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按下了书桌内侧一个隐秘的通讯钮。
“传令‘清宫’,兰斯洛特上将即刻前往西侧厅,与赫西德阁下进行必要的工作交接,全程须有宫廷记录官在场,记录谈话概要,以备案查,时间……”
他略一沉吟,看向厄缪斯
“给你三十分钟,可够?”
厄缪斯起身,再次利落行礼,深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谢陛下,三十分钟,足够了。”
下一秒,侍从官无声出现,便引着厄缪斯穿过书房侧面的另一道小门,进入层层帘幕之内。
临走前,厄缪斯深蓝的眸子不动声色瞥了一眼谢逸燃。
他还是难安心的留谢逸燃一虫面对奥古斯塔那只笑面虎,似是忧心谢逸燃会因自己的离开而在这里拘束。
但雄虫只留给他了一个后脑勺,且完全没有要起身随他走的意思,反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长腿交叠,视线重新落回窗外。
仿佛对皇帝的存在毫不在意,更对厄缪斯离开去“交接工作”这件事本身,也懒得关注。
书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二虫。
奥古斯特的目光,终于毫无阻碍地落在了谢逸燃身上。
那份刻意维持的温和与亲厚,如潮水般从琥珀色的眼底褪去,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审视。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光滑的桌面上,指尖轻轻交叠。
“谢逸燃阁下。”
奥古斯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少了几分虚伪的热络。
“身体感觉如何?若有任何不适,宫廷医师随时候命,比军部的设施……或许更周全些。”
谢逸燃只等他说完,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
墨绿色的瞳孔里依旧没什么敬畏,也没什么兴趣,只有一片坦然的空白,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挺好。”
他言简意赅,甚至懒得把“劳陛下挂心”这种客套话补全,嘴角扯了扯。
“死不了,不用麻烦。”
奥古斯特并不意外他的态度,反而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阁下性情依旧如此……直率,六年前便是这样,如今归来,风采不减。”
他提及过去,语气寻常,仿佛只是提起一段众所周知的过往。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紧紧锁着谢逸燃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说起来。”
奥古斯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些许感慨。
“卡塔尼亚巨渊那趟任务,当真是险象环生,朕后来调阅过报告,若非阁下力挽狂澜,摧毁母巢核心,帝国恐怕要承受难以估量的损失。那些从‘方舟’失控技术中诞生的怪物……着实令人心悸。”
“方舟”。
这个词,被他用一种恰到好处的语气吐出,带着余悸和沉重。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谢逸燃随意搭在膝上的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与任何一位强大的、天赋异禀的雄虫并无二致。
但奥古斯特知道,具他之前所得来的消息来看——就是这双手,曾撕开过巨渊母巢内的怪物,曾显化出绝非虫族认知范畴的可怖形态,曾在雪原上以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屠杀了德雷克家族的私兵。
只是暂时,他拿不出完全确凿的证据来证明,也找不到完全周密的计划来处理这些古老文明遗留下来的战争武器。
“朕一直很好奇,”
奥古斯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探讨意味,目光却无比晦涩。
“‘方舟’的技术……或者说,那些‘实验体’,究竟走到了哪一步?它们的力量边界在哪里?是否……还存在我们未曾知晓的隐患?”
他顿了顿,身体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仿佛真的只是在与一位功勋卓著的“英雄”探讨学术或军事问题。
“毕竟,赫西德……不,现在或许该称他为t-432了,他的存在已经证明,‘方舟’的遗产并未彻底消失,并且,有能力渗透到我们社会的核心,这不得不让朕……以及整个帝国高层,感到深深的忧虑。”
奥古斯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谢逸燃脸上,试图从那片墨绿的深潭中,捕捞出一丝一毫的波动——警惕、回忆、恐惧,或者任何能佐证那些信息的情绪。
“阁下作为卡塔尼亚事件的亲历者,也是……最终的解决者,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谢逸燃听完了奥古斯特这番迂回却目标明确的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墨绿色的眼睛看着奥古斯特,就像在看一件会发声但稍微有点碍眼的装饰品。
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谢逸燃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堪称敷衍的假笑。
“看法?”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和浓浓的不耐烦。
“没有。”
奥古斯特眼神微凝。
谢逸燃却已经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窗外那片虚假的宁静绿意,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恶劣的理直气壮。
“我雌君不让说。”
帮助
皇宫西侧,“清宫”。
这里确实应了那“清”字,房间宽敞,布置典雅,用品俱全,甚至角落还摆放着淡色的花卉。
金丝薄坐在房间中央一张宽大的软椅上。
坐姿闲适,背脊挺直,双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甚至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木质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依旧穿着被捕时那身华丽的常服,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本就昳丽的脸庞越发苍白。
只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璀璨瑰丽的红眸,此刻被一副冷灰色的金属眼罩完全覆盖。
眼罩设计精密,线条冷硬,边缘完全贴合面部轮廓,看着像个vr眼罩,却散发着抑制能量特有的沉闷波动。
它牢牢锁住了那双眼睛可能泄露的一切光辉与秘密,只留下眼罩下方挺拔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失了血色的唇。
手腕上同样一副特制的抑制环,与他那身华丽服饰形成刺眼对比。
听到门滑开的轻响,金丝薄敲击扶手的指尖停住了。
他没有转头,似乎对来者是谁并不十分在意,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被眼罩覆盖的面孔“望”向门口的方向。
“稀客啊,兰斯洛特上将。”
金丝薄面上似乎没什么表情,声音响起时,比平日少了些中气。
他准确无误地“看”向了厄缪斯站立的方向,即使视线被完全剥夺。
“怎么,是你那宝贝雄主又出了什么问题,让你来突然拜访我这位冷宫里的阶下囚。”
厄缪斯对这番挑衅充耳不闻。
他径直走到金丝薄对面的另一张椅子前坐下,动作干脆利落,深蓝色的眼眸直视对方。
“只有三十分钟。”
厄缪斯开门见山,声音冷澈,没有一丝寒暄的意味。
“我问,你答。或者,你有话要我带出去?”
金丝薄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停。
“呵,”
半晌,金丝薄低笑一声,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更为放松。
“奥古斯特倒是给你面子,三十分钟……够问什么?问我怎么被那群蠢货扒了皮?还是问我手里还剩多少能打出去的牌?”
“那些视频和报告,来源,你知道吗?”
厄缪斯不理他的反问,直接抛出第一个问题,语气斩钉截铁。
金丝薄依旧那样“望”着厄缪斯,嘴角却轻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兰斯洛特上将。”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被囚禁的狼狈或恐慌,反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微微偏头,仿佛在用另一种方式“审视”着厄缪斯。
“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还没熟到可以交换这种程度的……秘密的地步。”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将那层心照不宣的界限划得清晰无比。
这么多年来,金丝薄与厄缪斯之间,从来只有基于权力和利益的交易与制衡。
金丝薄提供坎瑞斯家族内部的资源与情报,在某些关键时刻为第七舰队或厄缪斯个虫提供便利。
而厄缪斯则默许他在帝都的扩张,在他需要时提供一定程度的庇护,甚至在虫皇的猜忌天平上,为他增加砝码。
这是权利世界心照不宣的游戏规则,高效,冷漠,只建立在彼此的价值之上。
至于“方舟”、实验体、那些隐藏在光鲜身份之下的狰狞过往……这些触及隐私的秘密,从来不在他们的交易清单里。
金丝薄太清楚这一点了。
他或许比谢逸燃少了一份浑然天成的恶劣与肆无忌惮,但骨子强大的生存本能,却让他独有一份与生俱来的的傲慢与算计。
他的信任,从来吝啬,从不轻易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