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的兵制与渊国大致相仿, 皆以募兵制为主、世兵制为辅的格局。
世兵入了军户,便不必似寻常百姓一般躬耕陇亩,面朝黄土背朝天, 只由国家按期拨发钱粮,全家生计拴在兵籍这一条线上,父死子继, 世代为兵。
募兵则无世袭之例, 一期役满, 去留自择。
其规模视时局松紧而定, 太平年景间朝廷和官府放出的名额少, 若逢战事, 才大开辕门, 大举募兵。
不得不承认, 郦媖此人,确是有些手段的。
眼见短时间内撼不动大渊, 而大梁仰赖的对外贸易,又被渊地新辟出的陆上商路分去了大半, 她便另寻了一条中原君王鲜少列入考量的“蹊径”, 竟想借鉴西邦规制, 行以战养战之法。
西邦所求, 无非就是一个“抢”。
她既无力再破大渊国门, 纵容他们入渊境肆意妄为, 难道还不能领着他们一道, 去抢别处吗?
那些外国商队不是嫌大梁税重,转去投了大渊吗?
既然好说好量的正常贸易走不通,那便怪不得她撕破脸皮地明抢了,左右沿梁地的出海口一路南下, 有的是白蛮的港口任她掳掠。
据裴怀彻所知,她不但堂而皇之地组建了一支皇家海军,行那些实质等同于海盗的勾当,还给一些沿海的世家豪族颁发了私掠许可,准许他们私建武装楼船,自行劫掠往来商舶。
如此一来,既防了这些人从她手里分不到足够的好处,转而刀锋向内,又能顺便替她“远扬国威”,扩的是实打实的疆土与财源。
此举确然暂时缓解了国库空虚的困局,然而中原百姓终究不比西邦的游牧流民,骨子里无不是更向往男耕女织,田园牧歌的安稳日子。
即便应募出征能换取丰厚的犒劳赏格,可谁都明白,这银子有命赚却未必有命花,故而还是应者日稀,提起投军,唯恐避之不及。
郦媖既然仍不肯收手,便只能去啃噬军户的根基。
梁国虽自第一位女皇继位起,就渐渐衍生出了擢拔女将的规制。
然男女体质毕竟有别,似罗鹏腾母女那般的人物,万里挑不出一个,以往也是未曾有成建制的女兵披甲冲锋于前线的。
而今女卒在基层军营中占比愈来愈大,只说明一件事,大梁的军户已快要被她蚕食将尽了。
耗尽了人家家中的男丁,她仍不肯放过寡母孤女,但凡能推上战场的,一概驱往前线。
纵使扛不住正面交锋,充作兵线炮灰也能勉强派上些用场。
一来二去,竟连裴怀彻遣往边境的将士,都不忍与对面真刀真枪地拼杀了。
大渊风气本就不如大梁那般“开化”,谁不是家中有妻,堂前有母的人,堂堂七尺男儿,还能对着那些披了甲,便几乎难以再提动刀的女儿家喊打喊杀不成?
只是对此,裴怀彻亦无可奈何。
于百姓而言,庸懦昏聩的无能之君固然可憎,但比昏君更可怕的,是武德充沛的暴君。
郦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当年究竟是靠着什么,才一路摧枯拉朽地逼迫女皇禅位于她。
她正是通过北伐一战定了乾坤,而这就意味着,不论打谁,只要她能一直打得赢,身下的那张龙椅便稳如泰山。
眼下就只能盼着,在她流尽大梁军户的最后一滴血前,除了不欲与她交恶的北渊,她还能再踢到一块铁板。
一举打溃她的野心,逼她重新审视思量,身为一国之君,肩上究竟担着怎样的责任。
这日下了朝,裴怀彻正欲回御书房继续批阅当日朝臣呈上的奏折,便被卫江冉,项修和郦璟三人截在了甬道上。
三人谁也没先开口,只不约而同地撩袍,齐齐跪到了他面前。
到底都是当初一路随他杀回北渊的旧部,尤其郦璟还是一直受他颇多教导的妻弟,私下里裴怀彻是从不愿与他们计较这些君臣虚礼的。
此刻亦是蹙眉道:“这是做什么?都起来说话。”
可三人却纹丝不动,僵持良久,终于由郦璟开口道:“姐夫……陛下,您若不应下这件事,臣弟等不敢起身。”
丹陛之下,有穿堂风掠过廊檐,卷得裴怀彻玄色的朝服下摆微微拂动。
他垂眸望着三人低首跪伏的肃穆姿态,心知他们今日有此举动必是早已在私下商议好的,摆出这般阵仗,只为等他一句应允。
便不再相劝,只道:“你们且说,是什么事。≈ot;
这回开口的是卫江冉。
他径自深深叩下去,额抵青砖道:“陛下,大梁如今的境况,您皆看在眼里。臣等皆为大梁旧人,实在不忍见那郦媖继续祸乱南梁,折腾得民生凋敝了……故恳请陛下有所决断,举兵南下,伐梁。”
“伐梁”二字一出,裴怀彻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眉峰拧了一瞬,随即便抬步欲绕过他们,显然是根本不打算应下这桩在他看来“荒唐”至极的跪谏。
可郦璟哪里肯放他走。
裴怀彻双腿落了遗症,到底走不快,至少不及郦璟跪得快。
少年王爷身形一闪,已重新跪在了他的去路上,抬眼时面颊上的红莲纹灼灼似火,尖尖的虎牙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
郦璟的声音哑着,愤然道:“陛下,大梁的百姓是无辜的,您也曾在大梁为官,如何能对这些视而不见?”
裴怀彻既脱身不得,也只得回他的话,沉声道:“三年前郦媖北上伐渊,如今你们又要我南下伐梁。刀兵一起,以郦媖的性子,便彻底是两国的不死不休了,大渊的百姓又有何辜?”
郦璟答不上他的质问,只执拗地跪着,那双极肖翠花的杏眸隐隐泛红。
裴怀彻陪他僵立片刻,又转向项修,声色更冷了几分道:“大梁是他二人的母国,你娶了桑倾语,便也不认大渊才是生你养你的故土了吗?这场师出无名的仗,朕是不会打的,‘中原一帝’的虚名,郦媖想要,朕不稀罕,你们若想跪,便跪着吧。”
这番话,他无疑说得极重。
说罢,已径直唤来宫人,将拦路的三人请退,自己也未再去御书房,而是转身回了帝后所居的长宁宫。
直至迈过垂花门,听见里面翠花伴着小昭宁清脆童音的温软笑语,他一路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几分,任由母女二人拉着他,去看摇篮中睡得正香的小若笙。
小昭宁又迫不及待地向父皇“告状”道:“弟弟一直在睡,醒了就赖着母后找奶吃,吃饱了又接着睡。我跟他说活他也不理,明明在母后肚子里时那么能闹腾的……”
小丫头早就不记得自己尚在襁褓时的模样了,只觉着弟弟每日除了吃就是睡,馋馋的懒懒的,半点不像她,也不像父皇和母后。
可抱怨完了,她又会戳着弟弟的脸颊咯咯笑。
睡梦中的小若笙抓住她的一根手指吮吸,流了她满手的口水,她也毫不嫌弃。
见女儿的注意力被弟弟全然牵走了,翠花便好整以暇,引着裴怀彻在榻边坐下,替他解了朝服外的玉带。
翠花并未忽略他眼底的那一抹沉色,指尖在他心口轻轻一点,笑道:“朝堂上又有什么烦心事了?你说你是不是离不得我了?一旦我不陪你去上朝,你准得被那帮臣子逮着‘欺负’。”
裴怀彻摇了摇头道:“别人哪里敢欺负我?都知道气坏了我,你定要挨个找他们‘算账’,也就是你弟弟,还有你那未来妹婿……”
又纠缠拉扯了小半年,卫江冉终究没能扛住郦婵的攻势,被确认了他心意的郦婵堵在府里“办了”。
生米既已煮成了熟饭,他也就半推半就地从了,前些日子刚定下了婚期。
翠花眨眨眼,故意板起娇俏面孔道:“他们怎么欺负你了?且与本宫好好说道说道,在我这里你最大,便是与我沾亲带故的,也不许给你气受。”
裴怀彻被她哄得眉眼更松展了几分,便将卫江冉三人请战伐梁的事,如实同她说了一遍。
然后就见她微敛了杏眸,也是半晌未言。
裴怀彻瞧出了她的一点犹疑,叹了口气道:“你也盼着……我下旨伐梁?”
翠花沉吟一瞬,方抬眸望他道:“于情,心里确是盼着的,虽然那会儿只在大梁当了两年公主,可我见过昔日母皇治下的大梁,百姓们是何等安居乐业的模样,如今这一切……全被郦媖毁了。”
裴怀彻抿紧薄唇,反驳的话语梗在喉间。
却听翠花又续道:“可我也知道,这不是我能任性的事情。你说的才是对的,先前郦媖伐渊,已是赌上了大梁的国运,你不能也拿大渊的国运去赌。我那时若做了大梁女皇,治起国来定会比郦媖强上百倍,可她也是真的擅战,莫说是我这种根本不懂打仗的,便是让你去拼,也必然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惨胜。”
裴怀彻抬臂将她揽入怀中,初时只是虚环,渐渐收了力道,下颚轻抵住她的发顶。
翠花顺势蹭了蹭他的颈窝,柔声道:“待我去跟三弟弟和卫首辅说说吧,他们想必也是看着故国情状心焦,并不是讲不通道理的人。”
于是在翠花的动之以理下,终究是将此事暂且按了下来,至少在又一位旧人寻上门之前,是谁也未再提起了。
而这一回,跪在翠花和裴怀彻面前的隐忍身影,是柳清姿。
小笔当年决定随郦璟逃离大梁时,曾以为此生便是与姐姐和母亲的永别了。
却不料那日随郦璟回府,车马才在府衙前停稳,就掀开车帘的刹那,一眼望见了三年未见的柳清姿。
柳清姿显然是历经了一番辗转,才终于寻到燕京来的,身形消瘦得厉害,粗布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眉眼间尽是一路风霜碾过的疲惫。
被小笔与郦璟急急拉入府中,她才缓缓开口,颤声向他们道出了过往三年的种种煎熬坎坷。
郦媖继位登基之后,女皇这个太上皇的日子确实半分不好过,郦媖待她,说是照搬了当年对卫江冉的手段,将她彻底幽禁于深宫之中,都不为过。
柳清姿这等昔日的女皇亲卫,自然也成了郦媖严防死守的对象,几乎是全凭一腔忠勇,才始终伴在万念俱灰的女皇身侧,视死如归地熬着。
直到三个月前,柳清姿和小笔的母亲过世,她才得以在女皇的授意下,向郦媖递上了恳请暂解官职,回乡守制的奏疏。
柳清姿心里明白,即便身处丁忧服丧期间,郦媖也不会放松对她的监视,于是着实费了好一番气力,才终于摆脱那些盯梢的眼线,如愿潜入大渊地界。
被郦璟和小笔带到裴怀彻面前时,柳清姿双手奉上的,是一封来自女皇的密诏。
女皇自知,自己这个已不剩半分实权的太上皇,如今已无权要求贵为大渊天子和皇后的女儿女婿做什么了。
只因他们真的是大梁仅存的一线生机了,才不得不令柳清姿突破万难,前来试一试。
女皇如今亦是彻底不对郦媖还会回头是岸抱有任何期望了。
然而她又花了三年,才真正认清了这个女儿,却终归是清醒得太迟了。
她后悔当初没有早早决断,让裴怀彻和桑将军等朝臣帮她换储,如今便是想换,也根本没有资本和郦媖抗衡了。
柳清姿垂着眼,缓过喉间的一阵滞涩,才沉痛开口道:“陛下……一直挂念娘娘与三殿下他们,每每想起,便会哭上一场,臣等劝也劝不住。而除了玄钰殿下,陛下昔日的其他后妃,也因着陛下失势,都已倒向了新皇,成了她监视看管陛下的耳目。”
从前一直是继后摆出一副想重回空门的姿态,女皇却霸道地不肯放人,现在却倒转过来,成了女皇眼看自己回天乏术,开始主动劝继后离开了。
女皇自忖继后对她的那点夫妻情分,大约早在自己狠心牺牲无辜的郦璟,只为保全郦媖那个逆女时,便已消磨殆尽了。
而今郦璟,郦婵和郦媛都被裴怀彻带在身边,前路一片光明,继后自没有理由再陪她如履薄冰地苦熬下去了。
可当女皇重复着继后师父批给他的“不可说,不可问,不可求”三句谶语,欲废后以彻底为继后斩断这近二十年的造孽尘缘时,继后却反倒不肯走了。
他知道,除了柳清姿这样的旧日近臣,女皇身边便只剩他了。
若他也一走了之,女皇心中的支点便什么都不剩了。
到底是近二十年的恩怨拉扯,其间也曾有过一段最为缱绻恩爱的时光,他割舍不下。
末了,他便与柳清姿等人一样,眼睁睁看着郦媖一个个寻衅将他们从女皇身边拔除。
谁也不知自己是不是下一个,又何时会轮到自己,可都不约而同地想着尽己所能,去陪女皇走到最后一刻。
不得不说,翠花确实比女皇更擅识人。
女皇后宫昔日环肥燕瘦的近二十人,她却只认了继后这一个父后。
其余人等,无论是昔日深得圣宠的睿男妃,还是几乎全权代继后行使皇后权柄的德男妃……她都只以虚礼恭维,从不回应任何人的亲近意图。
毕竟是自己的岳母和岳丈,裴怀彻听罢他们如今的处境,眼底痛惜难免压得极深。
他抬了抬手,示意小笔将柳清姿搀起来,轻叹一声道:“所以……太上皇陛下又希望朕和皇后做什么呢?遣使者前去交涉,看看能否想办法将他们也接过来吗?她未免也太看得起朕了……”
裴怀彻与翠花此前已做出了足够的退让姿态,绝口不提双方的私怨,只欲以洛川为界,重新缔结和约。
可郦媖却显然不甘心舍弃自己所谓的“中原一帝”法统。
不仅公然斩杀了大渊的来使,更反手一道“讨贼檄文”掷回来,依旧直指裴怀彻是割据北境的“逆贼”,声称大渊已亡,普天之下皆属梁土,什么渊宣帝,她永远不认。
当然,考虑到自己眼下仍无力集结大军再次伐渊,这檄文是雷声大,雨点小,并未引发更激烈的后续冲突。
但事实就是,郦媖连渊国的存续与裴怀彻的帝位都不愿承认,更遑论心甘情愿地将女皇与继后交予他们赡养尽孝。
此举无异于是让她去坐实民间“大渊正统在大梁”的戏言,哪里是能被他们仅凭外交交涉说服的?
柳清姿不语,只将那封来自女皇的密诏,恭敬地献至了裴怀彻手中。
而后再次下拜,脊背伏得更低,深深叩首道:“陛下欲向天下言明,郦媖的皇位,乃是不忠不孝,逼宫篡取来的,她本就早有改立绛珠皇后为储之意,以此诏为证,盼您举兵伐梁,清逆君,还正统,日后南北归一,中原天下便由您与皇后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