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转眼间就到了五月。
后宫这大半个月里平稳无波,若说真有什么事值得一提, 便是在下旬之时,花房的总管吃醉了酒,在御湖中溺毙而亡了。
消息传开时,各宫都听了一耳朵,可不过是一个奴才,谁也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嫔妃们听过便罢, 连多问一句都懒得。
比起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众妃更关注另一件事。
陛下不进后宫了。
细细算来,加上前些日子, 陛下已有大半个月没怎么踏足后宫。
中间只进过长春宫三次,估摸着中间有许多小公主的缘故。
这可就急坏了后宫的嫔妃们。
陛下不进后宫, 她们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来。
思来想去, 众妃不约而同的将希望都寄托在太后娘娘身上。
后宫之中, 若说还有谁的话,陛下能听进去一二,那便只有太后娘娘了。
宫中没有皇后, 德妃又在病中, 是而, 由贤妃带着众妃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天色大亮,各宫的轿辇便已经陆续停在了长春宫外。
嫔妃们按着位分高低依次落座。
外殿的位置很快便坐满了人, 锦衣华服,珠翠环绕, 满室生辉。
贤妃从内殿出来时,满殿中只剩德妃和柔妃的位子空着。
德妃因病,太后免了她的请安。
至于柔妃,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柔妃有那样一层关系,太后将她视若亲女,她住的华清宫也是离太后的寿康宫最近的,每月的初一十五,她从不与众妃同行,而是直接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比旁人更早一步,也更亲近几分。
众妃虽心有不平,却也不敢说什么。
谁让人家命好呢?
贤妃身穿湖蓝色绣花的宫装,头戴金钗,耳佩紫玉珠环,端庄大气,仪态万方,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满殿的人,微微抬手:“都免礼吧。”
众妃齐齐福身:“给贤妃娘娘请安。”
贤妃微微颔首,走到主位落座。
众妃方才重新落座,茶还没端稳,殿外一声通传先到。
“德妃娘娘到——”
满殿的嫔妃齐齐抬头,目光不约而同地往殿门的方向望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穿雪青宫装的丽人走了进来。
来人身形纤秀窈窕,身段轻盈利落,眉目却依旧清亮有神,气度端雅雍容,举手投足间是独一份的雅致气韵。
众妃看清来人,心中齐齐一惊。
这……这是德妃?
在众人的记忆里,德妃从前很是丰腴,带着几分富态的贵气,可眼前这个女子五官虽一样,但气质截然不同。
想起德妃是因何不出宫,众妃心中的惊讶又消散了几分。
病了,总是会瘦的。
病了两月,瘦成这副模样,倒也不稀奇。
众妃的目光没有在德妃的身形上停留太久,紧接着又似有似无的投向了云嫔。
一是今日云嫔穿的也是一身雪青。
二是从前最得宠的是德妃,一个月中,陛下进后宫,德妃要一人便要占去大半。
可自德妃病了,不能侍寝之后,便给了旁人出头的机会。
而云嫔,就是那个抓住机会的人。
如今德妃病愈现身,新宠旧爱同处一殿,众妃的眼中藏着掩不住的看戏神色。
德妃自然也看见了。
她走进殿中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云嫔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心微微蹙起。
虽不满,但她并未发作。
云嫔坐在那里,被德妃的目光盯着,面上端得四平八稳,嘴角还挂着得体的笑意,可握在手中的帕子已经攥得皱巴巴的。
德妃收回目光,众妃起身行礼。
贤妃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容不变,温和得像是春风拂面,可眼底的神色却微微冷了冷。
德妃病好了的消息,她连半分风声都没收到。
贤妃心思转了几转,动作却没含糊,起身离座,向德妃行了一个平礼。
贤妃开口:“妹妹大病初愈,该多歇息才是,怎么今日便来了?”
“躺了两个月,骨头都躺软了,再不来走动走动,怕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德妃笑盈盈地福身回了一礼,再对着众妃道:“都免礼,快坐吧。”
说罢,不等贤妃落座,德妃已经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德妃仗着宠爱想压贤妃一头,是早有的事。
从前德妃盛宠,贤妃虽位分相同,可风头远不及德妃。
如今德妃病了两月,瞧着气势不但没减,反倒比从前更盛了几分。
贤妃倒并不在意,她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她望着德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语气关切地道:“妹妹看着,清减了许多。”
德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微微一弯,意味深长接话:“吃不下东西,自然是会瘦的。”
贤妃眉心微不可见的一蹙。
德妃话锋一转,又说起旁的。
贤妃将心底的怀疑按了按。
两人寒暄了几句,贤妃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带着众妃出宫,往寿康宫去。
紫宸宫。
早在五日前,孟令姝身上的伤便已经消了肿,医女日日按揉,到了今日,瘀血和青紫已经全消了。
今日一早,孟令姝起身,梳妆打扮一番后,便在正殿外候着快要下朝的赵琮。
须臾,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孟令姝抬头望去,只见颀长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赵琮今日穿了玄色的朝服,头戴金冠,身姿挺拔如松,行走间衣袂翻飞,带着朝堂之上尚未散去的威严与冷峻。
孟令姝微微垂下眼帘,待他走近,不疾不徐地福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婉:“给陛下请安。”
赵琮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虽已经十二日未见,但医女日日都会将孟令姝的伤势禀报上来,故而对于今日一早便出现在正殿外的孟令姝,他并不意外。
赵琮伸手将她扶起来,目光看向她的脸上之前,在她发间停了一瞬:“怎么不戴首饰?”
他记得自己吩咐过路喜,给偏殿那边准备衣裳和首饰。
孟令姝没说首饰太名贵,这些话,无一不在提示着她的身份,一句话,说一遍两遍即可,最多三遍,再说,便会生厌了。
孟令姝弯了弯唇,“起晚了些,怕耽误了给陛下请安的时辰,便没来得及戴。”
赵琮接受了这个解释,他伸手拉过她的手,牵着她往殿内走去。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温热顺着手传递过来,孟令姝身上也不禁热了几分。
路喜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身后所有宫人,隐晦地比了个手势。
所有人都停在了殿外,没有动。
一路进了内殿,赵琮松开她的手,站在屏风前,微微张开双臂:“帮朕换衣裳。”
这不是第一次了,孟令姝还算是熟练。
只是系带她还是不会系,不会解。
时间还早,赵琮很有耐心的教她。
毕竟,往后解的机会只多不少,可以慢慢解,但不能不会。
孟令姝学得也算认真,那系带解了又系、系了又解,反反复复几遍。
待她终于学会怎么解、怎么系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赵琮换上了常服,紫色常服,整个人从朝堂上的冷峻威严,变成了几分闲适从容,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领,忽然转过身,目光落在孟令姝身上。
“朕要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
她迟早是要进后宫的,眼下跟着他去寿康宫,也可多了解后妃,总是没有坏处的。
但跟着他去寿康宫,只能以宫女的身份。
闻言,孟令姝微微一怔,她疑惑的望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想了想,赵琮又补了一句,语气软了软:“想去吗?”
孟令姝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决定。
她进宫的时间短,对后宫众妃的脸都还没认全,能去见见人,是好的。
孟令姝边点头边道:“陛下,您能等姝儿片刻吗?”
赵琮微微挑眉:“做什么?”
“姝儿想换件衣裳。”
她身上的这件衣裳,太过显眼了。
赵琮却没有立刻应允,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语气淡淡的:“不用换,都知道你在紫宸宫。”
可知道她在紫宸宫,和她穿着一件同主子一样的衣裳去寿康宫是两件事。
她是去了解情况的,不是去挑衅的。
再者,太后娘娘也在,她可不想出那种无谓的风头。
一个住在紫宸宫的宫女已经够惹眼了,若再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现在众妃面前,那就是将自己架在火上烤。
孟令姝坚持,赵琮也没再拦。
待她换好衣裳回来时,赵琮已在正殿门口负手而立。
孟令姝换了一身普通紫宸宫宫女的衣裳,若是低着头站在宫人堆里,谁也看不出半分特别之处。
她走到赵琮身侧,微微垂首,规规矩矩地站好,一副恭谨本分的模样。
路喜在一旁看得一时语塞,这两位主,到底是要做什么?
赵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銮驾早已等候在紫宸宫门外,赵琮走出宫门,脚步忽然一顿,他目光越过路喜,看向和宫女站在一起的孟令姝,淡淡地提醒了一句:“走去寿康宫,需三刻钟。”
三刻钟,将近半个时辰。
孟令姝瞬间抬头,几乎是没有半分犹豫的向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扯住了赵琮的衣袖。
动作不大,只是两根手指捏住了袖角,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几个字:陛下带我。
赵琮轻笑着搂着人的腰上了銮驾。
路喜和宫女默默将头低的更低。
作者有话说:
小赵,你也被女鹅可爱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