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建庆送来了奶奶的衣服, 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说要赶回家给儿子做饭。
阮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这样匆匆来, 匆匆走,好像这个家跟他没什么关系。
阮念不想恨她的亲生父亲,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原谅。
椅子上放着一个旧旧的旅行袋, 拉链有点卡,阮念拉了好几下才拉开。
里面是奶奶平时穿的外套, 一双布鞋,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
另一个塑料袋子里装着苹果和一版香蕉。
阮念的目光落在那件卡其色的外套上, 袖口有一块补丁, 是奶奶自己缝的,针脚细细密密的,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已经三天了。
奶奶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身上插满了管子, 呼吸机一起一伏,心电监护的绿色线条在屏幕上跳动着, 如同一座永远翻不过去的大山。
阮念站在玻璃窗外,奶奶闭着眼睛, 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像是睡着了。
可奶奶睡觉的时候会翻身,会嘟囔, 不会这样一动不动。
阮念坐回走廊的长椅上, 默默坐着,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这两天哭得太多,泪腺好像累了,罢工了。
她也没有想到, 意外会率先降临,将未来的一切击碎。
正如高三那一年,从课堂上被叫出去的,十七岁的阮念。
她记得那天的阳光很好,六月的天,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着一道函数题,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发出声响。
然后班主任推门进来,走到她面前……
后来的一切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等她再次见到妈妈的时候,是在火葬场。
她看到奶奶的眼睛是红的,伸出手握着她,说:“念念,别怕。”
那是她第一次去火葬场。
灰白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院子的两边种的整整齐齐的松柏,绿得发暗。
天灰蒙蒙的,没有了太阳,也没有了风。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殡葬人员站在灵堂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赵青女士,生于一九七零年六月六日,于二零一三年四月一日不幸离开了我们。
她生前善良温和,待人真诚,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家人和朋友……死亡是伟大的平等,也是伟大的自由,愿她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痛苦,没有牵挂。”
阮念跪在门口,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盯着灵堂中央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妈妈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怎么就突然缩进了小小的相框里,那个叫她“念念宝贝”的妈妈怎么躺在了这里,妈妈不是很认床吗?
奶奶从身后抱住她:“让你爸爸去吧。”
奶奶的声音在耳边,有一点颤,“烧的时候只能一个人进去,我们在外面等你妈妈。”
阮念想挣脱那个怀抱,想追过去,想再看妈妈一眼。
但奶奶的手臂牢牢箍着她,她动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辆推车被推进一道门,门关上了。
她被几个亲戚拽到了外面,一抬头,看到那根高高的烟囱开始冒烟。
灰色的,淡淡的,升到半空中就散了,和天上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
原来人的一生到最后,是会变成云的。
彻底跟这个世界告别,飘到谁也够不着的地方去。
十七岁的阮念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人生好像一个梦,虚无缥缈,不真实。
在这个世界上,死去的人潇洒地走了,活着的人和一只蚂蚁、一只昆虫、一只蚊子、一只甲壳虫,没有任何区别,人走到了生命的尾声,才会明白,追求的一切都恍若云烟,终将散去。
那一年,高考发挥失常。
成绩出来的那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
阮建庆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妈妈生前的心愿是让你好好学习,我给你找好了私立高中,学费已经交了。”
奶奶端着饭碗进来,坐在床边,“念念,你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人的生命是有限的,谁都会失去妈妈,我们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做些有意义的事。”
阮念闷闷地问了一句:“可做什么才是有意义的事?”
奶奶当时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阮念的头,“每个人的人生各有不同,生来死去,不由我们,好好生活可能就是意义。”
阮念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我现在做什么,还有意义?”
手机里接收到了一条检查报告,前几天奶奶的复查结果出来了,很多数值都偏高,情况很不好。
奶奶早就发现自己身体不好了吗?
她发现的时候在想什么?怕花钱吗?还是怕拖累我?……
冰箱里塞满她爱吃的草莓……
下班回到家,奶奶这几天总是盯着她看,目光黏黏的……
前两天,奶奶翻找存折,告诉她房产证在哪个抽屉里,金银首饰藏在哪里……
所以……到底多久之前,奶奶已经开始交代后事了?
她到底有多迟钝,才什么都没有发现?
她恨自己的粗心,恨自己的冷血,眼眶为什么像一口枯井,什么也流不出来。
手机突然亮了,一个新建的群聊,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阮念,你好,我是沈总助理,沈总让我转告你,去跟一个深圳的客户,明天可以出发吗?」
阮念扫了一眼那个人的头像,不认识。
但说话的语气公事公办,步步紧逼。
群里寥寥几人,阮念点开了群成员列表,却看到了赵若宁的名字。
她没打算回复,把手机放在一边。
手机持续震动,那个十分活跃的同事把孙家强拉进了群里。
「孙家强,孙经理安排一下吧,沈总特意让阮念陪同」
孙家强很快回复「真不好意思,阮念家里出了点事,您跟沈总说一下,明天我去跟可以吗?」
「孙家强,孙经理,最近公司正在对销售人员做内部调整,出门拜访客户是沈总随机抽取的,这也算是机会,每个组都有被抽到的人员,您还是安排好吧?」
优化?随机抽取?机会?
阮念看着那些词,突然觉得好笑。
她打了几个字,发送。
阮念「抱歉,我不去」
在公司工作了这么久,有些话不说明她也知道什么意思。
裁员需要合理的理由,没有理由可以创造理由。
然后她退出了群聊,关掉手机。
手机开始不断地弹出电话,孙经理的来电,一个接一个。
微信消息也在通知栏里滚动。
经理:「没事,出了事我顶着」
经理:「家人身体好些了吗」
经理:「你也别往心里去,不管他们想搞谁都无所谓,现在金三银四,不愁找不到工作」
阮念没有点开,她没有任何精力去回复了。
她不在乎了。
什么客户,什么订单,什么优化,什么裁员……
那些东西在奶奶的生命面前,轻得像灰尘。
她只想等奶奶醒来。
……
……
直到,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
江屿深走出来,穿着那身白大褂,口罩还没摘。
他看见阮念,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摘下口罩,走过来。
阮念站起来,膝盖发软,差点没站稳。
她抓着江屿深的胳膊,“好点了吗?”
江屿深看着她,摇了摇头,“情况不太好。”
“醒来的概率很低。”
“江屿深,我有钱,可以,可以……”她的声音断成了碎片,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再抢救一次吗?”
她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她把脸埋进江屿深的胸膛,紧紧攥着他的白大褂,全是对自己的责怪:“都是我粗心,我没有早一点发现。”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含糊不清,“是我不好,我真的做得不够好,奶奶那么关心我,我却一点也不关心她,明明知道她身体不好……”
江屿深的手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一顶帽子,遮住了从头顶倾泻下来的刺眼的灯光。
“你进去看看奶奶吧,我跟护士说过了,看几分钟没关系,只是”他轻轻从阮念的手里抽过手机,“手机不要带进去,先放我这里。”
阮念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
江屿深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阮念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然后调整好情绪,站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前,护士给她开了门。
江屿深手里握着阮念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没有锁屏。
他本不想看的,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像虫子一样往视线里钻。
群里又有人说话了,还是刚才那个群,有人把阮念拉回了群里。
「阮念,你这是什么态度?说退群就退群?」
「阮念,这是上面安排下来的工作,不是针对你个人,每个组都有名额,你这样搞特殊,让我怎么交代?」
「阮念,看到消息回复一下」
「阮念,你要是家里有事可以请假,但工作交接总要做好吧?沈总那边等着回复呢!!」
「阮念,你懂礼貌吗?领导安排的工作不想干就不干,你以为公司是你家开的?」
「孙家强,孙经理,你的人你自己沟通一下吧!明天之前要是还没有回复,我就如实往上汇报了」
孙家强也没有回复。
江屿深盯着那几行消息,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不是业务部门的人,不管销售的事。
但他知道公司的运营模式。
固定区域有固定的销售负责人,阮念就算出差,也只会负责江浙沪周边的客户,超过这个界限,会分配到其他地区的销售人员手里。
这是公司的规定,从诺睿华成立那天起就没有变过。
深圳?
什么时候轮到阮念去跟深圳的客户了?
他用自己的手机拍下了群里最活跃的那个人的头像和昵称,发给了助理。
然后他又拍下了群成员列表,也发了过去。
江屿深:「帮我查查公司这几个人,着重查一下发消息最多的」
助理:「收到」
江屿深:「最近公司那边有深圳的项目吗?」
助理:「这个不太清楚,需要问区域总监」
江屿深:「尽快给我回复」
助理:「好的,收到!」
助理过了五分钟发来了调查结果:
「小江总,我了解到的情况如下:您让我查的这位是沈总的秘书,沈总作为总部八个销售组的总监,主要负责江浙沪区域业务。
关于群里提到的“深圳项目”,我已向招投标部门核实,他们尚未收到相关申请。
如果确实有此项目,也是由深圳分公司直接对接、负责,总部仅做汇总,并不参与具体工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