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人
春天已经消弭数载, 准备好迎接冬夜。
蒋越南不过三十岁,王青阳去世的时候,他也只是一个孩子。
他不可能认识王青阳。
除非,有人告诉过他。
迎接冬夜……准备好……
屈政彧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舌尖抵住犬齿, 他忽而顿住。
一年前南境的那场清缴计划, 代号候鸟行动。候鸟迎接冬天, 会迁徙前往南下。
可这与王青阳又有什么关系?
屈政彧垂下眼, 拇指缓缓摩挲着虎口处的硬茧, 一下又一下,脑海中纷乱的猜测也随之沉淀下来。
那句话被剥离出来,逐字铺陈在眼前,他几乎将其中每一个字都拆开, 颠倒,重新排列。
“吧”。
他以为吧是语气词,其实也是指代词。
爸爸。
蒋越南在告诉他——害死王青阳的人, 正是一年前那场清剿行动中逃脱的毒贩, 也是他口中的父亲。
屈政彧卧底几年, 从未与那人正面对上过。
可如今,这个躲在二十多年旧案背后, 又从一年前的围剿中全身而退的人, 终于要从暗处走出来了。
屈政彧缓缓抬起眼,眸底一点幽暗的冷光,安静得近乎森然。
二十多年, 这笔账终于有了清算的机会。
可蒋越南在此其中, 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
浴室氤氲着热气。
蒋越南抬起眼,镜子里映出一具近乎苍白的身躯。
腹部横亘着一道陈年的疤, 像条早已干涸的裂谷。他伸手覆上腹侧,指腹缓缓摩挲着,恍惚间仿佛隔着皮肉触到了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器官。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抬手关了花洒,推门走了出去。
门刚打开,一团毛茸茸的影子便挤了进来。
那只总爱装跛脚的缅因熟练地跛着一条前腿,一瘸一拐地蹭到他腿边,扬起脑袋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猫要小鱼干才能好。”
蒋越南擦着头发,微微一顿。他丢了毛巾,俯身下去,修长的手指在缅因额前轻轻点了一下,“爱吃鬼。”
他垂眼看着它,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阿南早就在猫猫医生的指引下,看穿了你的伎俩。”
缅因又“喵”了一声,这下它说了什么,蒋越南听不懂了。
那颗不属于他的肾,将原主人残留的一点天赋,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移植完后,他开始陆陆续续地听见猫说话,听见玉米喊他。
“阿南。”
“阿南,不要和坏人在一起,阿南。”
“下雨了,阿南。”
那些声音毫无预兆地钻进耳朵里,蒋越南以为自己疯了。
父亲不会养一个疯子。
他谁也不敢说,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遍又一遍地咬住牙关,告诉自己那只是幻觉。
直到后来,他发现那些不是自己的幻觉,是那颗肾脏的原因。
他开始好奇,好奇这颗器官的主人怎么会拥有这样的能力,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拿着两千块的工资,饭都吃不饱,却还要养活一群流浪猫狗的男人。
老实、善良、木讷,无论哪一个词,在蒋越南看来都十分恶心。因为那个恶心的人,蒋越南也开始觉得自己恶心。
那是蒋越南第一次觉得,一个好人的性命不应该这样结束,真正该死的另有其人。
他替那个卧底隐瞒了身份,也成为了警方的线人。
那颗移植而来的肾脏渐渐适应了他的身体,最初强烈的排异反应一点点平息,它安静地伏在皮肉之下,与他的血液一同循环,仿佛原本就生长在那里。
而原主人留给他的那点能力,也在慢慢消失。
那些猫话开始变得断断续续。
一句话只能听清半句,有时只剩几个模糊的字眼。再后来,即便玉米蹲在他面前叫上半天,落进他耳中的也不过是寻常的几声喵呜。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颗肾终于被他的身体彻底接纳,也终于忘记了自己曾经属于谁。
那颗曾经生长在一个干净灵魂里的器官,被移进他的身体,跟着他浸在血腥与谎言里一年又一年,终于也被拖进泥泞,抹去了原主人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泯然成为了他身体里再普通不过的一部分。
恍然让他以为,那些声音不过是手术后的一场幻觉。
直到一个少年的出现。
他与那个人截然不同,却又有着同样纯粹干净的灵魂。
仿佛那份早已从蒋越南身体里消失的馈赠,兜兜转转,在另一个人的身上重新苏醒。
江亦一打了个喷嚏。
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雨,还夹着雪,院里的青石板湿漉漉的,空气凊冷,吸进鼻腔里利落又痛快。
他揉了揉鼻尖,站在廊下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衣摆随着动作往上窜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腰。
“哈——”
江亦一舒服地长舒了口气,顺手将卷起的衣摆拽平,趿拉着脚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在他身后,一只硕大的袋鼠捧着一根玉米,嘴巴嚼来嚼去。
哪怕已经来家好几天了,司怀彦也不能将这袋鼠和赵哲彦对上。
他和赵哲彦专业不同,交集并不算多,只因为司年,两人见过几次面。在他的印象里,赵哲彦永远穿着白大褂,带着医生特有的干净体面。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抱着一根玉米,啃得满嘴都是玉米粒。
老袋鼠发现司怀彦在看自己,也眯着眼看向他,然后翻了个大白眼,转过身把玉米藏了藏。
司怀彦:“……”
司年啊,你真该活着看一看,看你儿子把你老师领回家里来了。
江亦一不知老人们在想什么,他前两天又捡到了一窝小流浪。
四只奶猫,最大的也不过巴掌大,眼睛被黄绿色的分泌物糊得睁不开,合唱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打喷嚏,一看就是猫鼻支。
家里早就没了接诊条件。
搬家时,原先的医疗器械都被挪去了两公里外的一间仓库。那里没有挂牌,也不再对外营业,只留作江亦一平时救治流浪动物。
几只小猫这两天便一直安置在那里。
吃过早饭,江亦一收拾好东西,走去仓库。
卷帘门缓缓升起,他抬手按亮了灯。
虽说是仓库,里面却没有半点昏暗杂乱的样子。顶灯明亮,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的笼舍、药柜和各类仪器都摆得整整齐齐。
屋里暖气开得足,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角落里还隔了一块休息的地方,放着沙发和饮水机,甚至还摆着零食柜和小冰箱。
江亦一在门口站了两秒。
也不知道屈政彧当初收拾这里时,到底费了多少心思。
“老大。”趴趴耳听见动静,摇着尾巴迎了上来。
江亦一收回思绪,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你吃过了吗?它们情况怎么样?”
家里的狗轮流来这边换班,今天是趴趴耳。
“吃过了。”趴趴耳仰着脸回答:“好像好多了,早上都喝了奶,那个最小的也喝了,就是喝的比别的少。”
江亦一点了点头,起身往隔离区走。
四只小猫挤在恒温箱里,听见脚步声,便接二连三地抬起脑袋。最大的那只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扒着箱壁细声叫唤。
精神确实比昨天好了不少。
江亦一检查完它们的情况,正记录着,就听手机响了两下。
蒋越南:[亦一,我感觉有些罪恶。]
江亦一脑袋毛一炸,还没待仔细思考他这是在做什么,这是要摊牌吗?
手指刚放到键盘上,对面又发来一条:
[扣了阿缅的小鱼干后,它一直闷闷不乐,没精打采]
[感觉像我做了什么特别对不起它的事情,好有负罪感。]
人,你没事吧。
你吓小猫一跳。
江亦一无语:[也不是完全不能喂,只是让你弄清楚它瘸腿的原因。]
都弄清楚了,该喂就喂呗。
蒋越南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不知道为什么,江亦一感觉他也有一点的人机。
蒋越南:[ 你在做什么?]
江亦一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奋笔疾书:[刚捡到几只小猫,喂了药在做记录。]
蒋越南:[可以让我看看吗?]
那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江亦一对着小猫拍了几张,给他发了过去。
蒋越南:[怎么这么小?它们的妈妈呢?]
江亦一:[冻死了。]
他找到它们时,猫妈妈的身体早已冻得僵硬,却仍蜷着身子,将四只小猫牢牢护在腹下。
蒋越南似乎很难过,许久后才回,问:[你的妈妈呢?她也爱你吗?]
这话问得奇怪,要在去年,江亦一大概也不知该怎么回复。
可他如今已经可以很自信、很大方地告诉别人:[妈妈很爱我,只是离开了。]
蒋越南:[我的妈妈也离开了。]
江亦一说的离开是指逝去,蒋越南的离开是指离开。
小猫不知道这层含义,他自己收获了一点爱,就觉得世界上都是有爱的。
江亦一:[没关系,妈妈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依然守护我们。]
蒋越南有些失笑:[听起来像童话故事。]
可惜,他的母亲大约只会恐惧自己。
江亦一:[童话也是人写的。]
蒋越南:[那你最喜欢哪个童话故事?]
江亦一其实也没读过什么童话故事,随便糊弄了一个:[黑猫警长。]
蒋越南:[这是动画片吧 ]
童话故事和动画片有什么区别?在小猫看来都一样。
蒋越南:[我最喜欢哈默林的花衣吹笛人。]
江亦一心里一个咯噔,镇定回:[没看过,有空看看。]
蒋越南:[好,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
江亦一不懂他们这些藏在话语里的弯弯绕绕,只明明白白地把消息传递了出去。
屈政彧收到消息,立刻将信息同步给了警方。
哈默林的花衣吹笛人,说的是哈默林这个城市鼠患成灾,一位吹笛人答应替居民除掉老鼠。事成后,城里人却拒绝支付报酬。吹笛人于是再次吹响笛子,把城里的孩子全部带走。
一个童话故事,一个城市名,一位音乐家。
还有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警方从中提取出了时间,地点,以及接头暗号。
王曦红等人接到消息时完全不可置信。
“您是说,蒋越南其实一直是我们的线人?”
行动的最高指挥人点了点头。
“几年前,他就开始秘密向警方提供情报,也曾数次协助潜伏在内部的卧底传递消息。”
“可我们为什么从来没有收到过关于他的记录?”王曦红不解。
“因为他的身份从未进入正式档案。”指挥人说:“当时负责与他接触的卧底警察是他唯一的联络人。为了保证线人安全,除了他,谁也不知道这个线人到底是谁。”
一个被警方追踪多年、早已被认定罪大恶极的嫌疑人,竟然是他们埋在敌人内部的线人。
这个消息太过骇人,重重砸进会议室里。
一时间,竟没有一个人开口。
指挥人说:“后来他的联络人意外暴露,在行动中殉职,还没来得及完成身份移交,整条线路线就被迫断了。”
王曦红有些怔愣:“也就是说……”
这些年,专案组追着他留下的线索,辗转数地,几次以为逼近真相,能够将他抓捕,却总是扑空。所有人都认定他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是这场跨境犯罪里最危险的一把刀。
他是榆市市民中里的慈善家,是警方眼里人面兽心的代表词。
他把专案组耍得团团转,也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没有接应,没有退路。
他是被警方遗忘的人。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进入了一个少年的直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