时候,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
“醒了?”男人近在身畔的声音把金朝醉给吓了个激灵,猛然一滚想要远离。
谁料刚转了个身,就“咚”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马车壁。
幸亏有东西挡在了脸的前面,要不然她的脑门非得肿成寿星公不可!
只是额头上那温温热热、又柔柔软软的触感,令金朝醉又反射性地想要往后躲开,可一想到男人就在自己身后,她就硬是背脊一挺,顿在了原处,反手一掌拍出。
金朝醉估算了距离,趁着男人闪躲之际,另一只手直接就扼住了还停留在自己脑门前的手掌。
大拇指和食指一滑,直接就按在了命门上。
“好一招声东击西。”意外的是男人没有什么后招。
不意外的,是金朝醉冷静下来后,发现这道声音熟悉的很。
她转身,果不其然,是曲着一条腿,侧身而坐的南淮意。
他不甚在意地扭了扭手腕,就好像自己的命门并没有被人按住一般:“金掌柜,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何至于这般害怕。”
“你怎么会在……”金朝醉收住这有些可笑的问题,“你要带我去哪里?”
“这是梁丘春大人的马车。”南淮意答非所问。
难怪!金朝醉早就快速地将马车内的布局都打量了一遍,发现这马车格外的宽敞,而且摆着不少书卷。
只不过。
“梁大人呢?多有叨扰,我得给他赔个罪道个谢才是,趁着车队停下歇息,我正好就此别过。”金朝醉说着就推开了马车的门。
怎料,映入她眼帘的是已然大亮的天色,以及成了破壁残垣,尤在冒着烟的客栈残骸。
竟是还在原地?
客栈的伙计们也并未离开,有些满身脏污地抱着水桶,席地而睡。有些正在埋着头,小心翼翼地在灰烬里寻找着没被烧坏的东西。
“他们……”金朝醉刚说了两个字,喉咙就难以自抑地哽咽了,眼前也开始朦胧起来。
南淮意递过了自己的袖子:“擦一擦吧,然后我们来谈谈正经事。”
“正经事?”金朝醉只是垂眼瞥了眼袖子,然后就下巴一样,眨巴了几下眼睛把雾气都眨走后,才骄矜地说道,“我不会和你们一起去江南的,我要留下来重建客栈!”
“江南?就算你想去,也去不了。金朝醉,当前最大的问题并非你的客栈,而是梁大人他死了。”南淮意神情是从所未有的严肃。
“你说谁死了?不可能啊!”金朝醉特地探头出去,在人群里一阵搜索后,发现了那个山羊胡的护卫。
她记得很清楚,昨夜,就是这个护卫,在得知了危险后,就第一时间去保护梁丘春离开了。
金朝醉还数了一下护卫的人数,发现一个不少。
不可能啊,只死了一个梁丘春吗?
金朝醉眼神微动,她望了望“客栈”,扫了眼马车以及众护卫的位置,然后心头一动。
【百晓生,我要看那个山羊胡护卫的最新生平。】
在心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金朝醉的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忐忑和不安。
但幸运的是,百晓生并未随着客栈的倒塌而离开。
当熟悉的绿色文字拔地而起,浮现在金朝醉的眼前时,她用力地咬住了嘴唇。
【曹成仁,得皇帝密令,若梁丘春有任何违矩的言行,便斩杀于当场,绝不可放人回京。】
【嘶……这样说来,我还得感谢那一行毁了客栈的人,就算皇帝要把梁丘春死的事怪罪下来,我也可以推脱。】
金朝醉的心情自我转变的特别快。
她沉浸在死里逃生的余悸和暗喜中,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她呼唤百晓生的瞬间,曹成仁突然射向她的目光。
“看来与客栈是否存在无关。”
“只与金朝醉本人有关。”
曹成仁的嘴里念念有词,举起手臂一摆后,就率领十九名护卫整齐划一地来到了马车前。
他拱手行了个礼:“南神医,钦差大人已,吾等必须即刻回京复命。”
“皇上的旨意中,只令我随梁大人一道前往江南,出面与各大药铺联络。既然不去江南,那我身上的旨意就已经结束,这京城我就不回去了。若是皇上问起,就请曹护卫如实回禀即可。”
出乎金朝醉意料的是,曹成仁居然没有任何的迟疑和为难,仿佛早就确定了南淮意会这么说一般。
连半个劝字都没有,就带着人马离开了。
连马车也不要了。
眼见着这群人离开后,伙计们一股脑地全涌到了马车的周围。
“掌柜的!掌柜的你没事就好!昨晚可把我给吓死了!”
“掌柜的你不要伤心,正好客栈在扩建,我这就书信一封给家里送去,让他们多送点银子来,索性咱们一口气,倚着后头那座山,凿一家世上最大的客栈出来!就算是再有人扔上成百上千的雷火弹,也不可能将客栈炸毁半分!”
“掌柜的你放心,我追踪半夜,总算是确定了昨晚那伙人的身份,万一皇上没事找事地怪罪下来,我们也不会睁眼一抹黑的!”
伙计们毫无保留的关心,听得金朝醉的心里头暖洋洋的,心底的最后一丝阴霾也彻底被驱散。
她点着头,嘴上连声说着“好啊好啊”,心里头更是追着百晓生问“宜开业”的好时辰。
“昨夜多亏了你们了!”金朝醉真心实意地道歉,在触及王二麻蠢蠢欲动的目光后,迅速压制住,“给你们长三个月的月银!不能再多了!大家争取早日开张,当时候我再给你们每人封一个大大的红包!”
“那我呢?”
南淮意边卷着袖子,边大了声音,说要在哪个方位和位置上建一间他的药庐,接着又自顾自地说要在药庐对面,开一块地出来种药草。
“你什么你?不是!”金朝醉险些就听笑了,“看清楚些,小神医,这儿不是你的药王谷。”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南淮意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轻轻地落在了金朝醉的身上。
虽然很轻,但金朝醉的耳朵却控制不住地发红发烫。
她并非什么都不懂的闺阁女子,光是蹲过的屋顶,趴过的院墙,看过的话本子,就不计其数了。
金朝醉自然是明白南淮意话里的意思的。
她也隐隐能感觉到,南淮意那些缥缈朦胧、尚不浓烈,却有所指向的感情。
只不过中间还糊了层窗户纸。
金朝醉本以为至少要一年、两年,又或者三年四年,才会慢慢地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亦或者窗户纸会慢慢地去往别处。
但春夜的一把火,烧毁了客栈,也烧掉了这层窗户纸:“天时。”
“地利。”金朝醉望向南淮意所站的土地,毫厘不差,退一步便落在了百晓生可探查的地界之外。
“人和。”金朝醉抬起头,与南淮意四目相对着,吐出最后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