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104章 叙事诗
&esp;&esp;“梁颂言的法则叫【叙事诗】。”迟邪说,“他死后,法则没消散。”
&esp;&esp;【叙事诗】的外形是一本书。
&esp;&esp;名字听着文雅,却极具杀伐之力。梁颂言见过的异常被记录在内,被他唤为己用——
&esp;&esp;异象洪流,万法交织。
&esp;&esp;这本厚重的书曾令他战功赫赫,所向披靡。
&esp;&esp;后来他战死,【叙事诗】还在,残破不堪,被迟邪带回白庭修补。
&esp;&esp;“最后他的法则失控,书页散落了不少。”迟邪继续讲,“大概五十年前,修补的人告诉我找到了部分书页的位置。我当时找回了十几页。二三十年前,又找回了七页。”
&esp;&esp;“修补很难,进度也慢,负责的人都换了两批。最近终于有了新进展,找到了剩下的一批书页。”
&esp;&esp;裴月明默默听着,问:“是这几天的事?”
&esp;&esp;“准确来说,是我们去千灯山谷的前几天。”迟邪笑了笑,“这不是忙到现在才腾出空吗。好不容易大事都处理完了,也该给我放个假了。”
&esp;&esp;“明白了。”裴月明点头,“不用法则的理由呢?”
&esp;&esp;“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迟邪拿过裴月明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叙事诗】太脆弱,又有记录他人力量的本能。法则一靠近,容易覆盖掉书页的内容,又要重新修补。这也是为什么修补了那么多年,过程几乎不敢用法则。”
&esp;&esp;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快:“所以这不就找你帮忙了吗?陪我跑几步路,动动脑子,就当出去散心了。还不用法则,简直完美符合你的医嘱。”
&esp;&esp;裴月明说:“以我的体能,帮不上什么忙。”
&esp;&esp;“怎么会这样想?你光是在旁边坐着喊加油,对我就够有用了。”迟邪拍拍他的肩,“事不宜迟,我这就叫人定机票。我们去第一个地方。”
&esp;&esp;第二天傍晚,他们就到了乌梅镇。
&esp;&esp;林寂在那里等着了。
&esp;&esp;他递过来一个严严实实的收容盒:“长官,我把东西带过来了。”
&esp;&esp;【叙事诗】就在里面。
&esp;&esp;它本体并不脆弱,甚至比一般书籍要坚韧。但为了防止它接触到法则与异常,迟邪专门让林寂开车,从皓城把东西送了过来——
&esp;&esp;对于这种长途车程,还能帮到迟邪,林寂是一百个愿意。
&esp;&esp;林寂又讷讷说:“长官,我按您说的定好房间了。”
&esp;&esp;乌梅镇是个小镇子,只有民宿接待游客。
&esp;&esp;要住的地方就在不远处,是栋三层的自建房,青砖白瓦,靠着溪水与石桥。
&esp;&esp;接待他们的是位热情的大娘:“哎哟,是林先生对吧?快进来快进来,别在外面冷到了。”
&esp;&esp;她语速极快,一边走一边介绍屋内设施。这栋楼建得宽敞,从庭院到走廊都干干净净,挂了老板自己的字画。
&esp;&esp;“最近是淡季,没什么人住,不会打扰你们。”大娘爽朗笑道,“有什么事打我电话。来,拿着钥匙。”
&esp;&esp;她把两把钥匙递给迟邪,又多看了几眼裴月明:“小伙子,是不是咱们在哪见过?”
&esp;&esp;迟邪笑着替他回答:“我们第一次来这儿。”
&esp;&esp;大娘嘀咕着走了:“明明是挺眼熟。奇怪……”
&esp;&esp;自从杀死残日后,这不是裴月明第一次被认出来了。
&esp;&esp;“你以后出门,说不定都要戴口罩了。”迟邪一边打开二楼房门,一边笑说,“是个名人了。”
&esp;&esp;二楼是林寂的房间。
&esp;&esp;屋内同样整洁。三人在小沙发上坐下。
&esp;&esp;迟邪打开收容盒,里头是一本灰白的老书。
&esp;&esp;那封皮原本是纯白的,如今满是拼凑后的裂痕,白色也发灰发黄了,但从隐约的复杂暗纹,可以看出它原本的华丽。
&esp;&esp;迟邪翻到中间某页:“刚补好的是第一百五十七页。之前梁颂言来乌梅镇,用这一页记录下了异常生物‘琉璃鸟’。”
&esp;&esp;和旁边书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不同,这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修补时留下的一道道细微痕迹。
&esp;&esp;迟邪继续说:“把书带来附近,书页内容就会感应。我们只要找到那只琉璃鸟,把它塞回书里就完事了。”他合上书,把它放回收容盒,打了个响指,“林寂,掏家伙!”
&esp;&esp;林寂立刻起身,以迅速又专业的动作,拉开地上沉重到可疑的黑色行李袋,然后拿出了……四个长柄抄网。
&esp;&esp;他满脸严肃,把两个抄网分给两人。
&esp;&esp;裴月明接过,动作谨慎得像接过了一枚定时炸弹。
&esp;&esp;他说:“我没想到用的方式这么……原始。”
&esp;&esp;“那有什么办法,谁让它是鸟呢。”迟邪摊手,“当年我就这样找回了十几二十页,可把我累惨了。我这位好兄弟,死了也不让我安生。”
&esp;&esp;他站起身:“好了,我们走吧!”
&esp;&esp;林寂也起身。
&esp;&esp;裴月明没动。他拿着那朴实无华的大网兜,语气里有罕见的一丝挣扎:“我能,不拿这个东西么?”
&esp;&esp;迟邪一笑:“你可是答应了帮我的。”
&esp;&esp;五秒之后,裴月明长叹一声,拿着抄网跟上。
&esp;&esp;三个人扛着比自己还高的家伙,从民宿出去了。林寂甚至有两个抄网——他的法则【心斩】是双刀,说这样比较顺手。
&esp;&esp;琉璃鸟是一种无害的异常,行动迅捷,透明的身躯隐没在风中,常人无法察觉。
&esp;&esp;虽说不能用法则,但对于他们来说,察觉异常还是相当容易的。很快,迟邪就在溪水边发现了那只透明的小鸟。
&esp;&esp;它正在水边梳洗羽毛,修长的尾羽垂落水中,随着水流波动,折射出七彩的光。
&esp;&esp;草丛后面,迟邪和林寂整齐划一地蹲下了。
&esp;&esp;裴月明站着不动,和平日一样腰背笔挺。
&esp;&esp;迟邪起身,揽着他肩膀把他摁下来,压低声音:“要是把你放到原始社会,你肯定什么都打不着。”
&esp;&esp;裴月明:“……”他掂了掂手里的抄网,“我觉得,我们现在也没比原始社会先进太多。”
&esp;&esp;“没关系,我能跑能跳,养家糊口没问题。”迟邪诚恳保证,“绝对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esp;&esp;裴月明:“……谢谢?”
&esp;&esp;“应该的。”迟邪拍拍林寂,“快上!”
&esp;&esp;话音未落,林寂猛冲出去!
&esp;&esp;即便不用法则,他动作也快得惊人,左右手各抄一个网,从侧方兜了过去!
&esp;&esp;“啪!”
&esp;&esp;两个抄网口对着口,撞到了一起。
&esp;&esp;抓了个空。
&esp;&esp;琉璃鸟已经惊飞。
&esp;&esp;迟邪震惊:“谁教你从两边用抄网的?这玩意不是往下扣的吗?!”
&esp;&esp;林寂站直身子,讷讷回答:“我、我以为在用刀。这样砍人比较快……”
&esp;&esp;“现在不要这么暴力!”迟邪迈步就跑,“快!它往那边飞了,追!”
&esp;&esp;两人瞬间跑得没影了。
&esp;&esp;裴月明默默找了一条小巷,确保没有人能看见自己和怀里的抄网,舒舒服服吹着傍晚的风。影鸦飞得远了一点儿,在空中盘旋,和琉璃鸟保持距离。
&esp;&esp;巷口,迟邪跑过去了。
&esp;&esp;林寂跑过去了。
&esp;&esp;迟邪跑回来了,又跑过去了。
&esp;&esp;迟邪和林寂一起跑回来了。
&esp;&esp;迟邪忽然一个急刹,探头拐进巷子,目光如炬:“你在这里做什么?”
&esp;&esp;“等你们?”
&esp;&esp;“太没有团队精神了!”
&esp;&esp;裴月明莫名心虚:“我跑得没有你们一半快。”
&esp;&esp;“有句话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来来来,快出来,你就在外头散步。”
&esp;&esp;裴月明被迟邪拉了出去。
&esp;&esp;空气清新到惬意,他抱着抄网,慢悠悠在溪边走了一段,那两人已经在身边跑了几个来回了。
&esp;&esp;尽管很不应该——
&esp;&esp;但他莫名觉得,这场景很像自己平时溜影狼的时候。
&esp;&esp;奈何琉璃鸟太敏捷,不是常人能追上的,连埋伏都难。
&esp;&esp;等夜色彻底笼罩小镇,他们一无所获。迟邪和林寂都是体力好得像怪物的那一档,也累得够呛。
&esp;&esp;在裴月明的坚持要求下,他们把抄网放回民宿,才出来吃饭。
&esp;&esp;迟邪坐在小店里,边吃边说:“当年就是这样,给我折腾死了。”
&esp;&esp;“那本书还差多少页?”裴月明问。
&esp;&esp;“就差不到十页了。”
&esp;&esp;“这是最后一次了?”
&esp;&esp;迟邪顿了顿:“可能吧。”他猛灌了一口冰水。
&esp;&esp;林寂埋头吃了一阵,忽然开口:“长官。”
&esp;&esp;“嗯?”
&esp;&esp;“我什么时候能见嫂子?”
&esp;&esp;“咳咳咳!”迟邪筷子一抖,差点把那口冰水喷出来,“什么嫂子?!哪来的嫂子?你可别乱说!”
&esp;&esp;裴月明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挑眉。
&esp;&esp;林寂莫名道:“可是,您自己说过的……”
&esp;&esp;身旁,裴月明转头向他。
&esp;&esp;迟邪的筷子顿在半空。短短三秒,他把一生都回顾了一遍,愣是没想出哪里冒出来一个嫂子。
&esp;&esp;裴月明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
&esp;&esp;在这瞬间,迟邪突然福至心灵:该不会,直到现在林寂都没看出他和裴月明的关系吧!
&esp;&esp;仔细一想,他只是自认为表现明显,想当然了,高估了林寂在这方面的理解能力!
&esp;&esp;迟邪筷子一放:“你那个‘嫂子’远在天边近在……嗷!”
&esp;&esp;裴月明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esp;&esp;迟邪扭头,用眼神无声抗议:我在这儿给你正名呢!
&esp;&esp;裴月明权当不知道,继续喝汤。那股让迟邪发寒的凉飕飕气氛倒是没了。
&esp;&esp;林寂还在等着回答,犹犹豫豫地接话:“近在眼前?难道嫂子也在乌梅镇?”
&esp;&esp;迟邪咳嗽两声,重新拿起筷子:“这个,是近在……未来的某一天。以后会有机会见的。”
&esp;&esp;“好的。”林寂严肃点头,继续吃饭了。
&esp;&esp;回到民宿,林寂去二楼房间了。
&esp;&esp;迟邪和裴月明到了三楼。迟邪掂着手中钥匙,才想起一茬,该不会林寂定的房间是——
&esp;&esp;房门开了。
&esp;&esp;迟邪:“怎么真是双床房!”
&esp;&esp;身后传来一声气音,很轻。
&esp;&esp;迟邪扶额:“别偷笑了……我现在就让老板换间大床。”
&esp;&esp;他掏出手机,然后掌心一空。
&esp;&esp;影鸦叼走了他的手机。
&esp;&esp;迟邪:“……”
&esp;&esp;裴月明拍了拍他的小臂,率先进了屋内,声音带着点笑意:“来都来了,别因为这种小事麻烦老板。”
&esp;&esp;直到洗完澡了,迟邪还是怨气冲天。
&esp;&esp;相比之下,裴月明心情颇好,靠在床头看小镇的宣传册,眉目比平时微妙地舒展了几分。
&esp;&esp;影狼趴在床上,脑袋搭在他大腿上,耳朵懒懒地弹了弹。
&esp;&esp;迟邪刚想坐到他床边,黑狼就抬起脑袋,警惕地盯着他。
&esp;&esp;迟邪晃了晃手中的收容盒:“讲正事呢。可别让法则靠近。”
&esp;&esp;两秒后,黑狼不情不愿跳下床铺,融入阴影。
&esp;&esp;迟邪动作极快,掀开被子挤了进去,和裴月明肩并肩靠在一起,取代了影狼的位置。
&esp;&esp;裴月明:“……说好的正事呢?”
&esp;&esp;“是正事啊。”迟邪一本正经,“想问你【叙事诗】的事情。”
&esp;&esp;“……想问什么?”裴月明把宣传册放到床头。
&esp;&esp;“人死了,法则一般也会消散。”迟邪问,“你知道为什么……他的法则还在吗?”
&esp;&esp;一只修长的手伸到他面前。
&esp;&esp;“再让我确认一下。”裴月明说。
&esp;&esp;迟邪把那本老书递到他手中。
&esp;&esp;裴月明摸索过封皮,又翻过内页。和之前不同,他克制着没用【借影】,是真的没有视野了,动作格外细致谨慎。
&esp;&esp;但即便这样,仅仅两三分钟后,他开口:“知道。他——”
&esp;&esp;“等等。”迟邪打断,“先不用告诉我。我只想问,如果拼凑完这最后的几页,我会知道答案吗?”
&esp;&esp;“会。”
&esp;&esp;“那就行。”迟邪笑了,往枕头里靠了靠,“就是实在费劲。我在他坟头吐槽了不止一遍,怎么记录了那么多跑得飞快的异常。”
&esp;&esp;他把老书收好,看了眼时间:“好了,时候不早了。睡吧。”
&esp;&esp;裴月明礼貌提醒:“你的床在那边。”
&esp;&esp;“什么你的我的。我定的房间,什么东西都是我的。”迟邪“啪”一声把灯关了,“我看这床也不窄,挺合适的。”
&esp;&esp;两个成年男性睡这一张床,虽不至于挤得难受,但身体接触是免不了的。
&esp;&esp;裴月明第一次和他同床共枕,明显能感受到身边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滚烫体温。他沉默一阵,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翻身,面朝墙壁,无声地往那边挤了挤。
&esp;&esp;下一秒,他僵住了——
&esp;&esp;迟邪的手臂从身后绕过来,抱住了他,把他整个人往回带,埋进了他的肩窝。
&esp;&esp;裴月明浑身都僵着。
&esp;&esp;“放心,你不愿意,我什么也不会做的。”迟邪声音闷闷的,“就是抱一下。”
&esp;&esp;“……这么突然?”
&esp;&esp;“一直想这么干。尤其是昨天悼念仪式的时候,我在想,差一点点,你也会在我的对面。”
&esp;&esp;沉默。
&esp;&esp;良久后,裴月明无声呼出一口气,尽量放松身体:“迟邪,别想那么多。快睡。”
&esp;&esp;“睡不着。”
&esp;&esp;“白天那么累了,还睡不着?”
&esp;&esp;“我也觉得奇怪。”迟邪的呼吸落在他后颈,是温热的痒,“仔细想想,可能是因为抱着你还是有点激动……”
&esp;&esp;裴月明:“……那就给我松手。”
&esp;&esp;“怎么可能。”迟邪断然拒绝,“你是真的撒手没。我宁愿熬个通宵。”
&esp;&esp;裴月明眉心跳了跳:“行,那回答我的问题。之前我问你当首席的原因,你还没说。”
&esp;&esp;“就是因为梁颂言啊。”迟邪回答得飞快,“他老说其他人靠不住,交给我才放心。”
&esp;&esp;“你那时候加入白庭了?”
&esp;&esp;“没有,只是和他熟。后面他说得多了,执行者的身份也确实有方便之处,能暂时掩盖我长生的问题,我就先进去混着。但真正答应他接任首席,是之后的事情了。”
&esp;&esp;裴月明安静了一阵。
&esp;&esp;迟邪笑说:“问完了?”
&esp;&esp;裴月明:“你烧过多少次记忆?”
&esp;&esp;“果然瞒不过你。”迟邪还是笑着,对答如流,“山谷是第三次,和梁颂言是第二次——当然,也不排除我已经忘了其他时候。”
&esp;&esp;“你这次没了的是哪些记忆?”
&esp;&esp;“这话问的。我都忘了,怎么讲的上来?”
&esp;&esp;“和梁颂言有关么?”
&esp;&esp;这回,迟邪愣了一瞬。
&esp;&esp;他反问:“怎么会这样想?”
&esp;&esp;“你为什么知道我喜欢吃鱼?”
&esp;&esp;迟邪顿了下:“微表情?小动作?非常不明显就是了,你要说是直觉,大概也可以。”
&esp;&esp;“我也是同一个答案。”裴月明说。
&esp;&esp;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迟邪都没有接话。屋内只有两人的呼吸与心跳声。
&esp;&esp;黑暗中,他们还靠在一起。
&esp;&esp;恍惚之间,像是再没有秘密,彼此亲密无间。
&esp;&esp;“迟邪?”裴月明轻声问。
&esp;&esp;迟邪的手臂收紧了些。
&esp;&esp;呼吸落在裴月明的颈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跋涉已久的疲惫。
&esp;&esp;“是和梁颂言有关。”他低低地说,“我不记得,是怎么和他认识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