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41章 四十一 江应青：只
&esp;&esp;江应青第一次见姜元谨, 是在雍元十四年的上元节，他十二岁。
&esp;&esp;上元佳节，城内解宵禁, 火花银树, 是京城难得的热闹日子。
&esp;&esp;饭桌上，江应白三两口扒完饭，闹腾得不停。“晚上我不与你们一道了，和人约了。”
&esp;&esp;早在春节，母亲就与全家人说好，到了上元节, 大家要一起出去逛逛。
&esp;&esp;江应白当时答应得非常干脆, 临到头扔下他们跑了。
&esp;&esp;“算了，别管他了。”父亲摆摆手, 转头看向他。“小青没事吧？”
&esp;&esp;小青是他的小名，江应白的小名叫小白。
&esp;&esp;对于这两个小名，兄弟俩难得的意见一致, 齐力对抗。
&esp;&esp;可惜反抗无果。
&esp;&esp;本来只是母亲这样唤他们, 喊着喊着，父亲也随着一道这样叫了。
&esp;&esp;江应青吃了一口饭，摇头。“今日无事。”
&esp;&esp;因着母亲的再三强调, 江应青早在几日前就将书院的功课处理完毕，好等着这一天可以满足母亲的心愿。
&esp;&esp;只是没想到, 江应白撂挑子了。
&esp;&esp;晚饭后, 江应青到前院与父母一道出门。
&esp;&esp;烟火肆意，烛光闪烁，母亲笑得很开怀，指着各式各样的东西给他与父亲看。
&esp;&esp;“小青, 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和小白为了这老虎灯笼生气的事吗哈哈哈？”母亲不停地念叨以前的糗事，江应青记不清。
&esp;&esp;他自认记忆力非凡，却也不知道母亲到底说得是什么时候的事。
&esp;&esp;许是嫌他无趣，母亲又与父亲说起往事，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都是江应青没有印象的事。
&esp;&esp;到了最后，慢慢的母亲与父亲也就走在前头，他落在后头。
&esp;&esp;远远站在后面，看着父母有说有笑消失在视线里的那一刻，江应青心里难得产生些空落落的落寞滋味。
&esp;&esp;他失笑了声，为这没来由的情绪。
&esp;&esp;在这偌大的京城，在他的同窗里，江应青自认自家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好家庭。
&esp;&esp;就拿江父没有小妾这一点，就胜过其他同窗许多。
&esp;&esp;父慈母爱，家境殷实，江应青对自己的家庭很满意，除去江应白的混不吝。
&esp;&esp;他本就不喜这种吵嚷的场面，和江父江母分开后，索性折返往府里走。
&esp;&esp;《棠阴比事》还只看到了一半，书院的功课虽已做完，父亲布置的那几问却还未动笔……
&esp;&esp;明年便要殿试，按规前三甲进枢密院，但江应青想去大理寺。
&esp;&esp;这个事还要找个机会与父亲商讨一番。
&esp;&esp;他避开人群，心里想着事，却不料肩膀上被一颗花生砸了一下。
&esp;&esp;视线想朝花生砸来的方向看过去，江应白却先出现在他面前噼里啪啦质问道：“爹娘呢？你没和他们一起？”
&esp;&esp;江应青的目光从花生直接移到江应白脸上。“爹娘在前边，我先回府。”
&esp;&esp;“你一个人回府干嘛？”江应白皱眉。
&esp;&esp;他朝他打量了一会，拽着他往街边的八仙楼走。“走吧，和我一起。”
&esp;&esp;江应青不太愿意，抿唇阻止。“我想回府看书。”
&esp;&esp;“大过节的你一个人在府里看什么书。”江应白懒得和他扯这么多。“行了赶紧走。”
&esp;&esp;进了酒楼，他松开手，回头看江应青。“跟上，二楼临街的包厢。”
&esp;&esp;见他站在原地不动，江应白“嘿”了一声，走回来拽着他上楼梯。“大过节的你一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没爹没娘。”
&esp;&esp;他嘴里抱怨了一句，说完正好走到包厢门口，推开门率先朝里面的人嚷嚷。“我弟来了，别吵吵。”
&esp;&esp;一时，整个厢房里的人都朝门口看了过来。
&esp;&esp;厢房里的人很多，江应青先看了眼江应白，才朝众人看过去。
&esp;&esp;那时，姜元谨是唯一一个没有因为江应白的喊声而朝他望过来的人，即便是她身边的秦临阳，也掀眸朝门口瞥了一眼。
&esp;&esp;江应青和同龄人玩不到一处。
&esp;&esp;别人还在抓小女郎的辫子，摇头晃脑学论语时，他已经会构著五言诗。
&esp;&esp;因此，从小就习惯独来独往。
&esp;&esp;厢房里，或坐或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江应白将他带进来后就凑到酒桌边上抢花生米。
&esp;&esp;旁边有人在玩叶子牌，他吃了一圈，“欸”了一声。“秦临阳呢，让秦临阳来。”
&esp;&esp;“他在陇西躲了这么久，活该出点血。”
&esp;&esp;江应青顺着他的话，朝露天平台上，栏杆边坐着的人看过去。
&esp;&esp;男子背靠栏杆，面朝房内坐着，听到江应白的嚷嚷，弯唇朝里看了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
&esp;&esp;他朝旁边说了什么，背对着厢房，迎面朝外坐着的女子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esp;&esp;远远瞧着，只觉那两人像是与整个厢房隔绝开，旁人融不进，他们也出不来。
&esp;&esp;他胡乱地想，也不知道刚刚江应白丢他花生米的糗样有没有被栏杆边上的人看去。
&esp;&esp;那是第一次，江应青见姜元谨。
&esp;&esp;隔着许多人，她背对着他，不曾回头看他一眼。
&esp;&esp;他后来想，也许很多事，在人与人的第一次相见就注定了结局。
&esp;&esp;第二次，是在他从书院回府的路上，在城外。
&esp;&esp;那时的她，和他第一次在八仙楼见到的她完全不一样。
&esp;&esp;她开怀大笑，手上提了只鸡，身上沾了泥，明明天色昏暗，整个人却浑身都散发着神采奕奕的光。
&esp;&esp;他朝她身边的人看过去，是不认识的人，不是秦临阳。
&esp;&esp;他知道秦临阳与姜元谨的关系。
&esp;&esp;江应白整日在府里念叨旁人的琐事，不想知道也难。
&esp;&esp;所以在看清她身边的人的模样时，有些微的诧异。
&esp;&esp;他对江应白的言论开始有所怀疑。
&esp;&esp;据他看来，明显姜元谨与这位不认识的少年郎关系更好。
&esp;&esp;这一次，姜元谨仍然没有看见他。
&esp;&esp;直到第三次，镇国公的七十大寿，父母亲担心江应青整日待在府中学成老学究，非要让他一道也去赴宴。
&esp;&esp;江应白也去了，因为他与镇国公世子也玩得好，他好像愿意的话和谁都可以玩得好。
&esp;&esp;到了镇国公府，母亲耳提面命，特意叮嘱江应白，带着江应青去交些朋友。
&esp;&esp;江应青无奈，只能跟着江应白走，也是这一次，江应白正式在姜元谨面前介绍了他。
&esp;&esp;准确来说，是在秦临阳面前。
&esp;&esp;因为他们几人玩得好，镇国公世子特地留了一桌招待他的朋友。桌上座位很空，只坐了他们交好的几个人，姜元谨坐在秦临阳的身边。
&esp;&esp;江应白直接带他到这桌坐下。“我弟弟，江应青。”
&esp;&esp;“谁不认识啊。”有人笑他废话多说。“要你介绍。”
&esp;&esp;江应白“欸”了一声，望一圈，大咧咧地指着姜元谨。“谁给你介绍啊，姜元谨不认识啊，我给姜元谨介绍的。”
&esp;&esp;“哈哈哈，你啥意思，你当着秦临阳的面给姜元谨介绍别的男的。”
&esp;&esp;场面乱成一团，江应青不好意思地望了眼姜元谨，目光撞上的那一瞬，姜元谨朝他笑了笑。
&esp;&esp;后来，他在殿试里夺魁，连中三元，入大理寺，查办案件，公务缠身，与江应白见得也少了，更别提其他人。
&esp;&esp;再次听闻姜元谨这三个字，是在雍元十九年朝廷的贪腐案上。
&esp;&esp;而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五年。
&esp;&esp;至于为什么对姜元谨的名字这么熟悉，江应青归结于自己的半面不忘。
&esp;&esp;在大理寺听到她的求见时，他本不予理会。
&esp;&esp;此次贪腐案，朝廷早有操盘，他向来遵从公私分明，可在深夜瞧见仍等在门口的人，最后到底于心不忍，多了一句嘴。
&esp;&esp;那句“没有”说出口后，他懊悔良久。
&esp;&esp;办案最忌牵扯私人情感，江应青思索许久，最后朝上司申请了回避。
&esp;&esp;上司追问理由，江应青也说不出由头。
&esp;&esp;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适合再负责查办此案。
&esp;&esp;手里脱开那个大案，江应青手头的公务轻松许多。
&esp;&esp;家里用饭时，江应白再次念叨外头的八卦，姜元谨三个字重新回到他的生活里。
&esp;&esp;“姜元谨他爹出事秦临阳竟然没去捞，不对劲啊。”
&esp;&esp;“青天白日的，秦临阳和姜元谨好像吵架了。”
&esp;&esp;“姜家没了秦临阳，只怕要好看喽。”
&esp;&esp;“秦临阳和他那小青梅估计真闹掰了，前几天我和秦临阳去跑马，结果姜元谨和燕诀竟然在那里刷马。”
&esp;&esp;……
&esp;&esp;诸如此类。
&esp;&esp;他不知道江应白嘴里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但姜与文的牢狱之灾的确是铁板钉钉。
&esp;&esp;所以在大街上看见卖花的姜元谨时，江应青走到了她面前。
&esp;&esp;他知道京城人的趋炎附势，倘若秦临阳真与姜元谨没了干系，孤女寡母，姜家只怕在京城都待不下去。
&esp;&esp;只是，他没想到，她认得他。
&esp;&esp;身旁那人的声音滔滔不绝，江应青奇异地没有觉得吵闹。
&esp;&esp;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傍晚，姜元谨在夜色下神采飞扬，嘴里的那句“我叫江应青”脱口而出。
&esp;&esp;他知道贸然这样开口称得上失礼，只是在想起那天傍晚她的模样，又觉得她理应这样。
&esp;&esp;大大咧咧，眉飞色舞。
&esp;&esp;也因为这次买花，他终于知道那天夜色下走在姜元谨身边的那个人是谁。
&esp;&esp;他叫燕诀，性子豪迈大气，直爽可靠。
&esp;&esp;本以为买完花，他们的交集也就到此结束。
&esp;&esp;可在姜元谨提出做东谢礼时，明眼人都知道是客套，可他还是一板一眼回答了她的问题。本欲找个借口挽回一番，燕诀却先做主定了下来，江应青只好将错就错。
&esp;&esp;他少有与人如此亲近的时候，即便同江应白，也多数囿于血缘和被迫。
&esp;&esp;他欣赏燕诀的直白和冲劲，即便在一些人眼里看来，他属实有点自不量力。但江应青不觉得。
&esp;&esp;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有目标并为之奋斗努力的人都值得被欣赏。
&esp;&esp;但对姜元谨，江应青理不出自己的想法。
&esp;&esp;在中间的那五年，他其实不是没见过她。
&esp;&esp;有一次办案，他曾匆匆在巷子口瞥见过一次。那一次，姜元谨蹲在角落里掩面啜泣。
&esp;&esp;只是那时的他忙于公务，顾不得多想。
&esp;&esp;现在前因后果一串联，江应青隐约猜到姜元谨当时的痛苦来源何处。
&esp;&esp;收到姜元谨送来感谢黄芪花的书信，信里暗含的推辞，江应青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esp;&esp;因为姜元谨想念陇西，而他恰巧得知一位同僚处种有黄芪花，也就顺手推舟做了一番人情。但他自认，对姜元谨并没有非分之想。
&esp;&esp;他不知道男女之间的非分之想该是什么样的，但在他与姜元谨之间，应是没有的。
&esp;&esp;细数起来，两人也不过见了五次，其中前两次还是他单方面见她。
&esp;&esp;哪里谈得上男女私情呢。
&esp;&esp;两人交集真正多起来，是在春汀被害之后。
&esp;&esp;江应青没有与人打交道的本事，办案办习惯了，整个人更是染上几分冷情。
&esp;&esp;因此，面对悲伤地痛哭流涕的姜元谨，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安慰。
&esp;&esp;“节哀”两个字，已然是他能说出口的全部。
&esp;&esp;后来，案件牵连愈广，听闻姜元谨因身体不适无法前来应话时，江应青纠结过是否要前往姜府探望。
&esp;&esp;但踏出去的脚步在面对伤心难以自己的姜元谨时又犹豫不决，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她，也担心自己的前往会不会令姜元谨好转的心情适得其反。
&esp;&esp;他并不是一个巧舌如簧的人。
&esp;&esp;再次在大理寺见到姜元谨，江应青疾步走向门口，却又在看见姜元谨的身影后，慢了下来。他故作正常地问她身体是否好些了，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却仍放不下心，嘴里关心的话在唇边翻滚，到底没有问出口。
&esp;&esp;姜元谨是来问案子情况的。
&esp;&esp;他知道她想给自己的婢女报仇，因此说起案子时，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将情况一一讲给她听。
&esp;&esp;他本以为，姜元谨与他应是理念一致的，尽管偶有分岔。
&esp;&esp;他相信证据，享受推理模拟查办案件时证据环环相扣指向答案的破解过程，人会骗人，死物不会。
&esp;&esp;法利天下，天下才会为公。
&esp;&esp;馄饨摊一案发生时，他与姜元谨发生了办案以来最大的争执。
&esp;&esp;最开始，他本不欲将姜元谨牵扯进来。
&esp;&esp;她是受害者家属，在这样的前提下，很难将私人感情撇在案件之外。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他理解她迫切地想要将凶手绳之以法，但这种迫切不应该在旁门左道之下。
&esp;&esp;在姜元谨那句“江应青，我和你一起”时，江应青就走错了路。
&esp;&esp;后来，在上司与舆论的压迫下，案件草草了结。苏哨子临终的那几句话却像悬在江应青头上的剑，令他难以平静。
&esp;&esp;他一个人，按着苏哨子说的那些话，走访了他口中的面馆、裁缝铺……将案件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esp;&esp;世上不公不知凡几，他只能在有限的能力内让公平惠及尽可能多的人。
&esp;&esp;少一个冤案，就多一个沉冤得雪的人。
&esp;&esp;他一边将所调查的结果写成一封信，派人交由姜元谨；一边回大理寺重启案卷，欲还苏哨子馄饨一案清白。
&esp;&esp;但后者到底没有推进。
&esp;&esp;上司阻止了他的动作，言下之意为上头有令，此案已了，不得多事。
&esp;&esp;他想，他应该知道怎么回事了。
&esp;&esp;他派人给苏哨子收了尸，起了坟墓。
&esp;&esp;一个人去他墓前，将他重写的案卷烧了过去。
&esp;&esp;江应白来问他，愿不愿意调任扬州巡抚时，江应青沉默。
&esp;&esp;大理寺少卿为从四品，扬州巡抚是正三品，无论从仕途看，还是实权看，巡抚一职都比大理寺少卿好。
&esp;&esp;但江应白知道自家弟弟自科举起就立志进大理寺，是以有此一问。
&esp;&esp;江应白言语暴躁。“早说了别和姜元谨走太近，我就搞不懂，姜元谨有什么好的，不就长得好了一点，有必要一个两个都中意她么。”
&esp;&esp;“这么多年，姜元谨和秦临阳就是一个坑一个盖，别人掺和不进去。要我说你肯去扬州做个巡抚，等回了京城再进内阁你就是咱们家最大的官了。”
&esp;&esp;以往每每江应白说这些不着调的话，江应青都未曾搭理，因为他一直很确定，自己对姜元谨没有非分之想。
&esp;&esp;可是到现在，他有些不确定。
&esp;&esp;没有人，也没有书教过他，什么样的感情是喜欢。
&esp;&esp;姜元谨收到信后，曾来找过他。
&esp;&esp;他的确是故意避开不见她，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esp;&esp;对于姜元谨的所作所为，他生气了吗？
&esp;&esp;应是有些气恼的，但更气的应该是自己，明知公务最忌公私不分，却擅自将姜元谨拉入了杀人案里。
&esp;&esp;他看着那满院子的花，忽然就想，就这样吧，顺其自然，是他的自然会是他的，不是他的强求也没用。
&esp;&esp;只是心底那股莫名涌上来的失落感怎么也压不下去，它上涨、暴动，直到吞噬全部的自己。
&esp;&esp;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去挽回，去争取，去踏出追赶的第一步。
&esp;&esp;临行前的那顿饭，他能看出姜元谨的欲言又止，燕诀的拙劣演技。
&esp;&esp;但饭桌气氛实在谈不上好，燕诀像是要炸开般和秦临阳冲突起来。接收到姜元谨的眼神示意，他拽着燕诀离开。
&esp;&esp;燕诀在路上愤愤不已，说原本姜元谨想和他道歉，骂秦临阳的不识趣。
&esp;&esp;江应青在他的连声追讨里，忽然明白了江应白口中的那句“一个坑一个盖”。
&esp;&esp;他对姜元谨好奇，对她留意，这种好奇和留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扎根生芽，长成喜欢。
&esp;&esp;只是这股喜欢，隐秘又怯懦，抵不过秦临阳的执着，也越不过自己的性格枷锁。
&esp;&esp;扎了根，却生不出芽，只困住了自己。
&esp;&esp;作者有话说：
&esp;&esp;别的番外这两天没有灵感，等有了再当作福利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