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脸
不过这场小宴的内容可着实让柳芸头疼了半天。
吟诗作画什么的她并不擅长, 况且她的宴席从不搞这些板板正正的。
她更想让前来赴宴的娘子们觉得放松有趣些。
挑来选去,柳芸干脆选了她平素的乐子之一。
制蔷薇水。
蔷薇水也叫做花露,是一种通过对鲜花花瓣的蒸馏取得冷凝花露的手法。
唤作蔷薇水只是因为当年这个花露蒸馏刚从西域传来时便是用蔷薇花, 哪怕后面又多了许多可蒸馏取花露的花卉, 众人还是沿用了蔷薇水这个旧称。
小宴开始前,柳芸花精力备好了到时候蒸馏花露所需要的东西。
瓷甑,带夹层的大口的陶甑, 下层盛清水, 上层铺鲜花。
还有承接花露的深腹瓷罐。
冰盆,加速香气凝结。
当然, 最重要的还是用来蒸馏的鲜花花瓣。
柳芸让家仆去采买了十来种花,每种花瓣都各准备了五斤留着用。
然后是用来防腐坏的米酒,还有用来盛放蔷薇水的琉璃瓶子。
一切准备就绪, 于三日后, 柳家迎来了许多娇客, 车马盈阶。
蓁蓁是第一个来的。
准确来说, 她前一天晚上便来了, 和柳芸挤一个被窝, 将柳芸盘问了个遍。
“说, 你和太子是怎么回事!”
深夜, 油灯一灭, 锦禾刚离开,蓁蓁便揪着她审问了起来。
无法,生米已煮成熟饭,这桩婚事也板上钉钉,柳芸对着好友也不想瞒什么了,将她和太子那点荒唐交集一一说了出来。
当听到法华寺的事, 蓁蓁抓着她哇哇乱叫了好半天,全然一副兴奋过头的模样,动静大的将锦禾都引了过来。
“想不到啊想不到,太子竟然是这样的人!”
“善善快说,你那时是什么感觉,有没有话本子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蓁蓁抱着她的胳膊,一双激动的眼睛在黑夜中甚至发出了幽幽绿光,看得柳芸都有些害怕了。
“心跳加速那是肯定有的,不过那是被吓的,你少乱想!”
“要是能选,我才不要嫁他。”
柳芸不禁喃喃道。
蓁蓁也跟着叹气,但作为朋友,她总得说些什么宽慰宽慰。
凑近了些,蓁蓁嗯了几息,开始细说这桩婚事的好处给柳芸听。
“至少、至少太子殿下相貌俊美,再找不出第二个的能媲美的。”
“还大方,瞧这些时日送了多少好东西来,十匹浮光锦呐!怕是家底都掏出来了!”
“你嫁过去便是东宫娘娘,日后太子登基便是皇后,荣安那样的便再不敢欺负你了!”
……
柳芸听着耳畔那一句句慷慨激昂的话,神情变幻不定。
处在一会赞同,深觉有理,然下一刻又觉得这些无法弥补随之而来的缺点。
太子的性情并不温柔宽和,甚至可以说是阴晴不定,面对这样的郎婿,她每日不得过得提心吊胆的?
寻常男子便会三心二意,纳妾招妓,更遑论太子。
到时候三宫六院,后宫佳丽三千,个个都比她貌美才高家世好,她焉能得太子喜欢?
她会是一个很窝囊很窝囊的太子妃的。
可能还会被欺负。
想起未来她的太子郎婿可能会纳些不好相与的良娣良媛,柳芸便开始心慌了。
还有,她脑子笨,不如许多娘子聪颖,怕是管不好天家那浩瀚的家业,还会把自己累着。
越想越觉得这桩婚事不好,忍不住和蓁蓁嘀嘀咕咕起来。
听完好友这一通絮叨吐苦水,蓁蓁也沉默了下来。
“我觉得你说得挺有道理的。”
憋了半晌,蓁蓁附和了一句,不由叹了口气。
柳芸看着黑沉沉的夜,又令打起精神道:“还是先别那么快抱怨了,都是以后的事,至少现在不会发生,且行且看吧。”
而且就如蓁蓁说的,她得了好多以前没有的宝贝,她该高兴些。
说起宝贝,柳芸晃了晃蓁蓁,喜气洋洋道:“太子给了我十匹浮光锦,你明天带一匹走,回去能做两身裙子呢。”
一听浮光锦,蓁蓁气也不叹了,人也精神了,当即欢喜地缠上来黏黏糊糊说话了。
“呜呜呜善善你真好,我将永远追随你,追随太子妃娘娘!”
柳芸听得老脸一红,立即打了她两下,嗔道:“你不许说!”
蓁蓁也不怕,在被窝里跟柳芸嘻嘻哈哈打闹起来。
翌日,柳芸起了个大早,因为要招待客人,她给自己上了一层淡妆,换上一身粉衫绿裙,在这夏日里尤为清新淡雅。
今日来的娘子中,有平日交好的,也有关系生疏的,柳芸一视同仁,皆笑盈盈地将人和气招待了。
只是没想到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文国公府五娘文玉珠,已故皇后侄女,太子表妹,那位曾经太子妃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不消去猜,迟钝如柳芸都看出文玉珠来者不善。
因为文玉珠并未递帖子来,柳芸也并未邀请她。
只见文玉珠带着两个眉眼高傲的婢子,气势汹汹地朝她走来。
看见这一幕,在场的娘子都噤声不语,气氛冷凝下来。
其实柳芸心中也很紧张。
文玉珠虽和荣安县主不是一个路数,但给柳芸的压力只高不低。
大约是荣安县主只空有个县主名头,门第全靠着何太后撑着,父兄皆混吃等死。
但文家不一样,文玉珠的父亲乃太子亲舅,又领尚书,形同宰辅,高门显贵不过如此。
看着越来越近的文玉珠,生来秉性温吞柔弱的柳芸便开始打怵,生怕她难为自己,让自己下不来台。
“善善要记住,如今圣旨一下,你便是未来的太子妃,日后遇人遇事都要硬气勇敢些,要知道你现在背后的人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除了陛下,你谁都不要怕。”
但阿娘前日告诫自己的话盘旋在耳畔,柳芸努力振作起来,直直看着走来的文玉珠。
她看起来很生气,也很不喜欢自己。
也难怪,本来有很大赢面做太子妃的她,如今一丝一毫也没有了。
对象还是她这样一个家世不如她,长相也不如她的娘子。
终于,文玉珠在她跟前站定,上上下下、从头到脚打量了柳芸一遭。
柳芸只觉周身不适,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至少招待一下人,就听文玉珠开口了。
“你是不是很得意?”
柳芸愣住,一时每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只呆呆看着对方。
文玉珠自顾自说道:“明明家世不显,才貌平庸,却将我等一众人踩在脚下成了太子妃,是不是很得意?”
这下柳芸听懂了,还是来讽刺嘲笑她的。
前半句她是听赞同的,但后半句……
柳芸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严肃道:“文娘子误会了,我没有得意。”
这话再真心不过了,柳芸甚至想说她其实不太愿意,但迟钝如她也知道这时候说这种话有多招人恨。
但仅仅是这样一句诚恳的回答,还是让文玉珠脸色变了。
“凭什么你是太子妃,你哪点比得上我!”
“是不是你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不然表哥怎会选你?”
芜春院里,众娘子眼看文玉珠如此大发厥词撒野,都大气也不敢喘,皆用同情的目光看向柳芸。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柳家芸娘是个再温吞不过得好性儿,根本不会是文玉珠的对手。
等下怕不是要掉眼泪了。
“你胡说什么,芸娘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简直是含血喷人!”
陈蔚第一个先站不住了,也不管自家只是个六品小官,当即冲出来为好友辩驳道。
文玉珠甚至懒得看对方一眼,只将一双淬了冰的眸子死死盯着柳芸,满心的不甘。
若不是太子妃之位落在柳氏身上,这样的人她这辈子是看也不看一眼的。
终于,在万众瞩目下,柳芸有了动作。
她先是拉住了满脸气愤的蓁蓁,对着她摇了摇头道:“你消消气,我来就好。”
在场的若不是清楚柳家芸娘的秉性,都要以为这是个厉害角色了。
就连文玉珠也有些惊疑不定,蹙眉看着柳芸。
“为何选我做太子妃这事,你应该去问陛下,问太子,而不是在这污蔑胡言。”
“文娘子,你真的很失礼。”
从小到大,柳芸为人处事心中都存着一片尊重与善意,她从未见过文玉珠这样的人。
一上来便如此羞辱她,刻薄又无礼,让她大开眼界。
“你……”
大概是没有想到柳芸会如此反应,文玉珠瞪大了眼,胸口开始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柳芸抑制住胸腔中那股怯懦退意,强撑着意志,继续板着脸道:“文娘子待如何?莫不是忘了,我是陛下下旨册立的储妃,太子是我未来郎婿,你欺我便是不敬皇家,不怕后面太子问罪?”
柳芸想得也门清,既然这烂摊子是太子带来的,那她借用他的势来解决困境也是应当的。
事实证明,太子的势很好用。
嚣张如文玉珠,听到这番话后,神情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你、你敢向表哥告状?”
似乎是没想到这个窝窝囊囊的柳氏还有这样一面,文玉珠不可置信道。
柳芸抬眼,满脸认真回道:“你都这样欺负我了,我为何不敢?”
为了再唬她,柳芸装得有模有样继续道:“我今夜便写信告诉殿下,看他罚不罚你。”
其实柳芸根本不确定太子会不会为了她去为难舅家,但眼下这个气势不能输。
好在她这一番假模假样的姿态将文玉珠镇住了,只见她咬牙切齿了好半晌,都没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来。
“很好,很好!”
“是我看走眼了,柳娘子原是个厉害的!”
憋了半晌,文玉珠只这一句,柳芸听得心累,想着为了以后自己能清静些,又开口说道:“我如今还是柳家女,文娘子冒犯我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只希望日后芸娘入了东宫,文娘子审慎言行举止,莫要出格,失了分寸。”
她以后不想在跟文玉珠对垒了,实在是提心吊胆,疲惫至极。
本是好心提醒文玉珠日后莫要犯错,但听在文玉珠耳中却十分刺耳。
“你不要太……”
“娘子可在,殿下礼至~”
就在文玉珠气得脸红脖子粗还想说些什么,芜春院外传来了一道清喝。
众人循声望去,不少人认出了来人身份,正是太子身边近侍苏典令。
文玉珠显然也认出来了,面上一滞,安分了下来。
柳芸也反应过来,抛下文玉珠这个讨厌的家伙,上前去应答苏林。
“苏内侍怎么来了?”
柳芸余光瞥见他身后的两大瓮和一个漆木,心中有了猜测。
大约又是来送礼的,太子这人虽然不好相与,但出手确实大方,就是不晓得这回又拿了什么好东西来。
苏林朝着未来的女主人拱了拱手,余光轻扫过面色发青的文玉珠,不动声色笑道:“是殿下听闻今日娘子宴请友人,所以特地派奴来给娘子的宴席添些酒水吃食。”
柳芸本想说大可不必,她家虽然不如他富贵,倒也不差这些,然待苏林后面的话语出来,柳芸沉默了。
“殿下说不过些解馋的玩意,娘子拿去招待招待客人倒是合适。”
“有今日岭南刚运来的鲜荔枝,还有五坛子琥珀酒,还望娘子今日宴席尽兴。”
简简单单两句话落地,在场的娘子都露出了惊愕。
岭南刚运来的鲜荔枝!
琥珀酒!
这两样东西,若不是陛下亲赐,哪一样都是千金也求不到的好东西。
鲜荔枝就多说了,每年耗费人力物力也就运过来那么一点,能得到恩赏的臣子无不门庭光耀。
再说那琥珀酒,更不是凡品 了,乃是整个大燕最顶级、最稀缺的酒,非市面流通品,只供皇室与顶级勋贵。
只因那酒是陛下亲自监制酿造,选用西域的马乳葡萄和酿酒法,酿出八种色泽的葡萄酒,色如琥珀、烈度极高。
是葡萄酒中的稀罕物,平素只有帝王赏赐才能喝到,燕京勋贵无不以获赐此酒为无上荣耀。
如今太子随手就抬了五坛子来,再配上那岭南急运过来的鲜荔枝,许多娘子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就连柳芸也愣在原地半晌。
反观文玉珠,彻底沉下了脸,眼中的愤恨嫉妒几乎要化为实质。
“文娘子竟也来了,莫不是早知殿下要送琥珀酒来,欲吃上几盏?”
注意到文玉珠的反应,苏林目光闪烁,却扬着恰到好处的笑调侃道。
文玉珠再受不了这份羞辱,强颜欢笑地说道:“苏典令说笑了,不过是路过瞧瞧表哥未来的妻子,家中还有事,这就要回去了。”
任谁都能看出,文玉珠面上的笑难看到了极致,但无人出声,只看着这一出热闹散场,而后将目光放在了鲜荔枝和琥珀酒上。
礼已经送到,苏林也就恭声告退,宴席又恢复成了最初的模样。
不过多了几样金贵物。
柳芸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将其中一瓮鲜荔枝和三坛子琥珀酒尽数用在了宴席上。
剩下的一瓮荔枝和琥珀酒她想着就给爹娘和阿弟尝尝。
插曲过去,宴席再度热闹起来,柳芸没了压力,轻快安排起了接下来的事宜。
制各色蔷薇水。
就是一点变了,因为送来的鲜荔枝夺人眼球,她原本的香水宴成了荔枝宴。
柳芸对太子说不清是谢还是怨了。
又想着再见到他定要同他说说他那个表妹的事。
好歹管束一二,别再来她跟前吓她了。
柳芸只是暂且想想,不曾想这日来得这样快,宴席结束后才过了一日,苏林又登门了。
“娘子,殿下于天钦楼相邀,盼娘子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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