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8章 同行
&esp;&esp;“动物之夜”的封锁破开了。
&esp;&esp;天光涌向邺州，即使在市中心也能看见。
&esp;&esp;在虹彩爆发前，楼房内的人全跑了出来。
&esp;&esp;汪清焦急张望，刚想进去，就在走廊拐角见到裴月明的身影。他还没开口，迟邪也出现了，紧跟着裴月明。
&esp;&esp;裴月明的白衬衣红了一片，脖颈上有扎眼的淤青——迟邪留下的。
&esp;&esp;而迟邪眉间压着寒霜，目光沉沉落在裴月明身上。
&esp;&esp;两人之间，好像还带着未凝固的铁锈味。
&esp;&esp;怎么回事？汪清彻底困惑了，这两人，是打完然后和好了？
&esp;&esp;他试探性把纸伞递给裴月明：“伞还在这……你、你受伤了吗？”
&esp;&esp;“没什么事。”裴月明回答，“汪清，你马上要离开邺州了吧？”
&esp;&esp;“啊，对……我留下来也帮不上忙。”
&esp;&esp;“那看来，我们得暂时分开了。”裴月明说，“你老师来了。”
&esp;&esp;汪清回头。
&esp;&esp;陈临声带着一众调查员来了。他微眯着眼，看着那两人与不知所措的汪清。
&esp;&esp;调查员无权过问执行者，地位高如陈临声也是如此。他朝迟邪点头致意：“迟先生，好久不见。”
&esp;&esp;迟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esp;&esp;陈临声目光在裴月明身上停了两秒，随即开口：“汪清，过来帮忙。”
&esp;&esp;不远处，惶恐的人们聚在一起。他们没意识到自己差点成了祭品，但也被地震和飞升者吓得魂不守舍。
&esp;&esp;飞升者在偏远的城郊布置了仪式，没想到迟邪来了，事情迟早暴露，只能趁地震博取一线生机。
&esp;&esp;汪清赶忙过去，和其他调查员带他们离开。
&esp;&esp;路过陈临声时，陈临声说：“汪清，你交了一个很特别的朋友。”他顿了一下，“你也变了一些。”
&esp;&esp;汪清愣住，还未回话，陈临声已迈步离开。他身边围着一群得意门生，汪清从来挤不进去，只能多看他们几眼。
&esp;&esp;但当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白蜡烛，烛火好像稳定了一些。
&esp;&esp;稳定到他愿意去相信。
&esp;&esp;执行者的副手赶来了。
&esp;&esp;他们身穿白色制服，带着各类支援物品。迟邪叫住一人，说：“给他止血。”
&esp;&esp;“是！长官！”那人应道。
&esp;&esp;他来到裴月明身边，治愈法则覆盖上去，细小的、密集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esp;&esp;副手们身后，窜出一道身影。
&esp;&esp;司机挤过来，见到迟邪后长舒一口气：“长官！发、发生什么事情了，我看到您的法则了！”
&esp;&esp;“一言难尽。”迟邪拍拍他的肩膀，“你不该在这里，但是恭喜你，你转正了，现在是个合格的执行者了。”
&esp;&esp;司机睁大眼睛：“可是，我只想开车。”
&esp;&esp;“以后任务经费管够，随你开什么。我要离开一阵，你来顶上空位。”迟邪的语气随意，好像在说自己要去度假。
&esp;&esp;司机：“您遇到什么事？我……我可以帮忙的，是和昨天有关么？”
&esp;&esp;层霞大厦之后，迟邪久久不发一言。
&esp;&esp;直到清晨，他把一份密封信件交给司机，让他保管。
&esp;&esp;信件盖了执行者的章，有特殊加密，指定情况才能被他人开启，一般来说，都是拿来留遗嘱的。
&esp;&esp;迟邪从没用过信件。
&esp;&esp;司机拿到信，差点哭出声：“长官，您终于要死了吗？”
&esp;&esp;迟邪“啧”了一声：“大清早的能不能说点吉利话？你看我是要死的样子吗？”他眼中有复杂的情绪涌动，“但如果我真的发生了什么，打开它，公开里面的东西。”
&esp;&esp;司机大半天战战兢兢，遥遥见到荆棘后，立刻飙车赶来。
&esp;&esp;好在，迟邪什么事都没有。
&esp;&esp;除了身边多了个陌生人。
&esp;&esp;司机侧头看去。
&esp;&esp;裴月明察觉到目光，朝他略一点头。
&esp;&esp;是朋友么？
&esp;&esp;还没来得及问，迟邪便拦住他的视线：“回去吧，别耽误时间了。”
&esp;&esp;那边的治疗结束了。
&esp;&esp;裴月明活动一下手腕，挽起染血的长袖，平整折好。
&esp;&esp;迟邪对他说：“明天去邺州地下。”
&esp;&esp;裴月明点头：“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
&esp;&esp;迟邪深深看了一眼他，像要剖开伪装，直见内心：“裴月明，别让我后悔，下次我不会收手。”
&esp;&esp;风呼啸着吹过他们身边，衣衫烈烈作响。
&esp;&esp;裴月明轻声说：“我知道。”
&esp;&esp;“动物之夜”没被解决，破开封锁只是暂时的。按议会计划，今明两天将撤离居民，以及大多数调查员。只留精锐，继续调查。
&esp;&esp;此时，一部分调查员回城，引导人们离开，另一部分留守城郊，清理“动物之夜”留下的狼藉。
&esp;&esp;裴月明帮忙清理时，迟邪和其他执行者联系，做了安排。
&esp;&esp;在城市方向，时不时有大批居民乘车赶来。迟邪倚着城郊的站台，抬头，远远看去，裴月明的身影和旁人并无区别，也许只有他能一眼望到。
&esp;&esp;他心想，不知道这段同行的路，究竟有多长。
&esp;&esp;傍晚，另一波调查员来接班。
&esp;&esp;人群开始散去，迟邪看着裴月明的侧影，开口道：“你住哪？”
&esp;&esp;裴月明报了个地址。
&esp;&esp;于是，迟邪跟裴月明回到书店。
&esp;&esp;天全黑了，迟邪推开书店的门。
&esp;&esp;店内不大，高大的旧书架从一层抵到天花板，书本整整齐齐，有的崭新，有的磨损得柔软。空气中是很淡的木头和墨水味道，让人安心。开了灯，光穿过落地窗，勾勒后院花草的剪影。
&esp;&esp;后院有独立的小厨房，摆了热水壶、茶具茶包和电磁炉。
&esp;&esp;裴月明烧水，拉开冰箱门。
&esp;&esp;迟邪毫不见外地凑过去看，小冰箱空荡荡，放了速冻水饺、速冻馄饨和速冻包子，还有葱和两个孤零零的鸡蛋。
&esp;&esp;他问：“你就吃这些？”
&esp;&esp;裴月明回答：“这些做起来容易。本来还有蔬菜和方便面，但它们变成动物跑了。”
&esp;&esp;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他神色专注，往里头放馄饨。
&esp;&esp;面粉和葱花的香气弥漫。影鸦在柜台上跳来跳去，歪着头，打量锅内。
&esp;&esp;迟邪抱着手臂，斜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esp;&esp;他说：“给我也来一份。”
&esp;&esp;裴月明抖了抖空袋子：“没了，只有半包。”他想了下，“还有水饺你要吗？”
&esp;&esp;趁裴月明煮水饺的功夫，迟邪漫无目的地在屋内扫视。
&esp;&esp;杂物架上放着几罐茶叶和水壶，以及两小盒饼干。餐桌与墙之间的夹角，摞着半人高的书本，足有好几堆。
&esp;&esp;迟邪虽没问，但也猜得到，裴月明是靠法则来阅读的。
&esp;&esp;他就手翻了几本，都是《百科全书》和《现代汉语词典》之类的通识书籍，每一本都有明显的翻阅痕迹。
&esp;&esp;更底下则是小说和诗集，以及被归纳好的旧报纸，日期相当跳跃。打开黑色文件袋，里头装着厚厚一叠电器说明书。
&esp;&esp;餐桌不大，配上头顶的一盏暖灯，刚好容一人烧开茶水，安静阅读。可以想象，书本的主人花了大量时间去追赶岁月。
&esp;&esp;迟邪合上书。
&esp;&esp;厨房里，锅盖在水蒸气中咔哒作响。
&esp;&esp;十五分钟后，两人在桌前坐下，碗里放着……馄饨煮水饺。
&esp;&esp;迟邪对吃的一向不讲究，喝了一口汤，葱花撒足了，味道还可以。
&esp;&esp;裴月明也安静地吃了起来。
&esp;&esp;很奇怪的体验。
&esp;&esp;几小时前，他们还在生死对峙，此时却面对面坐在一盏暖灯下，分享着一锅勉强算是夜宵的食物。
&esp;&esp;迟邪抬眼，暖光落在裴月明脸上，柔化了轮廓，与记忆中分毫不差，却显得更不真切。
&esp;&esp;“……”迟邪夹起馄饨，“蜂后之后又是‘动物之夜’，你真的只是想解决异常？”
&esp;&esp;裴月明问：“你觉得呢？”
&esp;&esp;“策划阴谋，完成野心或者复仇。”迟邪说，“再不然也来个违法乱纪吧。”
&esp;&esp;裴月明点头：“你说得对，我明天就要违法乱纪了。我没资格留在邺州，更没资格去地下，只能瞒着议会，找人带我下去。”
&esp;&esp;迟邪：“……”
&esp;&esp;迟邪：“这是能讲给我听的吗？”
&esp;&esp;裴月明说：“既然你也要去，我跟着你就好。”
&esp;&esp;“不。”迟邪却讲，“按你原来的方式来吧。”
&esp;&esp;“那你呢？你今晚要待在书店？”
&esp;&esp;“我当然留下。”迟邪挑眉，“不然给你机会溜走？”
&esp;&esp;“目前没这个打算。”裴月明浅浅喝了两口汤。
&esp;&esp;热意涌向全身，他满足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esp;&esp;裴月明的精力实在有限，起得早，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吃完晚餐就要去休息了。
&esp;&esp;他上到书店二楼的环廊，又回头，和迟邪说：“二楼有别的空房间，你随便挑。”
&esp;&esp;他回屋关上了房门。
&esp;&esp;几分钟后，隐约的淋浴声传来。
&esp;&esp;楼下一道黑影快速闪过，藏在书后，偷偷看迟邪。
&esp;&esp;迟邪走过去，移开那本书，与影蛇对视了。
&esp;&esp;“嘶嘶嘶——”小蛇吐着信子，眼睛黑漆漆的。
&esp;&esp;“你怎么在这里。”迟邪说。
&esp;&esp;影蛇歪歪脑袋，又往书后藏了藏。
&esp;&esp;迟邪抬头看楼上。
&esp;&esp;血酿，层霞大厦，影蛇，城郊的阳光，与想象中完全不同的重逢……
&esp;&esp;这一天太漫长，虚幻到不似事实。可他此时此刻就在这里，站在书店，楼上是早该死了三百年的裴月明。
&esp;&esp;一楼很安静。居民撤离后城市空荡荡的，偶尔有动物长啸。大片萤火虫飞过室外，旋转着书架的阴影，落在迟邪身上。
&esp;&esp;过去如潮水，将他裹挟。
&esp;&esp;那是他刚重伤清醒、听闻裴月明已死之时。
&esp;&esp;“你不觉得奇怪吗？！”少年迟邪向友人喊，他捂着伤口，拼命从床上坐起来，“他没理由那么做！”
&esp;&esp;“裴照杀了他们，你也差点死了！”友人强压住他的动作。
&esp;&esp;“万一他有苦衷呢？他救过我，要没有他，我家乡早毁了！”迟邪猛烈咳嗽，伤口疼得钻心，“我……我要亲自去问他。”
&esp;&esp;友人：“他已经死了。”
&esp;&esp;“我不相信，谁能杀他？”迟邪抬头道，“如果他杀戮成性，为什么要保护别人？更不可能是权财，他想要的总会被拱手送上。这事——这整件事情太奇怪了，半点说不通！”
&esp;&esp;对方长叹：“迟邪……我们都不是他，没有人是他。”
&esp;&esp;可是……
&esp;&esp;少年人看着自己的手。
&esp;&esp;胸膛疼得像被生生撕开了。可他没有死。
&esp;&esp;以那人对法则的掌控力，若真想杀，他不可能活着。是不屑于下手么？还是……
&esp;&esp;“没人见到尸体对吧，我不信他死了。”迟邪的手死死抓住床沿，骨节泛青，“如果、如果他真的是那样的人，不论花多少年，不论代价是什么，我都会杀死他的。”
&esp;&esp;友人紧握住他的手腕：“迟邪，迟邪，你冷静一点看着我。他已经死了，他们都已经死了。”
&esp;&esp;迟邪：“我——”
&esp;&esp;“你真的不懂吗？”友人打断他，“一厢情愿，没有善终。”
&esp;&esp;字字沉重如铁。
&esp;&esp;良久后，少年抬起了头：“……为什么？”
&esp;&esp;友人一怔。
&esp;&esp;“既然注定要死，”迟邪轻声说，“为什么，不能死在我手里？”
&esp;&esp;友人久久没说话。
&esp;&esp;迟邪扭头，在对方错愕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神情——
&esp;&esp;那么亮，又那么深。
&esp;&esp;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复杂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