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轻轻站在巷子里,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男人的手搭在窗沿上,深灰色的大衣袖口露出一截军绿衬衫, 骨腕分明。
在这无声的僵持中,他缓缓转过头去,目视前方,不再看她。
但那冷淡侧脸透出的意味却很明显, 如果她再不上车, 就大事不妙了。
许轻轻在巷口站了几秒, 最终还是磨磨蹭蹭上前, 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她没看他,把包搁在膝盖上,系上安全带。
沈霆屿没说话, 也没看她。他发动引擎, 打着方向盘,车子平稳地驶出巷子, 汇入暮色中的车流。
这次他没提前开暖风, 车里异常的冷,再加上车厢里不可名状的沉默, 让许轻轻不自觉打了个冷噤。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淡然,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指节修长有力,姿态松弛。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读出了一股愠色。
让整个车里的气压都变得很低。
许轻轻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连呼吸都有点干巴。
“咳。”她清了清嗓子。
沈霆屿没反应。
“那个……你今天不忙啊?”她语气故作轻松, “我还以为你已经回部队了呢。”
沈霆屿仍目视前方,冷然不语。
许轻轻:“……”
她鼓了鼓腮帮子,把脸转向窗外。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转过来,搓了搓肩膀:“车里有点冷,要不把暖风打开吧?”
沈霆屿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地伸手过去,把按键扭开。
暖风缓缓吹出,车里霜降一般的温度终于暖和起来。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暖气呼呼地吹着,
气氛重新变得沉默。
许轻轻又偷偷看他一眼,男人下颌线绷着一道冷硬的弧度,薄唇抿得很紧。
并未因车内暖气而有任何松动。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在布包带子上绕了两圈,眼眸流转片刻,小声说:“这条围巾,你戴着还挺好看的。”
静了两秒。
沈霆屿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顿了一下,终于纡尊降贵地:“嗯。”
一个“嗯”,就没有下文了。
许轻轻等了几秒,确认这个“嗯”就是全部的回答了,嘴角抽了抽。
无语,她都主动找几次话题示软了,他还是这幅冷淡倨傲模样,她干嘛还要热脸贴冷屁股。
她和那杨卫国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她怕什么?
你不说话,我也不说。
许轻轻在心里傲娇哼了声,将头一扭,靠着窗户闭上眼,自顾小憩了。
……
车子拐进军区大院的林荫道。
一在家门口停下,许轻轻就先一步下了车,也不等沈霆屿,便迈着小快步穿过院子,进了屋。
沈霆屿落后几步,看着女人背影,下颌依然抿着。
屋里传来宋谨华的声音:“知卿回来了?霆屿呢,他不是去接你了吗?”
沈霆屿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女人嗓音脆甜地和他妈说着话,垂头,把搭在肩上的围巾扯下来,在修长手指上交叠几圈,漫不经心扔进了车里。
进了玄关,换鞋,挂大衣。
他抬起视线,落到墙上的那只帆布包,上面印着“京市电影制片厂第一届演员培训班”字样,疏懒收回视线。
许轻轻已经放下东西进厨房去帮忙了。
晚饭是宋谨华一手张罗的,尽管这两天家里少了个沈芳菲,但她还是做了好几个菜,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许轻轻洗了手过来,像往常一样在桌边坐下,接过宋谨华递过来的饭碗,低头扒了一口米饭,神情一点也看不出与平时有什么区别。
沈霆屿去了趟书房,晚几步才过来。
他坐到许轻轻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自己碗里,整个过程没看对面的女人一眼,也没说话。
宋谨华夹菜的动作却在半空顿了一下。
她看看儿子,又看了看儿媳妇。
许轻轻低头吃着饭,眉眼安静,不发一语。
沈霆屿姿态从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夫妻之间只隔着一张饭桌,不远不近,可全程零交流,连个眼神的对视都没有。
宋谨华觉得不对劲。
早上出门时俩人还好好的,傍晚回来就又僵上了。
这是吵架了?
她先给许轻轻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沈霆屿夹了一筷子青菜,笑着开口打圆场,语气故作轻松:“霆屿,给你媳妇儿夹块鱼,她爱吃。”
沈霆屿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语气平淡:“要吃自己夹。”
宋谨华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
她看一眼许轻轻,儿媳妇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还抬头对她笑了笑,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
宋谨华重新掬起笑脸,给许轻轻盛了碗汤,说:“喝点汤吧,这两天降温了,你上一天课回来,肯定饿坏了吧,快暖暖身子。”
“谢谢妈。”许轻轻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语气温柔,一如既往。
可她低头喝汤的时候,睫毛垂着,却没有看沈霆屿。
沈霆屿也没有看她。
这下宋谨华确认,两人应该是吵架了,在闹小脾气呢。不用说,肯定是儿子的臭脾气又犯了,说了或是做了什么惹儿媳妇不高兴的话和事。
这个犟种,随了他爸。
他爸年轻时候就是这样,大老粗直男一根筋,一点也不懂怎么哄媳妇儿,老是惹她生气,经常把宋谨华气得不行。偏偏他还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理直气壮的。
宋谨华瞪儿子一眼,叹了口气。
吃完饭,许轻轻要帮忙收拾碗筷,被宋谨华按了回去:“你别动了,休息去,让霆屿陪你出去走走吧。”
她朝儿子使了个眼色。
……
许轻轻不想在家跟沈霆屿面对面杵着,看他那张冷冰冰的脸。
她拿上一条披肩,便出了门去。
这个年代人们夜晚的娱乐活动并不多,家里有电视剧收音机的,就一家人一起看看电视听听广播,基本九点钟不到就开始睡觉了。
军区大院的部队作息更是固定,一般晚上刚吃完饭还会有人出来遛弯活动,到了七八点,小区里基本就见不到什么人还在外面瞎溜达了。
也好,省得清净。
许轻轻拢了拢披肩,独自走在树荫小道上。
一想到待会儿回去,又得面对宋谨华的同房督促,她就烦闷。
另一边,宋谨华把厨房收拾干净,擦着手回到客厅,却见电视还开着,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楼上的卧室门关着,她又往书房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过去,推开门。
沈霆屿靠在椅子里,一双无处安放的长腿搭在书桌上,手枕在脑后,面前摊着本军事理论,但半天没翻一页,目光落在窗户外,不知在想什么。
“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陪知卿出去走走吗?她人呢?”
“出去了。”
“早上出门还好好的,下午回来就板着个脸。”宋谨华盯着他,“人家知卿哪点惹你了?还是你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沈霆屿眉头微蹙了一下:“没有。”
“没有?没有你给人甩脸子?”宋谨华气不打一处来,儿子这臭脾气简直跟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硬得像块石头,忍不住数落他,“瞧你刚刚那什么态度?一个大男人,哄哄自己媳妇儿,又不会少块肉。”
“去,出去找找她。”宋谨华下巴一抬,“跟她说几句软话,道个歉,小两口过日子,哪有勺子不碰锅沿的?把话说开了,床头吵架床尾和。”
沈霆屿坐着没动。
宋谨华板脸瞪他一眼:“去啊,还要我押着你去不成?”
沈霆屿无奈,慢慢站起身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
推开门,走进夜幕里。
军区大院的夜晚很安静。
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地斑驳。
时不时有人家窗户里传出说话的喧闹声,收音机广播声。
沈霆屿沿着林荫道走了一段,没看到许轻轻的身影,大晚上的,她能溜达去哪儿。
大院晚间,只有生活区东边的篮球场那片热闹点,球场是几年前军区修给家属用的。沈霆屿偶尔休假在家,也会来这边晨跑,白天常能看到有人在这儿打球。
此刻昏黄的路灯下,几个年轻人正在那儿打得火热。
沈霆屿本没注意,视线忽然一扫,发现许轻轻站在球场不远处的台阶上。那几个小伙子一见有漂亮姑娘观战,顿时来了劲,运球投篮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刻意表现的卖力。
篮球被拍得哐哐响,运球运着运着忽然来了个背后换手,在胯/下来回倒腾,动作浮夸得像在表演。
有个年轻人投完篮,手还维持着投篮的姿势,便立马转头,朝许轻轻的方向咧嘴笑了下。
许轻轻也捧场地鼓起掌来。
旁边几个小伙子顿时起哄,好像那人中了什么大奖一般,在那儿勾肩搭背地打趣他。
沈霆屿站在球场另一端的树影里,看着这一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下颌线却愈发抿紧了。
过了会儿,那个投篮的年轻男人跑过来,手里拿着瓶北冰洋汽水,朝许轻轻走去。
他不知道对她说了句什么,许轻轻摆了摆手,那人却不走,还在说什么。这时另一个打球的同伴也跑了过去,抹着脸上的汗,笑着逗了句乐,引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许轻轻接过了那瓶汽水,笑吟吟说了什么,那小伙子红着脸挠挠头,兴奋地倒退着跑了几步,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得一个趔趄,又被远处的同伴一阵起哄取笑。
沈霆屿远远瞧见这一幕,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这下彻底冷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这里有个男主初步发现自己媳妇儿很有魅力,并且埋伏在身边的情敌有点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