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逸燃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开他额前一丝汗湿的银发,动作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那名大气不敢出的年轻军官。
“知道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平稳,听不出情绪。
“告诉他,我稍后就到。”
军官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又看了一眼沙发上毫无醒转迹象的上将,迟疑道。
“那厄缪斯上将……”
“让他睡。”
谢逸燃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谁也不准进来打扰,醒了就说我去去就回。”
“是,阁下。”
军官不敢多言,恭敬地行礼后,再次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合金门重新无声闭合,将寂静还给这个角落。
谢逸燃没有立刻起身。
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沙发,维持着守护的姿态。
目光再次变得空茫,落在空气中某个无形的点上。
奥古斯特突然召见……为了什么?
“裂隙”的消息不可能这么快就详细呈报上去,军部内部的初步定性也还捂在厄缪斯的加密命令里。
那么,是那些无孔不入的宫廷耳目捕捉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另有所图?
谢逸燃的指尖在冰冷的地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他想起不久前,厄缪斯看着那些扭曲怪物时骤然苍白的脸,和那双深蓝色眼眸里瞬间爆发的保护欲。
“实验体”、“非自然”……这些词像有毒的藤蔓,缠绕上厄缪斯紧绷的神经,也隐隐刺痛了谢逸燃自己那片空白的记忆荒原。
如果……奥古斯特的召见与此有关呢?
如果皇帝手中已经掌握了某些线索,某些能将“帝国英雄”与“实验室产物”联系起来的碎片呢?
谢逸燃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近乎冰冷的弧度。
他不在乎自己被如何看待。
怪物也好,英雄也罢,那些虚名和目光从未真正束缚过他。
他在乎的……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厄缪斯身上。
雌虫睡得无知无觉,毯子下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只手还固执地搭在小腹上。
谢逸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在乎的,就在他触手可及的面前。
如果风暴注定要来,如果他注定要成为某些势力或猜忌的“靶心”……
那么,至少要把他们护在风暴眼之外。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谢逸燃的风格。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空茫渐渐被一种锐利而沉静的光取代。
那光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野蛮到近乎准备迎战的专注。
他轻轻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腿,准备起身。
动作间,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身旁短暂的安宁。
就在他即将站直身体的刹那,沙发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睡意的闷哼。
厄缪斯睫毛颤了颤,似乎要醒。
谢逸燃动作顿住,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低头看他。
然而厄缪斯只是无意识地又往毯子里缩了缩,蹭了蹭脸颊下的布料,并没有真正醒来。
那蹙起的眉头,似乎在梦里也感应到了即将分离的不安。
谢逸燃看了他几秒,最终,极轻地、几乎是用气音,对着那沉睡的轮廓说了一句。
“睡你的。”
“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厄缪斯沉静的睡颜,转身,迈步走向指挥中心的出口。
脚步踩在光洁的合金地板上,发出轻微而坚定的声响,一步步,走向那或许早已为他张开的罗网。
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内里安睡的雌虫。
军部的走廊有些长,钢铁长廊笔直延伸,毫无一点美感。
谢逸燃步履松散的走进尽头的电梯里,头顶冷光照着他有些不耐的背影。
电梯门闭合的瞬间,合金反射出模糊的人影。
谢逸燃正漫不经心地按下下行按键,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下一秒,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无声无息地环了上来。不是袭击,而是带着熟悉的禁锢,一把扣住了他的腰。
几乎同时,温热的气息贴上耳廓,一声极低的气音,裹挟着尚未散尽的睡意,却又清醒得带着冰碴。
“你要去哪?”
谢逸燃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寂白
谢逸燃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不是因为身后突然多出个人。
他其实在对方靠近的刹那就捕捉到了那几乎无声的脚步和独属于某只雌虫那冷冽又柔软的气息。
让他动作微滞的,是这句话本身,和说话时贴着他耳廓的唇瓣温度。
厄缪斯醒了。
而且醒得……不太对劲。
不是刚睡醒的茫然,也不是被抛下的委屈。
那声音太清醒,清醒里又压着一层薄薄的、被强行按捺住的冷。
像平静海面下骤然凝结的冰层,看似无害,底下却潜藏着足以割裂一切的锋利。
谢逸燃没立刻回头,只是垂眼,瞥了一眼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军装袖口一丝不苟,袖扣闪着冷光,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哼了一声,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点被打扰后的不耐,和一丝被戳穿行踪的心虚。
“醒了就醒了,吓唬谁呢。”
他抬手,不怎么温柔地拍了拍厄缪斯环在他腰上的手背。
“松手,勒得慌。”
身后的人没动。
不仅没松手,反而将额头抵在了他肩胛骨的位置,呼吸透过单薄的衣料,烫得惊人。
“虫皇召见?”
厄缪斯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贴着谢逸燃的脊骨传来,带着细微的震动。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逸燃挑了挑眉。
“耳朵挺尖。”
他懒得问厄缪斯是怎么知道的,或许是根本没睡沉,或许是指挥中心里还有他看不见的眼睛和耳朵。
这只雌虫掌控第七舰队多年,在他自己的地盘上,没什么能真正瞒过他。
“嗯,去一趟。”
谢逸燃承认得干脆,甚至带着点满不在乎。
“看看那家伙又憋什么屁。”
厄缪斯沉默了几秒。
电梯正在平稳下降,狭小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细微嗡鸣,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然后,谢逸燃感觉到环在腰上的手臂,极其缓慢地,收紧了一寸。
“为什么不叫醒我?”
厄缪斯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是用气音在谢逸燃耳边磨蹭。
“为什么不让我跟你一起去?”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裹着冰,又烧着火。
谢逸燃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变了,不再平稳,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
他啧了一声,终于侧过头,墨绿色的眼睛斜睨着肩上那颗银白的脑袋。
“叫你干嘛?”
谢逸燃的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的烦躁。
“你不是刚睡着?累得跟什么似的,眼睛都睁不开。”
他顿了顿,指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厄缪斯环在他腰间的手背。
“至于一起去……我去见虫皇,又不是去打架,带你去干什么?让他看你在我旁边打瞌睡?”
这话说得又直又糙,还带着点惯常的恶劣调侃。
但厄缪斯没笑。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从背后环抱住谢逸燃的姿势,额头抵着他的肩胛骨,深蓝色的眼眸在电梯冷白的顶灯下,映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沉沉的暗。
“谢逸燃。”
他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这次声音更沉,几乎带着近乎质问的力度。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抵达了底层。
门无声滑开,外面是通往军部大楼外专用停机坪的通道。
谢逸燃没动,厄缪斯也没松手。
两人就维持着这个近乎僵持的姿态,定格在敞开的电梯门口。
通道里偶尔有军官路过,远远瞥见这一幕,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加快脚步绕开,不敢多看一眼。
谢逸燃盯着前方通道尽头隐约可见的天光,沉默了两秒,直到电梯门因超时而自动合拢,再度为他们隔出狭小却私密的空间。
然后,他忽然用力,掰开了厄缪斯环在他腰间的手。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力道。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正面看向厄缪斯。
雌虫的脸色依旧苍白,银发因为匆忙追来而有些凌乱,几缕散在额前,衬得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格外亮,也格外冷。
那里面没有睡意,只有全然的清醒,和一丝近乎恐慌的锐利。
“你觉得奥古斯特这个时候召见我,不对劲,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