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彻对郦媖行此“清君侧”之举虽感意外, 却也并非毫无防备。
他久浸权谋,深知风雨欲来时万事皆有可能,故而早便针对公主府落入危局的可能周全布棋。
首先他早前遣去追踪霓裳的, 并非他们府中的寻常仆从,而是特意向桑将军借调的军中斥候,皆乃行事利落, 善于隐匿, 极擅盯梢的好手。
之后他一面派人紧盯霓裳的动向, 一面亦为传递消息便捷, 另择一人常驻于与公主府仅隔三条街巷的一处僻静民宅内, 权作暗桩。
桑将军知他心思缜密, 行事谨慎, 既点了人手, 便全权交予他调配安排。
而裴怀彻对那驻守之人唯一下达的命令便是,一旦公主府生变, 就不仅要即刻奔赴桑府报信,同时也务必交代项修擒住霓裳。
只要霓裳在手, 便如同握住了一枚尤为关键的活子, 不愁没有斡旋的余地。
自然, 为使桑将军和项修等人明了此女的分量, 免去在紧要关头犹疑, 他早已将郦媖与这“贴身婢女”之间悖逆伦常的关系坦然相告。
引得那位效忠大梁数十年的老将军闻之直斥“荒唐”, 几欲再度联名朝中重臣上书, 恳请女皇明鉴,废黜这般私德有亏,紊乱纲常的储君。
彼时的裴怀彻颇费了一番唇舌方才将人劝止,如今步步为营, 终是等到了棋子落定的这一刻,称得上一句算无遗策。
当郦媖眼见项修和桑倾辞竟将霓裳押至眼前时,她眼底的厉色骤然一凝,周身气势亦是一滞。
她再不敢令人妄动,只死死瞪向裴怀彻,杏眸中杀意翻涌,指尖按在刀柄上微微发白,恨不能立时将他碎尸万段。
她齿关紧咬,一字字从唇间迸出道:“妖驸,枉你身为男子,为苟全性命,竟使人欺凌一介无辜的弱质女流。”
裴怀彻静立不语。
他毕竟出身女子多囿于闺阁的大渊,面对这般指责难免一时未辩。
倒是自幼随父姊出入军营,见惯飒爽女将的桑倾辞闻言,不由听得一声嗤笑,清亮嗓音不卑不亢道:“太女殿下此言差矣,恕倾辞直言,我大梁女子可为官为将,何来‘弱质’之说?况且殿下身边这位,此前谋害淮驸马在先,可是既不弱,也不无辜。”
郦媖面上一阵青白交错,倒是对侧被兵士以刀抵颈的霓裳未见多少惧色。
她似想拢一拢散乱的发髻,奈何双手受缚,索性偏头一甩,任由绾发的簪子坠地,一头青丝如泼墨般倾泻而下。
愈衬得她那张艳丽容颜妖冶,眼波流转间目光越过众人遥遥落向郦媖,唇边似有若无,隐约含着一缕笑。
桑倾辞见状蹙眉,厉声斥道:“霓裳姑娘,你当我等此刻是在与太女殿下儿戏不成?未得允许,不得妄动,刀剑无眼,若损了你这张金贵的脸,可莫要后悔。”
霓裳却恍若未闻她话中的威胁,眼尾微扬,转而将那抹浅笑抛至桑倾辞道:“哦?先前桑大人对奴家那般凶,奴家还以为您厌极了奴家呢,原来您也觉得奴家生得好看呀!”
她说着,嗓音越发柔腻,掺了蜜似的:“那奴家便放心了,您既与太女殿下英雄所见略同,想来此事就不是没得谈了。”
桑倾辞喉间一哽,她到底年纪尚轻,涉世未深,只觉这话哪里听着别扭,却寻不着驳斥的缝隙,只得抿唇不语。
不同于她,裴怀彻却敏锐地察觉到,正是霓裳如是轻描淡写地与桑倾辞周旋了几句后,郦媖身上那锋锐的杀气,竟也随之缓去了几分。
少顷,便是手腕一沉,收了佩刀,神情虽仍冰冷,再开口时语气却平稳了许多。
郦媖将深潭般凛冽的目光钉在裴怀彻面上,声音已恢复了些许先前的倨傲:“让他们放了霓裳,本宫即刻鸣金收兵,你应当明白,若真要与本宫鱼死网破,你们谁也讨不得好。”
裴怀彻默然迎上她的视线。
他心中清明,郦媖并非虚张声势。
纵然她行止逾矩,发难在先,也终究她是女皇钦点的储君,而他们是需对君王衷心的臣子。
他正是顾忌项修等人若要对她动手便要同担犯上之责,才定下了这“先控霓裳”的计策,否则局面仍将被动,难有转机。
于是他略一沉吟,声线平静无波地道:“人可以放,但请太女殿下稍安毋躁,臣这边会立刻派人入宫,将今日之事的种种原委禀明陛下,殿下与臣既难以互信,不妨由陛下遣人来此做个见证,届时殿下收兵,臣等放人。”
裴怀彻并非是担忧自己放人后郦媖反扑。
她已经错失了动手的先机,项修和桑倾辞如今率众固守府中,纵不能伤她,亦绝不会容她再掀风浪。
但此事必须闹大,唯有让风声毫无遮掩地直抵宫闱,传遍皇城,女皇才无法暗中回护,再次为郦媖压下事端,总得给翠花和他,以及满朝文武一个交代,亦让郦媖受其应得之惩。
这其中的算计,郦媖何尝看不明白。
只是霓裳在他们手中,而他们纵然动不得储君,伤及她的一个“婢女”也无关紧要,是以她纵有千般不甘,也只能暂且隐忍。
对峙片刻,她终是抬手,示意身后的私兵还刀入鞘。
然而,惯于一切尽在掌握的她亦非全然任裴怀彻拿捏。
既然一时走不脱,她索性翩然转身,于庭院中的一方石凳上坐下。
略一沉吟,郦媖屈起指尖在冰硬的石桌上轻叩两下,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了几分先前的慵慢。
继而便语声闲淡地道:“从你派人入宫到回返,少说也得半个时辰,这段时候,淮驸马就打算让本宫在此干坐着,连盏茶也吝于招待吗?”
不得不说,郦媖的心性和城府,确非裴怀彻以往在大渊所斗的任何奸佞权贵可比。
前一刻还厉声叱骂“妖驸”,杀意凛然地欲将对面之人杀之后快,转眼权衡利弊,摸清彼此筹码,知悉事态难以挽回,竟能即刻宁定心神,甚至好整以暇地命人拖走处置了那具方才用来立威的兵卒尸身,仿佛先前的剑拔弩张不曾发生。
只是未等裴怀彻应答,见她居然如此泰然自若地讨要茶饮,一旁的郦璟早已按捺不住。
少年王爷手中的重剑仍未松,胸膛因怒气起伏,厉声道:“郦媖,你还要颜面吗?杀上我二姐的府邸,伤她的人,还欲害她的驸马,如今计穷末路,竟还有脸在我姐夫面前摆皇太女的架子!”
然而他的这番叱骂,郦媖只置若罔闻,目光仍凝在裴怀彻面上,淡声道:“淮驸马,管好你的狗,本宫喜静,不乐意说话时耳旁尽是些野犬喧吠。”
她言辞如刀,将看待郦璟的轻蔑之意昭然若揭。
她深知郦璟能有今日脱胎换骨,全赖裴怀彻的步步为营,当真手段了得,竟拆得了她当年本以为已是万全的沉重枷锁。
故而在她眼中,郦璟不过是裴怀彻精心驯养,用以向她撕咬的恶犬,人被狗咬了总不能也去咬狗,还是得料理裴怀彻这个主人才是。
可裴怀彻又怎么会任凭她如此折辱这位于危急关头对自己舍身相护的少年王爷呢?
“妖驸”也好,“奸佞”也罢,他头上既尚顶着裴子宴所安的谋逆重罪,便不会在意郦媖再给他多纂几桩骂名。
但郦璟不行,这少年不该在险些被郦媖毁尽终生后,还要承受她如此恶毒的折辱和轻贱。
于是他一面按下郦璟再度欲抬剑的手腕,体察到掌心传来对方紧绷的力道,一面又却毫不退让地迎上郦媖的目光,声音冷锐如玉石相击:“臣早已禀明太女殿下,瑾王殿下不仅是宗亲王爷,更是陛下亲授职权的朝廷命官,殿下贵为储君,言行当为天下表率,礼法所载,非礼勿言,还望殿下慎之。”
他竟搬出宗族礼法来压自己。
郦媖眼尾微挑,红唇再度如讥似讽地勾起道:“淮驸马这是在指责本宫失礼?那本宫倒要问你,本宫乃是当朝储君,你见本宫至今,可曾行过该行之礼?本宫原以为三皇弟是个不通人性的孽障,才懒得同他计较,而你……驸马见储君,当行一跪三叩大礼,这规矩,莫非无人教过你不成?”
她心知今日已是难以再取他性命,可若要她就此认输,承认自己又一次棋差一招,在与他的博弈中落了下风,也没那么容易。
话至此处,分明是要看他即使得以暂保性命,也要向她卑躬屈膝,体面尽失。
说着,她眸光骤然转厉,冷声道:“跪下,本宫要你敬茶,跪着,敬到本宫面前来。”
此言一出,不仅早就怒意难抑的郦璟和桑倾辞面色更沉,就连方才尚能配合裴怀彻以大局为重的项修,眼中也腾起熊熊怒火。
旁人不知裴怀彻的真正身份,他却亲眼见过自己的主君曾以摄政王之尊,于庙堂之上睥睨天下,只手为大渊重塑了十年盛世的气度。
即便是后来对裴怀彻杀心已生的小皇帝裴子宴,也未敢主动让这位功勋赫赫的皇叔跪过。
这郦媖算什么东西?行事比裴子宴更荒唐,心性也是阴险狠毒至极,她甚至还未真正坐上龙椅,凭什么承这一跪?
大渊军神的屈膝跪拜,她受得起吗?
可灼心怒焰再炽,他们却也无从反驳,毕竟此时此刻,郦媖依然是大梁名正言顺的皇太女,而裴怀彻明面只是她皇妹府中的驸马。
正当裴怀彻为免横生枝节,欲屈膝了结这场刁难,断去在她手中落下把柄的可能时,一道清亮却不失威仪的声音恰自连接内院的月洞门传了过来。
来人正是翠花。
小娘子怀着七个月的身孕,步履不似往日轻灵,却反添了几分沉和稳健的威仪。
郦婵和郦媛则一左一右随在她身侧,三人径直穿过月洞门,踏入了这方已是一片狼藉的庭院。
翠花直视郦媖,目光幽沉如水地道:“大皇姐方才闯入我府中是何等阵仗,莫非转眼就忘了?你私调甲兵,刀锋直指我的驸马,我倒要请教,我大梁哪一条礼法写着,驸马需要对这般持凶擅闯的凶徒行跪拜之礼?”
她话音甫落,郦婵亦上前半步,鼓起勇气,异常铿锵地道:“大皇姐久不在京中,恐怕不知,姐夫因腿疾之故,连母皇都下了特旨,准其觐见时免行跪拜礼,您既要论礼法,臣妹斗胆一问,母皇亲自免去的礼节,您当真敢受?您这是要反了吗,欲将自身尊仪,置于母皇之上?”
此前为免刀剑无眼,累她们受到牵连,裴怀彻执意让她们留在内院避险。
她们心知局势险峻,若偏要冲动逞一时之勇反而会掣肘他和郦璟,令他们分神迁就,只得强忍不安,依言暂避。
如今外面兵戈已止,她们既得知危机暂解,自然再无怯懦躲藏之理。
翠花从未怕过郦媖。
这已是第三次,她这位今日才第一次照面的嫡亲姐姐欲取她夫君的性命。
桩桩件件,早将她心中本就只基于血脉的微薄亲情烧成了灰烬,唯余滔天怒怨。
她亦早已暗下决心,郦媖既要斗,她就奉陪到底,终有一日,要让她为伤过裴怀彻付出代价。
至于郦婵和郦媛,她们确实曾对这位长姐心存敬畏,可郦媖的所作所为,同样早已踏破了她们的底线。
尤其是郦婵,一想到她心中那人也曾受到郦媖更甚于裴怀彻的折辱,她心中混杂着心痛的愤慨便油然而生,翠花敢为了给心爱之人讨回公道挺身而出,她又有何不敢?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中,见两个姐姐都摆出一副强硬至极的姿态,郦媛倒是较她们神色和缓,轻轻一笑吩咐身旁的贴身侍女道:“丹荷,大皇姐要喝茶,你去给她斟一盏来吧,只不过还请大皇姐见谅,二姐姐府里方才遭了兵祸,下人们收拾残局尚来不及,好茶一时是寻不着了,只好委屈您用些粗茶润润喉了。”
话虽说得客气,可那茶盏里会盛什么,分明不言而喻。
即便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鸩毒,也难保不是隔夜的刷锅馊水。
郦媖眼中掠过一丝阴鸷,目光扫过眼前三个同仇敌忾的妹妹,最终在翠花隆起的小腹上稍停。
她知翠花腹中怀着的是本朝皇长孙,到底不能再明目张胆地行发难之事。
于是只从鼻间逸出一声冷哼,拂袖道:“免了,与皇妹们说了这许多,本宫倒也不渴了,母皇派来的人想必也快到了,本宫还需整装,入宫向母皇问安,也是可惜,本宫今日来得仓促,未及与二皇妹好生叙话,不过倒不急,本宫瞧着二皇妹甚合眼缘,我们姐妹……来日方长。”
她刻意在最后四字上落了重音,俨然揣着的不是什么好心。
翠花也不理会她,兀自将裴怀彻挡在了自己身后,阻隔了她欲再度缠上自家相公的恶意。
奉女皇急诏前来平息事态,传召郦媖入宫的是柳清姿。
她周全地过礼后便挺直腰背宣了口谕,要郦媖即刻入宫,向女皇好好解释一番今日“兴师动众”的暴举,是存着什么心思。
女皇无疑已震怒非常,郦媖却表现得颇为有恃无恐。
她低笑一声,带着丝近乎挑衅的慵怠对柳清姿道:“本宫存着什么心思……母皇难道不是早就心知肚明吗?”
说罢,她绕过柳清姿,步态倨傲地走到了项修和桑倾辞面前。
见他们二人纵使面色铁青,仍不得不示意手下将霓裳放脱。
霓裳脚下稍踉,被她接入怀中,仰面时竟也笑得妩媚而无畏:“太女殿下,怎么办,女皇陛下好像……真的很生气呢!”
郦媖这才配合地蹙起眉尖,露出几分半真半假的烦扰神色来,长指抚过霓裳的脸颊道:“是啊,怎么办呢……看把本宫的美人儿都急着了。”
随柳清姿踏出公主府门前的石阶时,郦媖复又回首。
目光越过翠花,深深烙在裴怀彻身上,隐含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嘲弄。
她声量不高,只阴寒如冷雨敲阶:“淮驸马,你曾是大渊煊王的旧部,是不是觉得有人愿为向你效忠而死,便是为筹谋者的极致了?”
顿了顿,她唇边笑意加深,杏眸中的讽意更重:“不觉得可笑吗?他本人连如今大渊龙椅上那个昏聩小儿都斗不过,而你却仍将他那套败亡之道奉若圭臬,本宫可不是他那般的废物,煊王用死都没能让你明白的道理……本宫不吝赐教,定让你好好领受。”
作者有话说:
皇太女姐姐这就属于真?贴脸输出了哈哈哈~
王爷就……e……心情复杂。
日更进度(10/31)!让我看到宝贝们鼓励的小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