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我们都会死呢?
自那日后,晏绯似乎……变得更粘人了。沈雨桥起初不解,后来才恍然——这蛊虫,是单向的。
晏绯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情绪波动,而他,却对晏绯的内心一无所知。
于是,当沈雨桥因为一些小事而佯装生气,板起脸说“不准撒娇!离我远点!”时——
从前的晏绯,会因为分辨不出他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又不敢去赌,往往会委屈巴巴地停下动作,眼巴巴地看着他。
但现在……晏绯只会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非但不退开,反而变本加厉地蹭过来,把脑袋埋在他颈窝,毛茸茸的耳朵蹭着他的脸颊,拖长了声音耍赖:“不嘛……雨桥明明就没生气……”
因为他能“感觉”到,沈雨桥的心里,只有一丝薄薄的嗔怒,底下涌动的,全是无奈的纵容和柔软的喜欢。
这种被全然“看穿”的感觉,让沈雨桥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拿他毫无办法。
一日午后,阳光正好。
沈雨桥坐在床上,腿上支着一个小矮桌,上面摊着一本从走鹃那里“借”来、又经过师父注解的、关于蛊虫的古籍。
他看得很认真,手指划过书页上一幅复杂的图案,那是一种名为“同心蛊”的蛊虫介绍。
他抬起头看向师父,指着书页问:“师父,这个‘同心蛊’……上面说,也是同生共死,而且……也能共享情绪啊。”
“为什么……不用这个呢?” 他想起晏绯吞下虫卵时那痛苦的模样,“用这个,晏绯当时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师父玄明子的身影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头。
沉默了片刻,他才背对着沈雨桥,轻声说:“同心蛊……是双向的。”
“用了它,你和他,就真的是同生共死,情绪也完全相通了。”
“万一……” 师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沈雨桥从未听过的沉重,“万一……我们都会死呢?”
“我可以死,晏绯……或许也可以死。”
“但你……” 师父终于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不能。用了同心蛊,岂不是……给你多添了一份致命的风险?”
“师父!” 沈雨桥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拔高,“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什么死不死的!”
师父见他反应这么大,立刻飘过来,放软了声音,哄道:“好好好,不讲不讲,是师父说错话了。”
他伸出手,虚虚地抚了抚沈雨桥的头发,“师父会保护你的,别怕。”
沈雨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被轻易哄好。
他默默地趴在了小桌上,把脸埋进了摊开的书页里,用那本古籍,挡住了自己的脸。
师父以为自己刚才那句“我们都会死”,把他吓到了,或者惹他难过了。
他有些懊恼,又有些心疼,绕着桌子飘了两圈,又飘到沈雨桥对面,放低了姿态,小心翼翼地说:“雨桥……生气了?是师父不好,师父不该说那样的话……”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雨桥却慢慢地、把盖在脸上的书,拿开了。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眼泪。
他只是抬起眼,看着师父,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一字一句地说:
“师父,”
“你也要……”
“保护晏绯,好不好?”
“我……”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不能没有他。”
师父玄明子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一手带大的徒弟,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恳求与依恋,心里一时间,百感交集。
保护晏绯……吗?
师父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雨桥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师父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传来一个字:
“……”
“好。”
誓言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雨桥眉宇间那份不易察觉的忧虑,却像河面下的暗流,并未随他的心理问题被解决而真正消散。
南方,那个伪神盘踞的、阴云笼罩的大地,始终是悬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
他总会在不经意间走神,望着南方的天空,眼神放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功德碗冰凉的边缘。
族人是敏锐的。
他们或许说不清祭司大人在忧虑什么,但那种萦绕在他周身的、淡淡的沉重感,与往日的温和从容不同,他们感受得到。
有相熟的兽人,在请教完农耕问题后,会迟疑地问一句:“祭司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部落里一切都好,您别太劳神了。”
沈雨桥便会立刻扯出一个笑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想点事情。”
那笑容,勉强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他记得晏绯说过的话——兽人部落,不信虚无缥缈的“神”。
他们信看得见的力量,信能带领他们活下去的首领,信能带来食物和智慧的祭司。
“神”这个概念,对他们来说太遥远,太空泛了。
他不敢说,也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要他站上祭坛,宣告自己是“神”,正在与另一个邪恶的“神”对抗,而你们,都是我棋盘上的子民,未来可能面临威胁?
这听起来既荒诞,又……残忍。
他怕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怕看到族人眼中的恐惧或疏离。
然而,他的沉默和强颜欢笑,并没有让忧虑消失,反而让它在暗处滋长,也让关心他的人更加不安。
晏绯是第一个察觉到的,也是最忧心的。
他能感受到沈雨桥夜里翻身次数增多,能看见他对着南方地图时紧蹙的眉头。
但他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在沈雨桥又一次望着窗外发呆时,默默地从身后抱住他,用体温和心跳无声地告诉他:“我在。”
直到一天,晏绯处理公务时,打开了那个新设立、鼓励族人匿名提出对管理层意见的意见箱。
里面没有对狩猎分配的不满,没有对建房选址的抱怨,厚厚一沓,写的几乎是同一件事——
“首领大人,祭司大人最近好像不开心,是我们做错什么了吗?”
“首领,祭司是不是病了?他看起来好累。”
“首领,能不能让祭司休息一下?他对我们太好了,我们不想看他难过。”
“首领,告诉祭司,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和他一起。”
字迹稚嫩的、歪扭的、工整的……一张张,一句句。
晏绯认真看完,他抬起眼,望向祭司小屋的方向,心中某个盘旋已久的念头,终于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
当晚,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晏绯回到小屋。沈雨桥正坐在灯下,对着一张画满符号的纸出神。
昏黄的光映着他的侧脸,显得有些疲惫。
“雨桥。” 晏绯走过去,轻轻抽走他手中的笔,握住他微凉的手。
“嗯?” 沈雨桥回过神,勉强笑了笑。
“我们……” 晏绯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沉稳而有力,“和大家,坦白吧。”
“坦白?” 沈雨桥一愣,“坦白……什么?”
“坦白你的来历,坦白你的力量,坦白……南方的事,坦白你的忧虑。” 晏绯一字一句道,“不要再一个人扛着了。”
“不行!” 沈雨桥几乎是立刻摇头,脸上露出抗拒和慌乱,“我……我怎么说?难道站到祭坛上,大喊‘全体目光向我看齐,我宣布个事,我是你们的神’?”
他苦笑一下,“这不智障吗?晏绯,他们不信神的。而且……我也没那个逼格啊。”
“你不一样。” 晏绯的手紧了紧,目光灼灼,“你和故事里、传说中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神’,不一样。”
“你就站在这里,活生生的。你教我们种地,盖房子,识字,治病。你会因为猪被偷了难过,会因为菜被啃了生气,会熬夜备课,会……在我面前耍赖。”
“你带来的一切——食物,丰收,知识,还有……希望,都是真的。”
“他们不信虚无的神,但他们信你,沈雨桥。”
沈雨桥怔怔地看着他,晏绯眼中的笃定与信任,像一道光,试图刺破他心中的阴霾。
“可是……” 他还在犹豫。
“没有可是。” 晏绯打断他,“你看看这个。” 他将那一沓从意见箱里取出的信纸,轻轻放在沈雨桥面前。
沈雨桥疑惑地拿起,一张张翻看。起初是不解,继而是惊讶。
“他们在担心你,雨桥。” 晏绯的声音柔和下来,“他们或许不懂你在忧虑什么,但他们想为你分担。”
“相信他们,也相信我。”
“把一切,都说出来。”
沈雨桥看着手中那些温暖的话语,又抬头看看晏绯坚定的目光,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丝。
或许,晏绯是对的。隐瞒,有时候并不能带来安全,反而会制造隔阂与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