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她之所以脱口道出对那位疑似霓裳女子的惊艳, 不过是因为对方同裴怀彻一样,眉目间皆融着几分西邦血统独有的深邃与明艳。
且都融得恰到好处,增一分则浓, 减一分则淡,是那种任谁乍见都要心头一悸的昳丽容色。
人说“书到用时方恨少”,翠花此刻便是, 更不敢将自己方才的“失言”解释为好像词义无错的“爱屋及乌”, 只得心虚地抿唇噤声, 将目光悄悄转向一旁。
而郦婵得了裴怀彻的承诺, 却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可作倚仗的浮木, 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底的黯沉之色渐渐消弭, 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希冀的光亮, 已然恢复了生气。
她忽然挽起衣袖,径自走到那张还摆着姐姐姐夫未尽晚膳的红木桌旁, 全无平日弱柳扶风的娇柔才女姿态,竟就着半桌微凉的菜肴, 狼吞虎咽地扒完了三碗米饭。
随后她搁下碗筷, 挺直脊背, 步履生风地踏出了翠花的寝屋门槛, 背影依旧纤瘦, 却莫名透出几分“壮士一去”的豪气凛然。
不多时, 巷口就传来一阵嘈杂动静, 不仅引得郦婵府中的清客们纷纷出门张望,连翠花府里的郦璟和隔壁的郦媛亦被惊动。
二人赶到门前,望着眼前的景象皆怔在原地,一时竟谁都没敢上前。
但见秋风渐起的巷口, 他们那素来贤淑文静的姐妹正奋力抡着一柄厚重的斧头,一下又一下地砍向那棵桃树。
树干震颤,叶子混着碎枝簌簌掉落,木屑纷飞间,她眉眼凝霜,每一记挥落都带着狠决的力道,仿佛是与这树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郦璟和郦媛对视一眼,彼此确定并非身处梦境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半晌,终究是郦璟的胆子稍微大些,试探着战战兢兢地挪步靠近,不解地低声问道:“四妹……你这是近来书看杂了不成?人家是鲁提辖倒拔垂杨柳,林妹妹埋香冢泣残红,纵使眼下时令不对,你无花可葬,也不能干脆将两折戏文串作一处,直接……葬树啊……”
郦婵手中动作未停,只侧眸扫他一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冷诮道:“你才读过几本书,就敢舞到我面前掉文卖弄?姐夫瞧着这树碍眼,我做妻妹的便替他伐了,你有意见?”
郦璟被她噎得哑口无言,终是讪讪退开几步,心里愈发觉得蹊跷。
毕竟据他所知,这株桃树自二姐带姐夫入住府中就立在此处,以往他从未听姐夫提过不喜。
而若说是姐夫今日不知怎的突发奇想,似也讲不太通。
且不说他姐夫那般温润儒雅的性子,不可能无缘无故与一棵树过不去。
纵然真是久看才生厌,可姐夫这些时日一直在内院将养,从二姐寝屋的窗户望去,该也根本瞧不着这树影才是。
不过这些话,因着郦婵挥斧的神情,竟比他最顽劣不通人性时更像“魔丸”,他终究只敢在舌尖转了转,又咽了回去。
末了,他和郦媛兄妹二人就这样静立阶下,眼睁睁看着郦婵一斧一斧,生生砍了近一个时辰。
直至真凭一己之力,将那棵足有一人合抱粗的桃树伐倒在地,她才掷下斧头,抬手抹去额间的细汗,转身径直回府,一眼也未回头多望。
夜色已浓,由于翠花当真一直未曾露面阻拦,俨然是默许,郦璟便又和郦媛面面相觑了半晌,也不得不暂压疑虑,各自回府了。
待到翌日清晨,二人正欲寻翠花和裴怀彻问个究竟,郦婵却已先他们一步踏入了翠花的寝殿。
伴随她反手合上门扉,内息渐隐,竟是许久未开。
经过昨日那一番近乎宣泄的砍伐,郦婵多日积压的心绪似乎终于找到出口,竟得了一夜久违的沉静安眠。
今朝再见,她眼下虽还残余着些许红肿,精神却明显振作了许多,面容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莹润光泽,仿佛是将那些惊惶和郁结,都一并斩断在了昨日那棵轰然倒地的桃树下。
翠花见妹妹这般模样,心中自是宽慰。
若不是裴怀彻至今仍不愿听她半句关于霓裳的解释,她几乎要以为,昨日他让郦婵去砍树不过是他的借题发挥和顺手推舟,只为助郦婵劈开心结,早日振作了。
可惜她所盼的一家人温情体贴,到底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事实却是她在婚礼前那日的沾沾自喜还是一语成谶。
她家这位最擅长变着花样吃醋的相公,真因那虽为女子的红衣佳人打翻了醋坛子。
哪怕论起来,那女子是她也不知该称“姐夫”还是“嫂子”的人,他心头的那阵酸劲儿也未曾缓和半分。
幸而他吃醋归吃醋,也未耽搁了应允郦婵的正事。
郦婵将霓裳交给她的药包递上,裴怀彻接过,指尖在油纸上轻轻一抚,开口第一句话便稳住了郦婵的心神。
他声线温沉地道:“四殿下不必过于忧惶,霓裳相逼再紧,你都无需乱了阵脚,纵使皇太女真因您未能成事而欲兑现威胁,也须待她能够光明正大回宫之后,方能再对卫驸马发难,如今的大梁终究还不是她说了算的,她做不到一手遮天的地步。”
郦婵轻轻颔首,低声道:“昨夜静下心来,我也多少想通了这一层,只是霓裳找上我时太过突然,又事关大姐夫的性命……我自觉无力与皇太女相抗就方寸大乱,这才差点成了她手中的棋子。”
见她确已从最初的惶乱中挣脱,裴怀彻眼底掠过一丝缓色,继而道:“四殿下放心,为求周全,我在宫中亦做了安排,您既信您姐姐,也愿一并信我,我必不负您所托,绝不会让卫驸马有事。”
他所谓的安排,正是通过了继后。
天刚亮时,他已遣人往宫中向继后递了亲笔密信。
当然,为了避免继后忧心这个身处宫外的亲生女儿,他在信中并未言明郦婵对卫江冉的情愫,以及她险些遭遇郦媖算计的种种细节。
只坦言他已经知晓了郦媖难有子嗣的缘由和其之后所揣的谋逆之图,故请继后暗中看顾卫江冉,道此人于他日后制衡郦媖颇为关键,还望继后伸以援手,勿使两年前的变故重演。
女皇虽口中常言盼他制约郦媖,帮她护住包括翠花在内的其他子女,可一旦他真欲触及郦媖的逆鳞,她又往往心软摇摆。
总存着“既要又要”的心思,既希望翠花等子女平安,又不忍心将郦媖压制逼迫得太过强硬,再致使她进一步与长女反目决裂。
相较之下,越过女皇直接恳请继后,反倒是更为稳妥的做法。
继后向来通透,知他既然开口必有深虑,且这番思虑只会对翠花和自己的三个子女有益,故而他未主动明说前甚至不会多问缘由,只会妥善行事,倾力相助。
而继后的清醒和透彻,似乎也传给了他这三个孩子中性情最沉稳的郦婵。
她同样并未追问裴怀彻具体如何部署,只向翠花和裴怀彻郑重一礼道:“有劳二姐姐和姐夫费心了,婵儿感激不尽,只是接下来我又当如何?那霓裳每隔两三日便会遣人来我府上,将我唤出去与她相见,催问我考虑如何,又打算何时动手……”
裴怀彻眸色微深,抬手执起案上茶盏,徐徐饮了一口。
他尚未言语时,翠花已顺势接过了他的话。
她眼波温软,唇角亦含起一抹笑意道:“大姐夫曾是你的软肋,可你如今有了二姐夫做主,这软肋就不再作数了,既然如此,你还何必惧她?只需将府门一掩,拒而不见便是,她不过是皇太女身边的婢女,难道还能硬闯公主府,亲眼瞧瞧你是仍在犹豫,还是心意已决,正在暗中筹谋不成?”
郦婵怔了怔,眼中迷雾渐散,恍若云开见月,旋即拊掌道:“我明白了……如此一来,被动的反倒成了皇太女和霓裳,她们一时摸不清我的想法,便会暂且观望,不敢贸行动作,以免打草惊蛇。”
翠花颊边梨涡浅漾,眉眼弯如新月,点头道:“正是,你姐夫可不单是生得好看,你且替他再争取些时日,待他把腿将养得好了,届时莫说保大姐夫平安无虞,便是让皇太女允下与大姐夫和离的法子,他也定想得出来,然后你自可……”
翠花素来便是敢爱敢恨的明烈性子,又一心盼着弟弟妹妹们皆能幸福圆满,其实昨日那番听来有些离经叛道的“才子佳人”之论,便已是她在委婉地表露胸臆了。
既然郦媖是个“负心汉”,那么卫江冉作为“佳人”又何须为她“守节”?
得遇郦婵这般愿意倾心相待,知他惜他的“良人”,合该另缔良缘才是。
只是这些话此时说来终究早了些。
裴怀彻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借由盏底与桌面相触发出的极轻脆响,适时地打断了她。
他声色沉和地道:“也不需太久,况且我在府中养伤的这些时日,也并不是打算什么都不做的。”
郦婵虽似懂非懂,但见他神色笃定,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也算彻底落了地,眉眼也随之舒展开来。
她步履轻快地走向门边,指尖触及门扉时,却忽似又想起了什么一般,转身折返。
小姑娘先是悄悄瞥了翠花一眼,而后端正神色,对裴怀彻认真道:“对了姐夫,昨日我急着填饱了肚子去砍树,未来得及同你说,不论二姐姐如何作想,我反正都觉得,那霓裳绝不及你好看。”
她顿了顿,仿佛感觉这般力度仍嫌不足,只将目光更恳切几分,继续补充道:“你可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听二姐姐说你比大姐夫俊,我都没有反驳,可当初得知皇太女竟撇下大姐夫,去中意那霓裳,我只觉她怕是眼盲心瞎……那霓裳分明生得一副祸国殃民的狐媚相,哪及你半分神清骨秀,器宇不凡?”
裴怀彻默然无言。
所以郦婵这是……因有求于他,才刻意说这些话来讨好他吗?
继自家娘子最中意他这副皮囊之后,他难道已然更进一步,在妻妹心中也落得了个仅欲凭颜色悦人的肤浅印象了?
翠花亦在一旁垂眸敛目,眼观鼻,鼻观心。
……怎么说呢,以她至今还未将裴怀彻哄好的情形来看,她觉得郦婵这番话,当真说得极好。
当然,若能省略那句“不论二姐姐如何作想”,便更好了。
裴怀彻十分清楚,依郦媖的决断心性,他们让郦婵如此拖延,并不会使其按兵不动太久。
故而他也确如对郦婵所言,在这段静养的日子里,虽深居公主府内,却并非全然无所作为。
他那日上午递入宫中的密信,继后当日下午便遣人传回了答复。
继后果真没有深究他欲通过卫江冉达成什么目的,却在回信中,又透露了一些郦婵此前未能探知的内情。
原来卫江冉的父亲卫浔,对儿子在宫中的真实境遇,是多少知情的。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多年来任凭郦媖拿捏,放任自己手中的权柄日渐沦为郦媖掌控六部的工具。
继后于信中提到,卫浔也是无可奈何,被逼至绝处了。
他不知郦媖为何婚后态度陡变,对自己的小儿子始乱终弃,可卫江冉后来喋血东宫,自裁明志之事,郦媖和女皇终究未能尽然瞒过卫家。
常言道一入宫门深似海,昔日卫江冉因倾心郦媖,便应允她将自己的名字添入秀男名册时,卫浔就是极不赞同的。
奈何当时的卫江冉心意已决,卫浔深知这个儿子一旦认准某件事就不会轻易动摇,到底只能忍痛成全,遂了儿子的心愿。
可后来发生的一切,竟远比卫浔所能设想的最坏结局,更像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偏偏女皇又对郦媖偏宠纵容至极,郦媖既不肯放人,女皇便也默许了这段孽缘存续。
卫浔无计可施,不得不对郦媖予取予求,盼着她如愿得势之后,能看在自己的顺从和儿子尚有利用价值的份上,至少留得儿子一条性命。
如此熬到将来郦媖登临大宝,儿子不管怎么说都是她的中宫皇后,或许也能如今日的继后一般,于深宫中险求一丝安稳,了此余生。
信末,继后终究是对这个绝不该零落至此的后生存着慈悲,因而委婉写道,还望裴怀彻不论欲借卫江冉达成何种目的,皆莫伤其性命。
说到底,这也是个可怜人。
若非被郦媖盯上,强行拽入漩涡,他本应拥有一个锦绣前程,而非似如今这般,人生尽毁,一世尽误。
因继后的信并未涉及什么翠花不宜知晓的事情,裴怀彻就也递与她看了。
翠花读罢,静默良久,方轻声感慨道:“父后对卫驸马也存有怜惜,倒是桩好事……免得有朝一日婵儿妹妹得偿所愿,与心心念念的人终成眷属时,父后反而误会了是卫驸马品行有亏,遭了皇太女的厌弃,就来‘退而求其次’,撩拨自己的女儿接盘。”
说着,她稍停,目光落回裴怀彻俊逸非凡的沉静侧颜上,话音一转,又道:“不过父后也是多虑了,我的驸马岂是皇太女那等为了一己私利,便毫不介意滥害无辜之人?我家相公光风霁月,德才兼备,品貌双全,乃真正的正人君子,举世难寻其二。”
裴怀彻怎会看不出小娘子又在借着话头在哄他?
只将她的夸赞悉数接下,面上却依旧绷着昨夜起便未松动的神色,一言不发。
翠花几乎将自己所能想到的溢美之词都说尽了,直讲得唇干舌燥,见他仍不应声,这才又有些慌了。
她勾出指尖缠住他的手,无措地轻轻摇了摇,嗓音软得浸了蜜似的:“相公……我昨日真是一时失言,皇太女做了那么多坏事,若她来日登基,她与那霓裳便是夏桀王与妹喜,商纣王与妲己,周幽王与褒姒……那霓裳是祸水,你不一样,你不仅是我的福星,有你在朝为官,亦是咱们大梁的福气。”
裴怀彻静静望着她,怀疑自己若再不回应,她怕是要将胸中关于昏君妖妃的典故也逐一数尽了。
于是他终归没能忍住,一丝浅淡笑意如春水破冰,悄然染上唇角。
迎着她忐忑不安的注视,他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只将声线压得蛊惑非常:“说了这许多,你不还是觉得她好看吗?那我且问你,若那日我与她一同落在山崖下,你捡哪个回去?只许你救下一个,你又选谁?”
作者有话说:
王爷对翠花发出灵魂质问,类似我和你妈掉水里你先救谁哈哈哈~
翠花花还能怎么办,自己养的“娇娇”,当然得自己哄着了。
日更进度(6/31)?!奋笔疾书的作者要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