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住的这套房子是studio户型, 也就是所谓的大单间,并没有实墙将客餐厅和卧室隔开。
好在美国人对衣帽间和卫生间还算讲究,单独辟了一个门洞, 进去左手是厕所,右手是个窄窄的步入式衣橱。
琨因好像真的很憋,一进门就冲进厕所了, 话都没来得及多说。
单薄的墙板和蜂窝铝木门根本起不到什么隔音作用, 以往只有素商一个人, 不管发出什么动静都无所谓。
马桶冲水声很快传来, 然后是打开洗手池水龙头的声音。
站在自家小沙发前的素商着急地搓手, 很想立刻发一条帖子求助。
内容她都想好了, 就写——
【在线等, 挺急的!前男友发达后来我家上厕所, 该不该留他喝杯水??前提是我现在有求于他,且分手时有过不太地道的行为。】
门锁的咔哒声打断了素商的“奇思妙想”, 她快步走到冰箱前,打开门认真寻找着什么。
琨因出来, 抬头就能将这间不大的公寓尽收眼底。
成套的米白色床上用品, 是她喜欢的颜色, 只是从前她用的材质更讲究。现在这套虽铺得平整, 但还是能从床单垂落的姿态, 看出布料并不算柔软。
桌椅都是黑色的宜家款, 很简单, 也没有她以前爱折腾的那些摆件。
厨房灶台是电磁炉,是她从前最不喜欢的,干净但还是能看出频繁使用的痕迹。
素商感觉身后有人走近,立刻从酸奶、矿泉水和气泡水中做出了选择, 把那瓶最贵的aa panna递给琨因。
她前段时间参加一个知名开发商办的酒会,临走前顺手薅了一瓶。
放在从前,素商根本看都不会看这种餐厅爱集中采购的牌子。但是现在,这已是她冰箱里能找到的最贵的东西。
她望向琨因,眉眼还带着笑意,却发现对方并没有伸手来接。她有些忐忑,却还是小声道:“没什么好招待的,喝口水吧。”
琨因这才接过她递来的玻璃瓶,也让素商看清了那双如湖水碧波般的眼底,竟泛着莫名的复杂和柔软。
她怔住了。
“你是在可怜我吗?”素商突兀地开口,她双眼睁得大大的,没有错过他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怜悯。
琨因没有说话,素商站起身,仰头毫不避讳地望入他眼底,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一扫而空。
所以,他给她合同,到医院找她,请她吃饭,送她回家,这一系列反常的举动,都是因为
他可怜她。
素商失笑,“琨因,我的情况没你想的那么糟糕。”
她把自己爸妈从资金链断裂,工厂停产,解散员工,到卖掉房产车子赔偿上下游供应商,支付工资欠款,再到处理生产设备和出让核心技术后还掉大部分债务,还有父母如何回老家开了个汽修店,以及自己一年大概能赚多少钱汇给他们,全都清清楚楚、原原本本给琨因说了一遍。
“我们家虽然还没完全还清欠债,但我和我爸妈都算过帐了,十年内解决应该是没问题的。”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谢谢你愿意把买房的事交给我,这笔佣金对我也很重要。”
素商很抗拒琨因对她的同情,但她又清楚知道,怜悯这种情绪本身并不是负面的。
琨因没有错,只是她不该因为人家对她好一点,就生出那种不该有的心思。
她看着那瓶橙白色商标的气泡水,心里涌出不可抑制的酸涩。
“说实话,你不计较当年那些事,还愿意跟我签代理协议,我已经非常、非常感激了。”素商这话是出自本心的,清亮的黑眸中一片坦荡。
琨因将她这番话听得很清楚,却没懂她的用意。
他是觉得她有些可怜,但那又怎样?
她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说谢谢?
除了谢谢,就是对不起。
她难道就没有别的台词吗?
以前哄他的时候倒是一套又一套的,什么宝贝、甜心、小王子多肉麻都叫得出口。
他心里憋闷,又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或许就像她说的,他在可怜程素商,但程素商不领情吧。
“嗯,”琨因声音没有起伏,甚至带着紧绷,“小事而已,我先走了。”
“好我送你出去。”
素商松了口气,又暗觉自己内心戏太多,说这么些有的没的,琨因估计很莫名其妙吧?
总之她得摆正心态,搞清楚琨因现在就是她的客户,不是什么前男友,更不是她还能肖想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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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起来的时间流速和闲来无事时,是完全不一样的。
两日眨眼就过,素商已经带梁阿姨母女看了好几套公寓,有的在阿斯托里亚和布鲁克林高地这种曼岛上相对新价比较高的区域,还有在新泽西的,但都是繁华安全的地段。
素商想办法找到了这几个公寓的graphics(用户数据分析图解),确保连依至少不会在家门口或走道里,见到她害怕的中老年亚裔男性。
梁阿姨和连依最喜欢布鲁克林高地的一栋新公寓,但价格略微超出预算,她老公未必愿意。
她心里着急,素商却不希望她们草率做下决定。
一两百万美金对很多人来说,可能是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即使梁茉有钱,那也是她辛辛苦苦赚来的,她越是为安顿连依的事着急,素商便越要提醒她,不要仓促买下日后会后悔的东西。
“说实话,梁阿姨,如果您只是想为连依置办一个合适的住所,大可以考虑先租一套,等连依适应这边的生活后再买。”
“这样一来,您能慢慢再多看几个区域,尽量去找性价比更高的房子。”
梁阿姨闻言却连连摇头,“那怎么行?我们全家都没有租过房,连依吃的苦已经够多了,怎么还能让她住那些房子?”
素商一听,就知道梁茉怕是完全不了解美国的租房市场,便耐心跟她解释了长租公寓在管理和定期翻新等方面的优势。
梁茉大概听明白了,美国的租赁公寓大多是专业团队运营的,并非像国内一样以私人房东为主,所以质量上更有保证。
“但是”她还是有所犹豫,“租房相当于把钱全给了房东,我把房子买了,虽然得一次性多掏点钱,但房子好歹是我的。”
素商有些奇怪,她记得梁阿姨说过,在国内时还咨询过律师关于海外购置房产的问题,难道律师没告诉她,在美国持有一套公寓的每月成本有多高吗?
没办法,她又细细把买了公寓后,要支付的维护费、税费、保险和其它可能的杂费一一向梁阿姨解释清楚。
“说实话,在纽约持有一套公寓,每个月的开销不比租房低。而且越是好的楼盘,这些费用就会越高。”
梁茉这才发现自己之前想简单了。她谢过素商,又说要跟连依和家里商量一下,再决定到底是租是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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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素商跟涂遥约在sare见面。
还是两人熟悉的墙角座位。
“所以你一个卖房经纪,建议自己客户去租房?”
美国租房市场非常透明,很多网站都可以输入区域、价格、户型等条件后,直接搜索出合适的房源。
除了还未开放的楼盘,大多数租赁公寓都有专门的leasg office,也有自己的网站,想看房直接点进去预约就行,根本不需要第三方中介的参与。
涂遥大为震撼,但这确实是素商能干出来的事,她总对这个世界怀着不切实际的浪漫主义。
“你别老觉得这个要你帮,那个也要你帮,还是得先顾好自己。”涂遥语重心长,生怕好友吃亏。
素商知道她是好意,也知道自己这种心态其实很像以前被互联网大肆抨击的“圣母”,但她从不觉得对人报以善意是件坏事。
她现在已经不是几年前那种一块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状态了,爸妈那边的小生意也渐渐步入正轨,债主和银行看他们还款稳定,也很少再上门催促。
甚至还有厂子里的老工人,来问爸爸现在的汽修店还招不招人,他们愿意继续跟着他干。
如果当年爸妈因为资金链断裂,申请破产清算,很多债是不用还了,但估计也得“人人喊打”好几年,很难再把日子过好。
世事无常,谁又能保证自己占尽一切好处,而且能永远占尽好处?
“知道啦!”素商无意跟好友争论这些,毕竟涂遥是真心为她考虑,“我就那么一说,人家梁阿姨也未必就听进去了,不是还说要跟家里人商量么?”
她挤到涂遥坐的单人沙发上,亲亲热热搂她脖子,“哪天真混不下去了,不是还有你嘛!毕业那会儿,我要租现在这个房子,连押金都掏不出来,要不是你借了我几千刀,我估计已经流落街头了。”
素商嬉皮笑脸,“实在不行,你就领养我吧!我给你当牛做马,整理家务。”
涂遥听她提起租房押金的事,心头一阵发虚,立刻顺着她的玩笑转移话题,“也可以噢,要不先来试用三个月,我看看你水平如何。”
两人笑闹几句,素商手机响了,她拿起一看,“哟!是埃莲诺,我出去接一下。”
涂遥知道这是她最近的大客户,立刻摆摆手让她走。
电话里传来埃莲诺醉醺醺的声音,“那些美国白痴,天天就是钱钱钱,只知道钱,你告诉那个卖方,老娘有现金,但如果他想拿钱快,就得在价格上再让步!”
素商听她说出2450万的新报价时,脑子直接嗡了一声。
五十万听着不多,但有钱人实则对钱最为敏感。
而且他们这行,最忌讳的就是卖方接受报价后,买方又要继续往下砍。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交易百分之八十要黄。
她正想好好劝说两句,埃莲诺便把电话挂了,再打过去就是完全无人接听的状态。
闹了这出,素商也无心再跟涂遥闲聊。她要赶紧回家洗澡睡觉,明天清醒的时候再好好想个对策。
好端端的周五被毁,素商无语地对着镜子刷牙,端起杯子要漱口时没拿稳,沾了水的杯子滑得很,一下就掉洛在地。
水渍在脚下蔓延,素商叼着牙刷,赶紧去找抹布。
还没擦两下,她就看到洗手台下面除了她刚刚掉落的刷牙杯,竟然还有副墨镜。
她猫着身子去捡,起来时还把脑袋磕了一下。
“嘶!”素商一边去揉额角,一边打量这个明显不属于自己的墨镜。
还是卡地亚的,细细的金属镜架上有它家标志性的猎豹。
越看越眼熟。
作者有话说:
墨镜是谁的呢?好难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