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元贞看着她。
阿紫也不躲,迎着她的目光,轻声说:在外头,谁不是端着装着?只有在这儿,喝多了,笑多了,哭多了,才露出真面目。
崔元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呢?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阿紫怔了怔,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妾身?她垂下眼睛,妾身是真的。真的在这儿,真的伺候公子,真的想有人跟我说说话。
崔元贞没再接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酒,一个陪着。窗外的人声一阵一阵的,屋里的丝竹声也一阵一阵的,可那些声音好像都隔得很远。
不知过了多久,卢子安忽然站起来,嚷嚷着要走。
走?崔元贞一愣,这才多会儿?
多会儿?卢子安指着窗外,你自个儿看看。
崔元贞往外一看,愣住了。
巷子里的灯笼灭了大半,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竟然在这儿坐了一夜?
走了走了,卢子安打着哈欠,明日不是,今日还得去衙门呢。
崔元贞站起来,看了阿紫一眼。
阿紫也站起来,朝她行了个礼:十二郎往后还来吗?
崔元贞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清音阁,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晨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崔元贞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里清醒了不少。
十二郎,卢子安凑过来,那个阿紫,你怎么没让她陪?
陪什么?
陪卢子安挤眉弄眼,你说陪什么?
崔元贞没理他。
卢子安不死心:我跟你说,阿紫可是清音阁的红人,轻易不接客的。今儿她主动陪你,那是你运气好。
崔元贞脚步顿了顿。
主动陪我?
对啊,卢子安说,你没看见?本来安排的是她接别桌的客,她自个儿跟婆子说,想过来坐坐。婆子还纳闷呢,问她为什么,她说,
说什么?
卢子安看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她说,那位公子瞧着跟别人不一样。
崔元贞没说话。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衫,玉佩,束发。和这洛阳城里任何一个世家子弟没什么两样。
可阿紫说她不一样。
崔元贞忽然想起阿紫那句话:妾身是真的。真的在这儿,真的伺候公子,真的想有人跟我说说话。
她是真的。
那自己呢?
自己是真是假?
从那天起,崔元贞就成了清音阁的常客。
说是常客,其实她去的次数并不多,一个月两三次,每次待上一两个时辰,喝几杯酒,听几支曲子,然后走人。
可清音阁上上下下,没有不认识崔十二郎的。
她不闹酒,不点姑娘,不搂搂抱抱。去了就在雅间坐着,让阿紫陪着,听她弹琴,听她唱曲,偶尔聊几句天。有时候阿紫忙,她就自己坐着,看着窗外的巷子发呆。
婆子起初还纳闷,后来也习惯了,每次见了她就笑:崔公子来了?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阿紫更奇怪。
她伺候过多少客人,自己都数不清了。有温柔的,有粗鲁的,有假正经的,有真不要脸的。可从来没有一个,像崔十二郎这样的。
有一回,她忍不住问:十二郎,你来这儿,到底图什么?
崔元贞看着她,反问:你觉得我图什么?
阿紫想了想,说:图清静?
崔元贞笑了。
那是阿紫头一回看见她笑。笑得很好看,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整个人都亮了。
算是吧。崔元贞说。
阿紫看着那个笑,忽然有点恍惚。
她忽然发现,这个崔十二郎,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像什么呢?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可那个笑,她记住了。
后来,清音阁的姑娘们私底下议论起客人,总少不了崔十二郎。
那个崔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听说是清河崔氏的,家里行十二。
崔氏的公子,来咱们这儿就为了听曲?
可不是嘛,阿紫说的,人家坐一晚上,就喝酒听曲,别的什么都不干。
真的假的?
阿紫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那他也太正经了吧?
有人笑,有人撇嘴,也有人沉默。
沉默的那个叫云娘,是清音阁年纪最大的姑娘,今年二十有七,见惯了人来人往。她听完这些话,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懂什么?那不是正经,那是,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那是什么?有人追问。
云娘摇摇头,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可她心里想的是:那是眼里没人。
崔十二郎坐在那儿,喝酒听曲,客客气气。可她看人的眼神,从来不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欲望,没有打量,甚至没有好奇,只有平平静静的,像是在看一幅画,听一阵风。
那样的眼神,云娘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出家人。
可崔十二郎明明不是出家人。
那她到底是什么人?
云娘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反正这平康坊里,什么样的怪人都有。多一个崔十二郎,也没什么稀奇。
八月十五,中秋。
崔元贞又被卢子安拽去了清音阁。
这回人齐,卢子安、卢怀玉、王邕、张大年,还有几个游侠儿,浩浩荡荡占了一楼半间厅。
酒过三巡,张大年拍着桌子嚷嚷:光喝酒没意思,让姑娘们唱曲!唱最好的!
婆子应着,下去安排。
不一会儿,台上上来一个人。
崔元贞正低头喝酒,没注意。可那人一开口,她愣住了。
不是唱,是念。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是苏轼的词。可这词,怎么被她念得
崔元贞抬起头。
台上站着一个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衫子,头发挽得简单,只插了一根玉簪。她的长相算不上多美,可站在那里,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她念完了,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喝彩声。
崔元贞没喝彩,只是看着她。
那人念完,微微一福,转身要走。
等等。崔元贞忽然开口。
那人回头,目光落在这边。
崔元贞站起来,隔着人群看着她。
你叫什么?她问。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妾身姓宋,行七。她说,公子有事?
崔元贞摇摇头,坐下了。
可她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念词的样子,怎么跟旁人不一样?
旁边阿紫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是宋秀玉,刚从杭州来咱们清音阁。不唱曲,只念词,弹得一手好琴。脾气怪得很,轻易不见客。
崔元贞点点头,没说话。
可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宋秀玉。
一纸婚书
定亲的消息是九月里传出来的。
那日崔元贞从醉仙居回来,天已经擦黑。她照例从后门进,照例绕开正堂,照例往自己院子里溜。刚走到月亮门前,就被春莺一把拽住了。
十二娘!您可算回来了!
春莺的脸都白了,压着嗓子说话,声音直发抖:夫人找您一下午了,发了好大的脾气,让您一回来就去正堂,立刻,马上!
崔元贞心里咯噔一下。
她最近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啊。文会按时去,剑按时练,平康坊也就去了两三回,还都是跟卢子安一起,有人作证的。母亲这是怎么了?
她来不及换衣裳,就这么一身青衫、束着发,匆匆往正堂赶。
走到门口,她就知道不对劲了。
正堂里灯火通明,父亲坐在上首,母亲坐在旁边,三个哥哥都在,大哥站在父亲身侧,三哥靠在门边,连远在城外庄子上读书的二哥都回来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
崔元贞站在门口,被这阵仗弄得一愣。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好,没沾泥,没蹭灰,就是这身装扮
进来。父亲的声音沉沉的。
崔元贞走进去,站在堂中,垂着眼睛,不说话。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