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青枝(2/4)
“殿下,我分得清什么才是重要的。”萧照声线低沉,“我从不做后悔之事。”
如?果他?为了权力背弃商矜,那就意味着他?再也不可能得到商矜交付信任。
萧照不做这种?赔本买卖。
但这也意味着他?势必要从商矜身上加倍讨回。
“你爱我。”
商矜轻声说。
崇尚婉约曲折的文官世族们?很少将话?说的这么直白。
所以那些幽微难明的心意在直接的字句冲击下反而有?些狼狈。
“是。”
“你知道,商矜,我爱你。”
萧照知道,他?爱着面前这个人。
哪怕万劫不复,哪怕黄粱一梦。
爱欲从来如?此。
他?亦不能独善其?身。
“我知道。”
商矜的声线更轻了。
他?吻上萧照冰冷的唇角。
天?地无垠,一片焰火在头顶炸开又如?流星下落。
无论爱意之中纠缠着多少欲望、算计、怀疑,起码相拥这一刻,是最纯粹的真心。
…………
越京城外不到二?十里,有?一座望山亭。昔年高祖攻伐天?下,入主越京之前曾于此地眺望天?下,笑曰:“今为吾家天?下,百年后又焉知为谁家江山耶?”
望山亭,望的并非一山,而是天?下江山,千秋百代的帝业宏图。
因此高祖之后诸后人皆不敢轻易踏足此地,直到武帝携尚书?令登临,尚书?令曰:“百代江山,不过一眼中。”武帝抚掌称是,于是下令依望山亭修建来往休憩的驿所,此后望山亭才渐渐成了南来北往的旅人必定驻足一观之地。
“我少年时曾经来过这里两次。”商矜负手而立,衣袍广袖盈风舞动,“一次是定城公主远嫁柔然,去北境的路一眼看不到尽头。”
“另一次是先帝出殡。”
“从这里望去,确实可见天?宽地阔。”
萧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即使残夜里只能见幽微星火,但依旧可辨四野苍茫无垠,无边长夜,蔓延向?天?尽头。
“那我有?幸陪殿下故地重游。”
“你不是陪我。”商矜摇了摇头。
他?说完这句话?却?不再开口了。
萧照手中提着的琉璃灯盏被风卷得颤了一下,火舌疯涨,隔着灯罩张牙舞爪地舔舐他?的衣袖。
“………”
他?怔了怔。
“你看——”商矜伸出手去,遥遥一指。
在残月的余烬下,一点远山的影子伫立在沉寂的夜色里,如?披轻纱。
越京这一片的地势萧照只见过舆图,好一会才从记忆里找出对应的名称。
“那是……北邙山。”
历代王侯将相最后的归处。
“如?果有?朝一日你我死了,也会葬在那里。”商矜尾音里染着夜风的凉意。
萧照吃了一惊。
生?死的话?题太过沉重,不被轻易提起。
在他?讶然的视线里,商矜缓缓补完了最后一句。
“无论谁先死。”
——那是商矜的允诺,与绝不轻易显现于人前的微末真心。
萧照笑了:“是合葬吗?”
“………”
商矜转过脸去。
萧照又笑,带着些喟叹的意味:“殿下啊殿下,你这可叫我舍不得了。”
他?话?音未落下,便一个手刀劈在商矜后颈,不设防的青年身体跌落在他?怀中。
…………
天?线露出一际鱼肚白,在山脚等候已久的马匹不耐地撅蹄子,被人勒住缰绳警告。
萧照的亲卫统领方停归盯着前方,直到一道人影出现在视野中。
“世子。”
萧照示意他?噤声,方停归这才注意到萧照怀中还抱着个人。
即使面容被遮掩在怀抱中,这人的身份依旧在他?心中呼之欲出。
方停归下意识皱起眉头:“您……要带走清河公主?恐怕控鹤司绝不会允许我们?轻易带清河公主离京……”
更别提清河公主如?今身份与往日不同,一举一动牵系社稷安危。朝廷里那些文官老头也不会同意萧照的举动。
在越京这些高官看来,南梁何等僻远险恶,万一出了什么变故谁担得起责任?
想到这里,方停归神?色紧绷,如?临大敌。
倒是师岐拍了拍他?的肩:“既然这样,不叫人知晓不就好了。”
“先生?不要开玩笑了。”
方停归苦着脸。
未来的天?子丢了,哪里能叫人不知道呢?
控鹤司难道是个摆设?
师岐但笑不语。
萧照将人拢在怀中,广袖一拂,遮住青年沉静面容。
“走吧。”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人。
“可真是耽搁不得分毫。”
语气竟有?几?分愉悦。
车驾在将明未明的晨光里一路向?北而去。
商矜一路上断断续续醒来几?次,但意识尚未被完全唤醒,又在萧照怀中昏昏沉沉睡过去。
他?态度安静得令萧照有?些意外。
“过了这道关?卡,就到南梁境内了吧?”挑开一线帘栊,看着与中原腹地截然不同的风土,商矜淡淡问。
他?身上仍旧没有?什么力气,因此连语调听起来都显得有?几?分虚弱。
“是。”
萧照笑着把玩他?的头发,乌黑如?檀木的一缕在指尖滑落。
“公主府的人大概也已经收到消息了。”
——
“荒谬绝伦!”
桑星摇快步走下台阶,看着还稳如?泰山坐在中庭的纪师之,又急又怒。
“南梁王世子怎么敢做出这等事情!京中局面初定,哪里能离得了殿下!”
“纪先生?,你别喝茶了,快想想办法?呀!”
纪师之喝了口滚烫的茶水,才笑吟吟道:“桑姑娘先消消气。这事么,说起来严重,但也没那么严重。”
“南梁王世子狼子野心,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说不定他?往日对殿下态度都是装出来的!”
殿下出门时虽交代过,但到了第二?日黄昏尚未归来时,桑星摇便隐约觉察到不对。此时恰逢有?殿下手书?传来,桑星摇才打?消疑虑。
殿下独来独往,行踪无定在从前也是常有?的事情。
因而她并未起疑。
她哪里晓得那封手书?居然是萧照口授,一字一字逼着商矜写下来的呢。
直到京中南梁王府人去楼空,殿下依旧未归,桑星摇才忽然惊觉——出事了!
“桑姑娘是关?心则乱了。”纪师之摇头,“你不妨仔细瞧瞧,控鹤司送来的那封密信上盖的是谁的印鉴?”
桑星摇迟疑着又打?开看了眼。
“……殿下的私印?”
“姑娘见得此印,便知此事在殿下计划之中,不必担忧了。”纪师之微微而笑,“京中事务殿下已事先有?所交代,按殿下的意思,暂且称病不出。若有?实在紧要之事紧要之人,且让影卫先替着,再传加急交予殿下便是。”
“殿下怎么不提前告知于我?”桑星摇心中焦躁平复,“纪先生?也和殿下一块儿?骗我!”
她想起来这事,顿时瞥了纪师之一眼。
“这也怪在下么?”
纪先生?愕然,但还是坦然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