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念被奶奶从厨房里推出去的时候, 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
“你别管了,交给我,这几个菜奶奶还是能搞定的。”
奶奶的声音中气十足, 完全不像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年人,“你去问问你朋友什么时候到,别让人家来了找不到路。”
阮念张了张嘴, 想说江屿深导航总归是会用的,而且他还不止一次来过这个小区。
但奶奶已经转过身去, 开始翻炒起锅里那条鲫鱼。
阮念只好把围裙拆下,挂在厨房门后的挂钩上, 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关上, 她站在衣柜前,陷入了沉默。
穿什么呢?
……
不过是朋友来家里吃顿饭, 她平时在家穿什么, 今天就穿什么。
但阮念还是控制不住地拉开衣柜, 她平时在家穿的都是前几年买的卫衣,或者是睡衣……
睡衣似乎不太礼貌。
她翻了翻, 找出一件纯棉的白衬衫,又翻出一条黑色牛仔裤, 对着镜子比了比,太素了,像去见客户。
她又换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 太嫩了, 装什么大学生。
阮念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病得不轻,不就是江屿深吗?
又不是没见过。
“上次在医院,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什么形象都没了,现在倒在这里纠结穿什么,是不是有点迟了?”
她自言自语。
最后对着镜子,换上了一件浅黄色的针织开衫,里面套着刚才那件白衬衫,下身搭配普通的深蓝色牛仔裤。
头发有些长了,已经长成了齐肩中发,她用指尖抓了抓,让发尾更加贴合。
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不过分正式,还算自然。
阮念冲镜子里的自己练习了一下微笑的弧度,然后走出房间。
刚走到客厅,敲门声响了。
阮念快步走过去,拉开门的瞬间,准备好的“你来了”三个字卡在了喉咙里。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正经从业人员”的气场。
男人也愣了一下,退后两步,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单子,确认了两遍才开口:“是你家要出售房子吗?我们是中介公司的,户主让我过来拍摄照片。”
阮念下意识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没有别人,只有房产中介。
阮念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礼貌地笑了笑:“抱歉让您白跑一趟,这房子不卖。”
“如果我爸爸再跟您提卖房子,您可以随时告诉我……我们加个微信吧?”
“你爸?来我们公司登记,是一位女士,大概四十多岁,说想尽快出手……我明天还得去查查系统登记的资料。”
他翻了翻文件夹,“今天只带了拍摄设备过来,没带客户信息。”
四十多岁的女士。
呵,他们是有多着急。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您先扫我吧,这样以后也方便沟通。”
中介大概见惯了这种家庭内部意见不统一的情况,不仅没生气,反而态度更好了,掏出手机扫码加了微信:
“行,您这边商量好了随时联系我,我们公司虽然不大,但是主要做这个区的房源,真要想卖的话,出手还是比较快的。”
阮念点点头,把手机收好。
中介走了,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谁家在炒菜的油烟机声,嗡嗡的,隔着一层楼还是听得很清楚。
阮念靠在门框上站了几秒,把刚才那点情绪压下去,转身去厨房给奶奶帮忙。
过了没多久,门铃又响了。
阮念大步过去开门。
这次是江屿深。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卡其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宽松衬衣,看起来和办公室里那个西装革履的小江总判若两人。
手里提着几箱水果,包装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红红绿绿的色调,跟他的气质有些不搭。
阮念笑了一下,但笑得有点勉强。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要说,但奶奶已经迎上来了。
“小江来了!快进来,坐这里。”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了那几箱水果,“哎哟,你这孩子还带东西干什么?上次你帮了我们,还没感谢你呢。”
江屿深走进去,笑着说:“奶奶,都是水果,可以补充维生素,但是吃的时候也要适当控制。”
他后面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诊室里叮嘱患者,但语气又比诊室里亲近了几分。
“好,我肯定听江医生的。”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快坐下吃饭吧。”奶奶张罗着,把碗筷递过来,“我这刚做好你就来了,时间刚好。”
阮念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接过碗,说了一声谢谢。
阮念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
江屿深坐在她家的餐桌前,面前是一桌子家常菜。
红烧肉、肉末豆角、蒸鸡蛋、红烧鲫鱼、蒸螃蟹、蒜蓉大虾,还有一盘清炒时蔬。
桌子不大,菜摆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到桌面的颜色。
阮念主动拿过他的碗,给他盛了一碗饭,米饭压得实实的,看样子势必要让江屿深吃饱。
她递过去的时候,手碰到了他的指关节,很快就缩回来了。
江屿深看了她一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奶奶坐下之后,热情地将一只螃蟹夹到了江屿深碗里,笑眯眯地说:“听念念说你在国外经常吃西餐,奶奶本来买了牛排,但是怕煎得不好吃,所以就没搞……”
“等下次啊,让念念请你去西餐厅吃。”
“”
其实,牛排是她主动要亲手煎,结果牛排一下锅,油花四溅,她手忙脚乱地翻面。
火开太大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牛排已经黑了一半。
奶奶正在掰蒜,闻到糊味,火急火燎地走进来,打开抽油烟机,顺手把锅端走了。
最后那两块牛排被奶奶悄悄倒进了垃圾桶,奶奶倒没说她浪费食物,只说这外国货适应不了中国的炒锅。
“奶奶客气了,其实西餐我也不常吃,在国外也是吃中餐比较多。”江屿深说着,吃了一口米饭。
阮念转过头,看着他:“你不喜欢吃西餐吗?”
“嗯,还是中国菜比较合胃口。”
“好吧。”阮念转回去,默默扒饭。
奶奶给江屿深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边,“多吃点,以后有机会常来,别客气。”
“谢谢奶奶,这里离我家不算远,有空会常来看你。”
阮念默默想:开车都得一个多小时,还不算远吗?他还挺会来事的,会说老人们爱听的话……
奶奶又给江屿深夹了一块肉,突然话锋一转:“小江最近谈女朋友了吗?”
阮念正在喝汤,差点呛住,紧急打断:“奶奶——”
奶奶根本没看她,眼睛直直地盯着江屿深,等待着答案。
江屿深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还没有。”
奶奶眼睛一亮,仿佛得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信号,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直白和坦率:
“那你觉得我家念念怎么样?”
阮念的脸瞬间红了。
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烧到脸颊,烫得她连筷子都快握不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来打断这个尴尬的局面,但嘴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盯着碗里的米饭,仿佛那粒米饭上刻着什么真理。
她不敢去看江屿深。
餐桌上有片刻的安静。
然后阮念听到江屿深说:“奶奶,念念很好,我挺喜欢她的。”
“咳!!!”
阮念正在吃,突然被一根小青菜呛到了,她捂着嘴咳了几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她从来没觉得敲门声这么动听过。
“咳……咳……我去拿个外卖!”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几乎是跑到门口的,拉开门,外卖员递过来一个纸袋。
“慢点,先喝点水。”奶奶说,“跑那么快干啥。”
“没事,没事,你们先吃。”
阮念打开门,接过外卖,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等了一会儿,觉得脸似乎没有那么热了,才若无其事地走回餐桌前。
奶奶正用“我什么都懂”的眼神看着她,江屿深端着杯子喝水,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嘴角似乎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阮念不敢看他们,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
江屿深说喜欢她?
怎么会?是不是客套话?
奶奶问“你觉得我家念念怎么样”,正常人都会说“挺好的”吧?
那“我挺喜欢她的”这种也是客套话吗?
接下来,江屿深跟奶奶讲了一些糖尿病患者的恢复情况,叮嘱她要心情舒畅,多出去散步,按时服用药物。
奶奶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问几个问题,江屿深都会认真回答。
“念念很好,我挺喜欢她的。”
——这句话在她的耳边挥之不去。
阮念偷偷看了江屿深一眼,他正在跟奶奶说话,表情很认真,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寒暄。
可她却再也吃不下一口饭了。
大概一个多小时后,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阮念正要起身收拾碗筷,江屿深先她一步站了起来。
“我来吧,你工作了一天,歇会儿。”
然后他就真的挽起袖子,把碗碟摞好,端进了厨房。
阮念愣在原地,看着江屿深追在奶奶身后进厨房的背影,大脑短暂地当机了一秒。
江屿深,竟然在自己家里干家务活?
阮念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点开相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江屿深穿着卡其色外套,袖子卷到小臂,正弯腰把碗放进水池里,侧脸的线条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阮念盯着屏幕里的照片,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厨房里传来流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夹杂着奶奶的说话声:
“不用不用,你放着我来,你这孩子,还挺勤快呢,在家里是不是经常给爸妈做家务呀……”
“嗯,奶奶给我就好。”
……
几分钟后,水声停了。
江屿深从厨房走出来,袖子还卷着,手上湿漉漉的。
阮念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脱口而出:“下次,下次我请你吃西餐……西餐不用洗碗。”
啊,我在说什么?
去餐厅吃什么都不用洗碗吧……
江屿深接过纸巾,擦干净手,把卡其色外套的袖子放下来,“好啊,下次我们一起去吃。”
“好,好。”
他的手擦干了但还是凉的,不经意间碰了一下阮念的手腕,像是冰凉的玉贴上了皮肤。
“我该回去了,送送我吧?”
阮念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屿深今天是不是有点直接了?
照往常,他不会说“送送我吧”这种话。
他只会站在门口,看她一眼,然后默默离开。
“好,我跟奶奶……”
“不用跟我说了,去吧。”
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笑意,“小江把碗都洗了,不用帮奶奶干活了,你们多出去溜达溜达。”
“哦。”
……
随后,阮念跟着江屿深下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隔一层亮一层,忽明忽暗的。
江屿深走在前面,阮念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饭桌上那句话。
什么意思呢?
她好想问清楚。
走到楼下,出了单元门,晚风迎面扑来,带着一点凉意。
空气里有种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味,透着人间烟火气。
江屿深的车停在小区门口的马路旁边,要走过一条不长不短的小路。
阮念跟在他身后,低着头,看着两个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她的影子紧挨着他的影子,像是两个人正在牵手。
“江屿深,等等。”
闻言,江屿深停下脚步,转过身。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等她开口。
阮念几步追上去,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酝酿了一会儿,才说:“你……你刚才在饭桌上……”
停顿。
一秒、两秒、三秒。
江屿深没有催促,就那样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可阮念突然不说了。
“嗯?饭桌上?”
他的语气里好像有一点点的明知故问。
阮念支支吾吾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话——我挺喜欢她的,是什么意思?
她好想问清楚。
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我想问你……在饭桌上有没有吃饱?”
江屿深看着她,夜晚,路边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照得很亮。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低头看着阮念:“你只想问我这个?”
“嗯。”她的声音小小的。
“吃饱了。”江屿深答。
“那我奶奶做的饭好吃吗?”
“好吃。”
“真吃饱了?”
江屿深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纵容:“念念,是不是还有别的话想对我说。”
阮念背着手,手指在身后绞在一起。
她咬了咬唇,又咬了咬唇。
江屿深似乎看穿了她。
阮念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所有的掩饰和伪装都没了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嗯。”
“想说什么?”江屿深微微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了一些,“我洗耳恭听。”
阮念深吸一口气:“江屿深。”
“嗯。”
“我还给你买了个汉堡。”
说着,她从身后变出了一个汉堡,用麦当劳的纸包着,还带着掌心下的一点余温。
她把汉堡塞进江屿深手里,动作快得像是在递一个烫手山芋,然后飞快地退后两步,拉开距离,像是怕被他抓住一样。
“我以为你想吃西餐,”她语速飞快,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觉得汉堡也……也算是半个西餐吧……麦当劳是美国的品牌,美国算西方国家,所以汉堡应该、大概、可能、勉强算西餐……吧?”
她说完了。
空气仿佛更加安静了。
江屿深低头看着手里的汉堡,又抬头看着阮念。
阮念站在那里,浅黄色的针织开衫被晚风吹得微微飘起来,白衬衫的领子立着,牛仔裤的裤脚挽了一小道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的脸红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江屿深看了她三秒钟,然后慢慢地笑了。
然后,他说:“难道,我喜欢你这件事,也要排在一个汉堡后面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