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日影偏斜, 在宫墙投下一道长而冷的暗痕,恰将前殿的汉白玉阶截成明暗两半。
有风从阙门穿过,携着初春残余的一缕寒气, 也令裴怀彻迟来地更清醒了几分。
原来裴怀彻花了整整十二年,并非仅仅为裴子宴做了一件“嫁衣”。
在同处中原的大梁,有一位少女储君, 同样遥遥注视着他三次征伐西邦的身影。
他从哪一场战役开始撕开西境的缺口, 哪一条商道是他刻意放开又突然锁死, 通过哪一道路线能够代价最小地冲散各部族的联结……
她不仅记住了他来时的每一步路, 更在他被自己的皇侄出卖, 含恨“殉国”之后, 接手了那些裴子宴无力接稳的“遗产”。
他将西邦杀破了胆, 把最强势的几个部族打散, 击溃,撵进戈壁与雪山之间, 待郦媖入场时,剩下的不过是十几支残部, 如同一盘散沙, 苟延残喘地互相撕咬着。
他先前也曾心生疑虑, 纵使自己死了, 那些残部也不该如此迅捷地卷土重来, 仅用三年便扭转颓势, 逼得他们大渊节节败退, 最甚时边关告急的烽火竟一月内燃了三次。
原来症结竟在郦媖这里。
早在那个时候,她便盯准了西邦的权力真空,暗中扶持起了一支甘愿对她俯首称臣的西邦劲旅。
她以大渊的国土为饵,以邻国百姓的民不聊生为代价, 亲手教会了这枚棋子如何一步步蚕食大渊国祚,再将从中攫取的利澜,大半收入囊中。
他无异于用自己的“死”,送了郦媖最后一道“大礼”。
懦弱平庸如裴子宴,又怎能斗得过这样的对手呢?
离开朝堂之时,天色已将沉未沉,晚霞如一道陈年血痂横在天际。
同样想通了这一切的项修走得极快,玄色官袍下摆带起风声,怒不可遏地在回廊拐角处拦下了郦媖。
他双目赤红,愤恨讥道:“你口口声声贬损我家王爷的功绩,自己背地里却尽做些东施效颦之事!盗着他数征西邦的经验,模仿着他的用兵布阵,而今更是恬不知耻地妄图站在他的功劳簿上,行你那些大逆不道的苟且勾当!”
郦媖听着他的怨愤不平,却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道:“项将军,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本宫拿了学了又如何?莫学全了便好,总归不至于落到他那个下场,身首异处,呕心沥血十二年,只给自己换来一个可笑可叹的皇帝谥号。”
说到这里,她非但不退,反而足尖微转,向项修逼近了半步道:“这皇帝的位置,到底是要活着去坐才舒坦,项将军以为呢?”
项修目眦欲裂,正要再辩驳什么。
可就在这时,裴怀彻从廊柱的暗影中走了出来,缓步来到他身侧。
手中乌木拐杖落地,发出幽沉的声响,身形清瘦,背脊却笔直如松,平静地迎向郦媖那讽意十足的视线。
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去懊恼自己无意中培植出了这样一个劲敌。
只淡淡抬眸,声音沉而清地道:“太女殿下,你想要的,是西邦诸部对你俯首称臣,届时他们不认陛下,只认你一人,令陛下只要不忍看着边关将士的血白流,就不得不提前禅位于你,是吗?”
郦媖轻挑娥眉,笑意更深道:“强推二皇妹上位,大梁只会得到一个循规蹈矩,无功无过的中庸之帝。但本宫可是会成为千古一帝的。这笔账,不仅母皇算得清,那些目前倒向你们的臣子,以及我大梁的百姓,也都算得清。”
裴怀彻未再接她的话。
只微微收拢指节,将胸膛仍在激烈起伏的项修按回半步,让开廊道,任由郦媖大步越过他们身侧。
竟是嚣张得再无半分遮掩之意,径直走向早早便候在不远处,等待与她同回东宫的霓裳。
西邦与中原的争斗,绵延千年。
尤其是在北渊和南梁约定共治中原之前的那两百年乱局里,甚至曾有一位西邦单于趁动荡在中原腹地割据一方,也自号为天子,取国号“苒”。
若郦媖真能一举驯服西邦诸部,其功绩确实配得上“千古一帝”四字。
便是她到时改旧制,女帝立女后,也自有百姓趋附拥戴。
就如同他当年虽一度被裴子宴定了逆臣的罪名,民间仍不乏遗憾他未能当真篡成皇位的声音一样。
百姓不在乎你姓什么叫什么,龙椅上坐的是叔是侄,是姊是妹,他们只记得是谁的刀替他们挡过劫掠,又是谁的血浇过他们的田埂。
莫说女皇至今依旧属意郦媖承继大统,就算女皇被他们说动了心思,郦媖及其党羽也会裹挟民意,将女皇欲换储的诏令牢牢封锁在皇城的高墙之内。
裴怀彻阖了阖眼,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
那么,难道他们就只能坐以待毙,祈求老天爷开眼,让郦媖此征西邦也生出些变故,终结她的算计与野心吗?
裴怀彻并非完全想不出办法。
退到最后一步,他也可以效仿裴子宴。
他甚至不需要郦媖呈给女皇的战报,也有把握算透她的布局,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给予西邦更多的利益,换取他们背刺反咬郦媖。
凭裴怀彻的谋略,他能做得比裴子宴周全百倍。
若一切顺利,都不难让郦媖此番有去无回,自食恶果。
可还是那个老问题,有些事,裴子宴做得出,郦媖做得出,可他裴怀彻,却是万万做不出的。
他亲历过战争的残酷。
见过战火燃起时整座城池如蚁穴般溃散,妇孺的哭声被马蹄碾进泥里。
懂得底层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求的不过是换得身后的国土无恙,家中的老幼安然。
他无法将无辜之人的血泪当做与郦媖争权的筹码,也不认为,当他用这种为人不齿的手段将翠花送上皇位,他那素来纯善的小娘子,会欣然接受。
而当他将这些消息传回绛珠公主府时,果然也没有人愿意让他这样做。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正厅里只点了几盏素纱灯。
灯影柔黄,映着壁上刺绣,案上凉茶,以及小昭宁蜷在翠花怀里,睡得正沉的一张奶白小脸。
翠花什么也没说。
只将怀中刚刚哄睡的小昭宁递给郦婵,然后向他走来,抬手,掌心轻轻贴上他眉宇间紧锁的折痕。
她的手指是暖的,带着一点方才哄孩子时蹭上的奶香。
她柔声道:“你也莫太忧急,我说夺她鸟位,不过是觉得不能放她祸害百姓。若她真如自己所言,成事后只愿励精图治做个千古明君,这位置我们不争也罢。”
顿了顿,杏核似的美目微弯,又道:“若她就是不愿放过我们……我们,还有三弟弟,四妹妹,五妹妹他们,就跑嘛!跑到她抓不到的地方,过回之前在白石村的日子。这次咱们有一大家子人呢,去哪里都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裴怀彻接过她递上的那盏温热红枣茶,瓷壁烫着指腹,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无论坠在他心头的阴云有多沉,他的小娘子好像永远有将其驱散的本事。
而她所言,也确实算得上一条退路。
虽然他并不觉得,不惜用这种方式得位的郦媖,真能在得偿所愿之后就一改秉性,成为一位贤明仁爱的君主就是了。
郦婵和郦媛看出他仍然心存顾虑,便也强作欢笑地说起些轻松的话题,半真半假地设想起了以后不再是公主的日子。
倒是郦璟,被她们问及时没有接话。
待他因这份反常招来姐姐妹妹的疑虑,才将目光越过摇曳灯焰,望向裴怀彻和翠花道:“二姐,姐夫,你们信我吗?”
那一瞬,翠花尚有些怔愣。
裴怀彻却立刻听懂了,郦璟这是动了什么心思。
他沉沉呼出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地拒绝道:“王爷,不可。”
可郦璟却没有像以往那样,但凡裴怀彻所言都奉为圭臬。
他固执地坚持道:“不就是皇嗣亲征吗?这战她郦媖请得,我便请不得了吗?姐夫你只需想办法说服母皇,我来抢下那份她求之若渴的军功,再把与她有所勾结的那个单于绑回来,当面指认,让天下人看看她都做了哪些‘好事’!”
除了战术兵法,裴怀彻还教过他为将需忠君报国的道理。
少年王爷一腔热血上头,也顾不及去思虑太多。
他只知郦媖所为十恶不赦,这皇位由翠花来坐,定会比她做得好,也更是他们大梁百姓的福祉。
裴怀彻静了一息。
他不忍强压郦璟的赤诚,只得沉声道:“臣并非信不过王爷的本事。只是郦媖在边陲布局多年,我方守将和敌方攻将皆只听从她的调遣。以王爷如今的声望和资历,您驱不动罗鹏腾手下的一兵一卒。臣送您过去,和让您羊入虎口,有什么分别?”
于是郦璟本来亮得灼人的杏眸,到底缓缓垂了下去。
他清楚,裴怀彻说的是实情。
只怪二姐没带姐夫归朝前,他信了郦媖的邪,自暴自弃了整整十年。
也许京中一些臣子因姐夫之故,已经逐渐对他有所改观。
可在天高皇帝远的边陲之地,那些只认他是“魔丸”的兵士,根本不会被他乍听起来像是胡言乱语的话说服,更不会为了他去背弃追随多年的将军。
所幸郦媖的计划,也未尽如她所愿那般顺遂。
只因有人与郦璟想到了一处,正是那位他至今未敢坦诚相见的未来岳丈,身负赫赫战功的桑将军。
有些事,若交由郦璟去做,等同于痴人说梦。
可若换成无论军中威望,还是领兵经验,皆远胜郦媖和罗鹏腾等人的桑将军,想来应是有几分把握,不让郦媖如愿的。
于是,在与大女儿及女婿一同入宫面圣,恳请女皇应允他们与郦媖同行赴边陲平乱后,桑将军又另择了一个更深露重的时辰,亲自来了一趟绛珠公主府。
他对裴怀彻道,其实女皇并非全然不知郦媖的筹谋。
只是无论郦媖做或未做过那些事,眼下她都确实是那个最能令乱局迅速平定的人。
女皇终究是位勤政爱民的君主,不愿派了旁人前去,徒增兵士死伤。
至于那份军功……郦媖既已势在必得,她也不觉得,自己偏不给,郦媖就会善罢甘休。
常言道知女莫若母,亲手养大的“狼崽子”是什么脾性,她比谁都清楚。
那么多事叠在一起,女皇又怎么还会对能够感化郦媖抱有什么期待?
可看清了,也已经太迟了。
她如今除了不舍动郦媖,也当真是动不得她了。
郦媖的布局,远不止湘京一地。
朝臣中有她以恩威缚死的死忠,地方上有她扶持的豪族,乃至西邦……
女皇甚至不知,若自己豁出去也与郦媖撕破脸面,不多时,会不会有多支势力听从她的号令,汇兵湘京城下,助她以最血腥的方式夺下权柄。
末了,女皇只余一声感慨:“罢了,朕还能赌上整个大梁千万百姓的性命,去教训自己的逆女吗?就当是朕当年有负先后,注定要偿还的现世报吧……媖儿的性子,真随他,一模一样。”
稍顿,又苦笑道:“幸好姝儿不像他……桑将军,你也别跟着闹了,劝姝儿和淮澈收手吧。他们争不过的,继续如此,不过是在逼着媖儿对他们动杀手。朕已别无他求,淮澈若还能想出办法,就替朕好好护住姝儿和她的弟弟妹妹们……”
原来不止郦媖,翠花在郦媖回京后的心境转变,亦被女皇尽收眼底。
可在他们的败局看似已定之前,女皇并未出手干预。
裴怀彻眸光微沉,自然听懂了桑将军的言下之意,有时装聋作哑,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女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意味着在择定储君一事上,她并非他们先前以为的那般一意孤行,执意只愿认可郦媖一人。
案上的茶渐渐凉透,桑将军端起来饮了一口,方道:“淮驸马,老臣此番前去,不仅是为了制约皇太女,更希望能拿到她祸国的证据。她已将陛下对她的回护之心消耗得所剩无几了,只要臣这边再撕开一道口子,您到时自可水到渠成,拥立绛珠公主殿下,将她取而代之。”
裴怀彻颔首,而后起身,抱拳深深一揖。
只能说他的小娘子果然看得分明。
即便一手纵出了郦媖,女皇在重用臣子方面,也算得上慧眼识珠,这大梁朝中,绝不乏桑将军这般忠直之辈。
而除了将自己离开后的朝堂事托付给裴怀彻,桑将军也通过他,隐晦地将自己那昨夜吵闹了半宿,偏要随自己与姐姐姐夫同去的小女儿,郑重托付给了郦璟。
桑将军毕竟是过来人,怎会真被全家上下一直蒙在鼓里?
自然,初时因爱女心切,他也难免纠结愤懑,想不通自家这丫头怎么兜兜转转了一圈,还是栽回到了幼时的娃娃亲对象身上。
可一番接触与暗中考察下来,他也看出这位蒙了十一年“魔丸”冤屈的小王爷,秉性良善,确是可塑之才。
因此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着看他和自家小丫头何时装不下去了,主动到自己面前坦白从宽。
许是方才的话题都太过严肃,说到这里,桑将军面上铁铸般的肃杀刻意松动些许,微抬唇角道:“臣等这一去,少说也要三个月,淮驸马且让瑾王殿下准备准备吧。您与公主殿下再疼他,若想娶臣的女儿,也得让他设法过了臣这一关。”
裴怀彻连忙含笑应下。
无论如何,这都算得上他这几日里收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了。
至少能让郦璟不再因又一次没帮上他们的忙而自责,也能稍稍缓解府中连日来的紧绷氛围。
桑将军与郦媖此番带去驰援边陲九县的兵将,皆是先经裴怀彻首肯,再由齐安平批复的。
所选大半是曾随桑将军出生入死的旧部,只为若桑将军在外真查出了什么,手中能有些效忠他多过郦媖的人,好与之周旋抗衡。
而从此后传回京中的战报看来,一切倒也进展得还算顺利。
五月,捷报频传。
原应在郦媖的授意下,只欲与罗鹏腾的守军拉锯做戏的鲜支部众,被桑将军率军两度截击后阵脚大乱,终在鸦鸣岭一带遭遇大破。
溃兵仓皇退过边境线,遁入西邦诸部领地。
然而郦媖却并未见势不妙便劝桑将军收兵,以免他真抓来什么关键人物,败露她的谋划。
反倒比桑将军更热忱几分似的,主张乘胜追击,深入西邦腹地,以此震慑诸部,绝其再犯大梁疆土的念想。
六月,仍是喜报居多。
只是桑将军带去的兵士因长途奔袭后又连日征战,渐渐显露出了疲态。
而郦媖与罗鹏腾因早在边陲九县推行兵户屯田制度,手下将士多有轮换,渐渐成了主力,也抢下了更多的军功。
裴怀彻正是从这时起,隐隐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可不等他传书提醒桑将军需对郦媖再多加谨慎一些时,七月初的一封战报,已毫无征兆地传回了湘京。
亲笔书写此报之人,正是郦媖。
措辞悲痛至极,只说桑将军与其大女儿女婿皆已战死,而她也终于查清了西邦此番胆敢奇袭大梁的始末。
幕后主使,正是渊皓帝裴子宴。
他难敌西邦诸部频繁袭扰,国库亦亏空得再无富余银钱赔款求和,便落下一招阴棋,转而去为西邦提供后援,诱其将目光转向更为富庶的大梁。
郦媖在报中写道,裴子宴此举,无异于主动撕破了梁渊两国已维系百年的共治中原之约。
如今他们这边连损三员悍将,军中将士无不悲愤至极。
加之她也觉得,若这次仍当作无事发生,将裴子宴轻轻放过,这样的事就不会是最后一次。
故而她决议已定,北上伐渊,还望母皇成全。
作者有话说:
这事儿真不是皇侄做的哈,皇侄没有这个胆子和脑子。
王爷很快就会t到一个道理了,自家的熊孩子自己不打,早晚会被外人教做人的。
而皇太女姐姐北上伐渊,也意味着王爷最后一层马甲,就快要保不住了哈哈哈~
咱就是说,怎么不叫可喜可贺,双喜临门呢~
日更进度(17/31)√,今天依旧是超努力完成日更kpi的作者,宝贝们记得留下花花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