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相信潘秋双的死与郦媖无关。
可她偏偏是凭着自己的那块皇太女令牌, 兴师动众率私兵突入湘京的。
又由裴怀彻遣绛珠公主府的人入宫禀报,最终教女皇的亲卫总管柳清姿亦步亦趋地遣送进了宫中。
纵然要强辩她的贴身婢女霓裳早她三个月回京,或许早就通过她在兵部的耳目暗中接触过潘秋双, 也是说不通。
毕竟霓裳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婢女,一举一动又皆在裴怀彻调配的军中斥候严密监视之下。
她根本没有那个本事,能仅凭一己之力越过裴怀彻的层层布局, 周全谋算这一切。
那么事情便只剩下了一个解释。
便是潘秋双之所以会在情况有变时如此行事, 早在当初郦媖决议让她作为死忠, 前往边陲九县赴任时, 就已交代得一清二楚了。
消息传回绛珠公主府时, 翠花正和魂不守舍的郦婵围坐在内殿的暖炉旁, 为另一桩事忧心如焚。
炉火噼啪作响, 映在姐妹二人娇美的面庞上, 忽明忽暗。
她们原以为,郦媖今日率兵突入府中, 针对的只是裴怀彻。
直到送走项修和桑倾辞后,郦婵回到自己的府邸, 才发现她的书房已是一片狼藉。
那些她私下写来寄托对卫江冉情思的诗赋手稿, 竟连同那册她私撰的话本一起, 全都不翼而飞。
郦婵慌得几乎站不稳, 急忙又折回姐姐府中, 自责得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她唯恐这些东西落入郦媖手里, 会一并牵连到二姐姐和姐夫, 让他们为保全她和卫江冉,不得不在与郦媖的博弈中做出诸多妥协。
可这分明不是郦婵的错。
郦媖杀来得那般突然,莫说是翠花和弟弟妹妹们,就连深谋远虑如裴怀彻都一度措手不及。
那样紧张的情势下, 谁还能顾得上先收拾府邸,把可能酿成祸端的手稿藏好呢?
只能说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郦媖这位皇太女。
她嚣张行事的背后,从来都不乏周密到极致的布局。
或许论正面权谋的交锋,她到底略逊裴怀彻一筹,是以才从未在他和翠花身上得手,可她身为女子,却比裴怀彻更擅长拿捏和利用人心。
至少若是易地而处,裴怀彻绝不会在部下“清君侧”这等阵仗之后,又暗藏一手偷手稿的阴棋,这种取之不义的偏门筹码,他不屑去拿。
然而事已至此,懊悔未能对郦媖防备周全,终是于事无补。
翠花与裴怀彻相视一眼,很快便各自冷静下来。
裴怀彻沉吟片刻,开口道:“四殿下也无需过于担心,旁人不知,女皇却对皇太女曾如何折辱卫驸马一清二楚,论有违人伦,她没有资格指摘任何人,她该清楚,若将这些呈至御前,陛下再觉得您有失体统,也仍会认为她和霓裳的那些烂账更加不堪。”
郦婵闻言,依旧咬着下唇,眼中满是惴惴和忐忑地道:“所以姐夫的意思是,她拿这些,更多是为了与你和二姐姐交换什么吗?”
裴怀彻微微颔首道:“陛下疼惜她这些年,此番虽是震怒,怒过之后想来仍是欲为她压下此事的,她大抵正是摸透了陛下的心思,才表现得如此有恃无恐,可她已在我们手中落下了太多把柄,若我执意联合桑将军等重臣揭穿所有,陛下即便贵为大梁天子,也不好再光明正大地行包庇逆女之事。”
郦婵也是个通透的公主,自然听懂了郦媖最可能图谋的是什么。
郦媖要裴怀彻至少这一次按下桑将军等人不表,眼睁睁地看着女皇又一次保她全身而退。
当真是四两拨千斤的好手段。
明明双方手中的筹码根本不对等,却因为二姐姐和姐夫绝不会放任她和卫江冉有事,而不得不应下这桩“各退一步”的交换。
想通了这些,郦婵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盈满眼眶。
她愧疚地垂下眼睫,声音哽咽道:“对不起,是我又拖累了二姐姐和姐夫……明明皇太女已经对你们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先前大家也说好定要她这次就付出代价的……都是因为我……”
翠花心中固然也愤懑难平,可她深知郦婵同样无辜,便只将妹妹揽入怀中,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笃定而温柔地试图消弭她的自责和不安。
就在翠花对郦婵反复说着“不怪你”“也不急在这一回”时,刑部派来报信的人毫无征兆地赶至府外求见,告知了他们潘秋双已在狱中自裁的消息。
此前查办案件时,因潘秋双等主犯从犯皆需交由刑部审讯,裴怀彻也与刑部的一些忠直之辈结下了交情。
那些官员对他的能力和品性无不叹服,因此遇到了这等意料之外的突发状况,自是第一时间盼着他能来拿主意,几乎是同时遣人前往绛珠公主府和刑部尚书处汇报情况的。
而裴怀彻也确实在旁人尚且对郦媖如何做到这一切摸不着头脑时,率先想到了这定是她早就布好的局。
于是在对翠花和郦婵稍作安抚后,他便命府中下人取来麾衣,打算即刻亲往刑部大牢稳定局势。
若是放在从前,翠花定会满面忧急,不知所措地攥住他的袖口,一边掉泪,一边执拗地向他诉说自己的担忧和不舍。
可如今她只是又安慰了郦婵几句,便来到他面前站定,仰起头,专注地为他理好大麾的领口。
她应当还是忧虑的,那双明澈的杏眸中,隐隐可见欲言又止的水光。
也应当还是不放心的,柔嫩的指尖掠过他颈侧时,尚带着轻微的颤意。
可末了,她还是选择浅浅勾起唇角,柔声叮嘱道:“入夜风寒,牢中阴气湿气更较外面重些,我晓得事情紧急,但你也需谨慎着照顾好自己,若在这时病了,再想处理什么都力所不能及了。”
裴怀彻心头一软,方才心中隐约生出的焦躁仿佛都被这句温存的叮咛抚平。
他反手握住了她那只仍流连在他衣襟上的柔荑,放在唇边轻轻一吻,这才撑起拐杖,随前来报信的小吏一道,登上了去往刑部的马车。
裴怀彻离开后,翠花便让郦婵直接宿在了自己这边。
眼下诸多情势未明,姐妹二人待在一处,总归能多几分安心。
可即便如此,裴怀彻一时未归,她们便谁也无法踏踏实实地歇下,只相顾无言地默默守着彼此。
直到三更梆响,怀着身孕的翠花方才终究耐不住郦婵的催促,褪了绣鞋,和衣躺到榻上浅眠。
而另一边,裴怀彻则是直到五更过半,才与刑部尚书一同核验好了潘秋双的尸首,又一一传讯完毕了几个今日当值的狱卒。
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该上早朝,刑部尚书本想请他暂且移步到官署歇息,待时辰到了,二人再一并与朝向女皇禀报此事。
可裴怀彻执意要回府一趟。
原因倒也无他,无非是他知道翠花还在府中为他牵肠挂肚。
他不愿自家小娘子白白等上一整夜,便想着不管怎么说也要先回去一趟,权当让她安心。
腊月的天亮得格外迟。
裴怀彻抵达府邸时将近卯时,夜色仍如浓墨泼洒,沉沉地压在檐角与树梢之间。
他的身子到底还未大好。
至少被这冬夜的寒气浸染了一路,他的体温并不足以驱散那层砭人肌骨的寒霜。
因此纵使时辰紧迫,他还是先在偏殿驻足片刻,接过下人递来的暖炉,直到温热顺着筋络蔓延开来,掌心也被焐出了几分活气,才放轻了脚步,连拐杖落地的声响也刻意压低,缓缓踏入了小娘子的寝殿。
郦婵怕他夜里归来,若自己衣衫不整再有所唐突,便只伏在外殿的案上小憩。
她本就睡得浅,闻听动静,自是立时便缓醒了过来。
抬眼看见是他,小姑娘眸中倏然亮起一簇惊喜,下意识便要起身转入内殿,去唤那位因他整夜牵着心的姐姐。
不想裴怀彻却抬手示意她噤声,只借着房中那盏光芒微弱的孤灯,沉缓而安静地推开了内殿的雕花木门。
只一眼,他便望见了那扇只放了一半的帷幔之后,自家小娘子合衣倚在引枕上的身影。
她的身子重了,尤其是过了六个月后,肚子一日比一日显怀,人也一日比一日容易困乏。
昨夜大约是实在熬不住了,才被郦婵劝去榻上歇下。
可此刻即便勉强睡着,眉心依然浅浅蹙着,纤白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仿佛他不在身边,唯有这般用力地抓着什么,才能寻来一丝微薄的慰藉。
裴怀彻望着她,心中既爱怜又疼惜。
他行至床榻边的矮案前,先将拐杖轻轻搁下,继而便扶着案面,一步步摸索到榻沿,抬手想替她挪一个稍微舒坦些的姿势。
然而或许是他的指尖仍残留着些许寒意,又或许是她本就未曾真正睡沉,几乎在他手指刚刚触及她的瞬间,她便发出了一声软糯的嘤咛,长睫轻轻颤动两下,似有所感应一般,缓缓睁开了杏眸。
她的嗓音还带着初醒时特有的沙糯,揉碎了的糖霜一般。
待看清眼前人是他,整个人便自然而然地依偎进了他怀里,一双藕臂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久久不肯松开。
直到抱得自己心绪稍安,她才抬起头,轻声问道:“去了这么久,是潘秋双死得有蹊跷吗?都处理好了?”
裴怀彻点了点头。
顿了顿,终是抵不过她那双澄澈眼眸的注视,歇了在她面前粉饰太平的心思,又摇了摇头道:“是有蹊跷,不过尚且不能确定是不是皇太女的谋算,我也暂时想不太通,她这般……对整桩案子究竟有没有影响。”
话既已开了头,他便没有说一半留一半,徒惹她因不明就里而暗自忧心,索性将刑部仵作为潘秋双连夜验尸的结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潘秋双的死因并无问题,尸身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确系她自行撞墙而亡。
只是她毕竟是女子,牢中空间逼仄,她冲撞墙壁的力道自然难以一击致命。
故而她几乎是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硬是咬牙撑过了中间的所有痛苦,甚至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直到脑中溢出的鲜血倒灌入七窍,才生生将自己熬死。
翠花听到此处,脊背不由窜起一阵寒意。
她莫名想起了郦媖随柳清姿离去前的那句话,质问裴怀彻“是不是觉得有人愿为向你效忠而死,便是为筹谋者的极致了”。
她竟不仅能操控忠于她的人为她赴死,还能让人心甘情愿选择如此惨烈的死法,只为不辱没她所赋予的使命……
翠花语声微微发涩地道:“这潘秋双的性子如此刚烈,如果不是效忠错了人,合该是个堪得重用的忠臣义士……”
裴怀彻亦是叹了口气道:“不过也正因她性情如此,有一件事放在她身上才显得更加违和,她明明尚未婚配,可仵作为她验尸时,却发现她不仅已被人破了身子,还有了身孕……尚不满三个月,因她从未主动言说,身形又瘦弱,刑部的人也是直到此番查验尸身,方才知晓。”
他此言一出,还有不到三个月便要当娘亲的翠花,下意识抬手护住了自己的小腹,神色愈发沉痛。
潘秋双为了履行郦媖交办给她的事情,害得数万边民流离失所,自然是实打实地滥用职权做了恶的。
可同为腹中怀有骨肉的人,翠花还是忍不住为她和那个尚不足三个月的孩子感到不值。
同时她也更加想不通,潘秋双怎会对郦媖愚忠至此。
没有哪个女子会怀着三个月的身孕而不自知,她此举分明是不只向郦媖献祭了自己,也一并献祭了她未出世的孩子。
她想说些什么,可掌心覆在隆起的小腹上,其下徐徐传来的熨帖温度让她喉头发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直至裴怀彻眸光微沉,抬指轻轻抚过她散落在肩头的乌发,又将她往怀中揽紧了几分。
裴怀彻低沉而坚定地道:“昨日我已与兵部尚书赵大人拟好了今日将呈给女皇陛下的诏书,我不知潘秋双在弥留之际有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但那些本不该由她一人背负的罪名,我不会让她和她未出世的孩子去担,总要有人与她一起,为害死了那个无辜的孩子负责。”
裴怀彻深知今日到了朝中必是一场硬仗,因而也未多做歇息。
稍事梳洗,换好朝服后,便让小笔提前去叫醒了将要与他一同入宫上朝的郦璟,又抓紧时间细细叮嘱了一番。
郦璟亦是严阵以待。
虽说因郦婵的手稿落入郦媖手中而多了几分顾虑,但还是很快稳下心绪,好整以暇后,竟还在兀自自责不已的妹妹额头上浅浅戳了一下。
郦璟扬了扬眉道:“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咱吃一堑长一智就完了,往后别整那些以文寄思的弯弯绕,喜欢谁就直接去找他说,你哥我亲测过,不仅不会落人把柄,还更管用,你要是早直说了,没准这会儿都把绿帽子糊郦媖一脸了。”
郦婵原本还有些想哭,听他这么说,竟学着他曾经的话术回道:“成,三皇兄的教诲,皇妹记下了,真要是不中了,我就一人做事一人当,二姐姐和姐夫该怎么料理皇太女,就怎么料理她,我大不了入宫抢了大姐夫闯荡江湖去,我即使没有做大侠的本事,也算有门手艺,能盗墓养他。”
裴怀彻透过车帘看着这兄妹二人笑闹,神色不觉间少了几分凝重,唇角也压出一抹浅淡弧度,随即又垂下眼帘,望向一直送到他车旁的小娘子。
他没有多说,只温声道:“我隐约觉得今日要行之事怕是不会太平顺,定会生出些变数,但你莫慌,信我,乖乖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
皇太女姐姐作为本文第一反派,就很难杀!
虽然在皇太女姐姐的视角里,王爷才是难杀的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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