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逸燃依旧没有看他。
他终于走到了实验台边。
那八只复眼和主眼,近乎贪婪又带着毁灭般痛楚地,一寸寸扫过厄缪斯被束缚的身体。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轻轻碰了碰厄缪斯腰侧那道被粘合胶封住的伤口周围、一片青紫肿胀的皮肤。
他的触碰极其轻微,仿佛羽毛拂过,却让厄缪斯抑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这一下瑟缩,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谢逸燃紧绷的神经上。
他猛地抬头,那双主眼里最后一点属于“谢逸燃”的理智彻底湮灭,只剩下纯粹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疯狂兽性。
“是你?”
他问,声音低沉平缓,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他的目光第一次,缓缓移开,落在了瘫软在地的克里夫身上。
那八只复眼也同时转动,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将克里夫牢牢钉在原地。
克里夫吓得魂飞魄散,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语无伦次地求饶。
“不……不关我的事……是斯卡蒂罗……是德雷克家族……饶命……饶……”
谢逸燃歪了歪头,颈侧的眼睛眨动了一下,似乎在理解这些话。
然后,他笑了。
一个极其扭曲、毫无温度,甚至带着孩童般残忍好奇的笑容,在他覆着幽绿纹路的脸上绽开。
“哦。”
他应了一声。
下一秒,数根骨鞭如同狂舞的白色闪电,瞬间爆发!
它们没有直接攻击克里夫,而是精准地卷住了克里夫的四肢、头颅,将他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般猛地提到了半空。
“啊啊啊啊——!”
克里夫发出凄厉到不似虫族的惨叫。
骨鞭开始缓缓收紧、拉扯。
令人毛骨悚然的、肌肉和骨骼被强行撕裂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响起,伴随着克里夫不成调的哀嚎。
谢逸燃就那样站在实验台边,一只手仍轻轻覆在厄缪斯没有受伤的额头上,仿佛在安抚,另一只手操控着骨鞭,进行着缓慢而残忍的凌迟。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八只复眼冰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记录着克里夫每一分痛苦的表情,仿佛在进行一项重要的实验。
“别怕。”
他低下头,对着眼神震动、试图说什么的厄缪斯,用嘶哑的声音轻轻说道。
“很快就不吵了。”
话音落下,骨鞭猛地一绞!
克里夫的惨叫戛然而止。
鲜血和破碎的内脏如同暴雨般洒落,将惨白的实验室染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谢逸燃看也没看那团不成形的碎肉,骨鞭嫌恶地将其甩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收回骨鞭,注意力重新全部放回厄缪斯身上。
他看着那些冰冷的金属束缚带,眉头紧紧皱起,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讨厌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萦绕起黑色的、带着不祥气息的精神力蛛丝,小心翼翼地探向束缚带。
蛛丝接触到金属,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坚固的特种合金如同被强酸腐蚀般迅速消融、断裂。
他的动作极其专注,甚至带着一种笨拙的轻柔,生怕弄疼了厄缪斯。
当最后一道束缚带被解开时,谢逸燃立刻伸手,将瘫在实验台上的厄缪斯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
怀抱冰冷而颤抖,与他周身狂暴的气息截然不同。
那股浓郁黑茶信息素再度萦绕在厄缪斯的鼻尖,却又混杂着血腥与暴戾气息的怀抱。
他感觉到谢逸燃的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在极力控制着力道,避免碰到他的伤口。
“我来了。”
谢逸燃把脸埋进厄缪斯汗湿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疯狂。
“对不起……我来晚了。”
眼泪
谢逸燃抱着厄缪斯,双臂收得极紧,却又在触碰到那些伤口时猛地放松力道,显得笨拙而仓皇。
他把脸深深埋在厄缪斯汗湿的颈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无法抑制的鼻音。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厄缪斯的颈侧皮肤上,灼得他意识模糊间微微一颤。
是眼泪。
这只无法无天,嚣张又恶劣的雄虫,在撕碎了所有敌人、踏平所有阻碍后,抱着他,哭了。
厄缪斯的心像是被那滚烫的泪滴狠狠烫穿,泛起绵密尖锐的疼痛。
他想抬手,想回抱住这只颤抖的雄虫,想抹去他脸上那些不该存在的湿痕,想告诉他“不是你的错”。
可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身体如同被彻底掏空,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剧痛过后残留的麻木。
他只能极轻微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偏过头,将脸颊无力地贴上谢逸燃凌乱的黑发,嘴唇翕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别……哭……”
谢逸燃感受到那微弱的碰触和几乎听不清的安慰,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彻底揉入骨血,哭声一下更为急促,像打开了某个开关。
他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我找了好久……真的找了好久……我把能翻的星域都翻遍了……怎么都找不到……”
厄缪斯昏沉的意识里划过一丝清明的心疼。
他怎么会不知道?
在浩瀚无垠的星海、在帝国错综复杂的势力版图下,精准地找到一个被刻意隐藏、深埋地底的研究所……
想要在短短两天里找到,这其中的艰辛与疯狂,他几乎不敢细想。
这怎么可能呢?
谢逸燃是如何做到的?
他付出了什么代价?
“奥古斯特……说……让我等……说需要计划……需要时机……”
谢逸燃的声音带着泣音后的狠戾与后怕,还有浓浓的委屈。
“我等不了!我一分……一秒都等不了!”
他抬起头,脸上幽绿的纹路尚未完全褪去,八只复眼已经闭合消失,只剩下原本那双墨绿色的眸子,此刻浸满了水光,红得吓人。
直直望着厄缪斯时,像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家,却依旧惊魂未定的孩子。
“我知道你……我知道你一定出事了……我感觉的到……”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重新将额头抵上厄缪斯的额头,呼吸灼热而急促。
“我好害怕……”
谢逸燃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剧烈的颤抖,滚烫的泪水不断滑落,混在厄缪斯颈间的血与汗里。
“我快被吓死了,厄缪斯,我真的快被吓死了……”
他一遍遍地重复,像是要把恐惧从胸腔里掏出来。
“我找不到你……怎么找都没用……信号断了,星图是黑的,那些废物一点用都没有……我感觉到你在疼,你在叫我,可我找不到……”
他的话语混乱而无伦次,手臂收得更紧,却又在厄缪斯因触碰伤口而抑制不住地轻颤时猛地僵住,不知所措地松了些力道,只剩下无助的呜咽。
“我怕我来晚了……我怕我找到的时候,你已经……”
后面那个字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仿佛一旦说出就会成真。
他只能将脸更深地埋进去,汲取着厄缪斯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气息,身体因后怕而剧烈地发抖。
厄缪斯听着他崩溃的哭诉,感受着他几乎要将自己勒入骨血的力道,知道那是无法作伪的恐惧。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酸涩与疼痛交织成网。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谢逸燃。
不是那个嚣张跋扈、视规则如无物的混账,不是那个在卡塔尼亚谈笑间撕裂怪物的强者,也不是那个只会任性索取、蛮横命令的雄虫。
一个被彻底吓坏了的谢逸燃,因为可能失去他,而将所有的恐惧与脆弱赤裸袒露。
厄缪斯凝聚起全身最后一点微末的力气,动了动被谢逸燃紧握在掌心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回勾了一下。
“……我在。”
他用气音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被谢逸燃的哽咽淹没。
但谢逸燃还是听见了。
他猛地抬头像是骤然被人从深海里拉了出来,泪眼朦胧地看向厄缪斯时,墨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未散的恐慌和急切。
他恍惚着,眨去滞留在眼眶的眼泪,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拂开厄缪斯额前被汗水黏住的银发。
“疼不疼?是不是很疼?”
他问得语无伦次,目光扫过厄缪斯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眼神里的痛楚和自责几乎要溢出来,碎一地。
“都怪我…都怪我……”
“没事了,没事了。”
他一边哽咽着,一边试图用指尖擦去厄缪斯嘴角已经干涸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