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凌占没说话，只撅了撅嘴角以作回应，眼皮又软趴趴地塌下了。
&esp;&esp;钟熠跟着汤子聪往监视器的方向去。
&esp;&esp;离凌占远了一些，汤子聪稀奇地小声问：“你们的关系？”
&esp;&esp;钟熠回以一个懵懂的眼神，表示他也不知道那人心里在想什么。
&esp;&esp;但江湖规矩，给人递烟，就是递面子，他没理由拒绝的。
&esp;&esp;詹高旺以一种往前伸的状态等着钟熠过来。
&esp;&esp;“钟熠。”他的国语说得字正腔圆，带出了几分正式场合的味道。
&esp;&esp;钟熠又自得的明白他的表现很令人满意了。
&esp;&esp;他拿了张椅子，挨着导演坐下，自主说出自己的思考。
&esp;&esp;“导演，你刚才喊停，简直救了我一命。”
&esp;&esp;“为什么这么说？”
&esp;&esp;“因为后面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演了。”
&esp;&esp;詹高旺笑了笑，没有把这句话当真。通常，演员说的“不知道演”，一般都是“不知道这样演对不对”的意思。
&esp;&esp;钟熠在这里也属于同类表达。
&esp;&esp;他便问：“你原本打算怎么演？”
&esp;&esp;钟熠答说：“我的想法是……我会收一些。”
&esp;&esp;“怎么个收法？”
&esp;&esp;刚好，监视器播放到了“罗丰贤”对母亲的子宫发出赞叹，他便指着画面道：“到这里就是极限了，后面我不会再露出这样的表情。”
&esp;&esp;詹高旺点头，期间瞥了一眼钟熠，注意到他把自己放得很低。
&esp;&esp;这种低姿态，可以是礼貌，也可以是另一种心情的体现。
&esp;&esp;他忽然问：“钟熠，你不自信吗？”
&esp;&esp;钟熠正沉迷在自己的表演里呢，詹导这句话乍然砸过来，令他无所适从。
&esp;&esp;“啊？”
&esp;&esp;詹高旺没有同他解释，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每一个演员都应该对自己的角色有想法。在剧本围读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想法，这很不错。但是演员又分普通演员和高级演员，高级演员会更加坚信自己的表演，普通演员则是等着别人的指点。钟熠，我没有在你身上看到这份‘笃定’，你是普通演员吗？”
&esp;&esp;这个问题问得好有攻击性。
&esp;&esp;钟熠抿了抿唇，照旧保持谨慎，“詹导，我才入行嘛。”
&esp;&esp;詹高旺并不打算放过他，反而因为他的示弱变得更加犀利，“是吗，你很乐意别人把你当新人吗？”
&esp;&esp;新人代表着什么？好糊弄的，没能力的。
&esp;&esp;钟熠摇头，他当然不愿意做新人。
&esp;&esp;他最不想别人看不起他。
&esp;&esp;詹高旺便说：“不管哪个行业的老师傅，都是说一不二的。”
&esp;&esp;钟熠不太明白话题是怎么跳过来的。
&esp;&esp;在他的想法中，演员提出表演方法，然后获得导演的同意，这便是演戏的正常流程。
&esp;&esp;可现在詹高旺现在话里话外，都是对这一套流程的挑战。
&esp;&esp;他回想起在第一天剧本围读时，詹高旺没有先行阐述自己对剧本的理解，而是邀请演员先行发问的行为。
&esp;&esp;这世上的导演根据个性不同，导戏风格也千变万化。
&esp;&esp;有人喜欢把剧本设计成自己的一言堂，从上到下任何事情都必须按照自己的想法布置，连演员也必须按他设置好的方法和表情去演。
&esp;&esp;这个极端的反面当然存在着另一个极端——正是詹高旺这样的导演。他认可演员的创作者身份，尊重演员对剧本的二次创作，也期待着演员能够拿出更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esp;&esp;钟熠接触过的正常导演不多，真正有才华且在片场全能的更是寥寥无几。但他愿意相信詹高旺，因为他既然能被阿香姐高价挖来……
&esp;&esp;等等，虽说盛名之下无虚士，但不是还有一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说法吗？
&esp;&esp;他不能因为导演有名，就全身心地相信他的专业。
&esp;&esp;钟熠觉得他大概琢磨出来詹高旺的意思了。
&esp;&esp;他一直把自己放到地位，这是不对的。他一直认为港城的导演十分专业，这也是不对的。
&esp;&esp;在人际关系中，有时与对面相处起来，就是在照镜子。你一旦把自己降低，就得仰着头去看人，这种态度无形中就把对方捧了起来。如果他还不如你，这种“低”，是否就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你自己的能力？
&esp;&esp;他也不能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学生，他可以是来进步的，但不能是来学习。片场是工作的地方，不是课堂。这里没有老师，没有考试，他不应该每演完一个片段之后，就等着别人的评分。
&esp;&esp;他也不应该为别人说出的好坏而影响自己的心情。
&esp;&esp;他应该自信一点。
&esp;&esp;他就该坚定自己演出的效果是最好的，哪怕导演也无法更改。
&esp;&esp;钟熠恍然大悟，他总算明白“戏霸”这个词是怎么诞生的了。
&esp;&esp;顶级演员，无一不是对自己能力的极度自信，且不容许他人更改，甚至会干涉对手演员的表演。
&esp;&esp;如果对手演员弱势，那就很容易受到影响，留下不好的演戏体验不说，也会在这段表演中迷失自我，完全被强势的那一方带着节奏走。
&esp;&esp;原来两个演员之间对戏，也是通用“东风压倒西风”的道理。
&esp;&esp;钟熠想到刚才那一幕，不难得出一个结果：他压住了凌占。
&esp;&esp;凌占是因为看到了他的能力才改变了态度吗？
&esp;&esp;也是啊，他那种性格，显然就是遵循强者思维，能力弱一点的人，哪怕再有背景也不会被他看在眼里。
&esp;&esp;钟熠脑海中的千言万语，只有一瞬。
&esp;&esp;这是让他彻悟的一瞬。
&esp;&esp;是他不够强，才在《从良》剧组被韦荣城和那位姓殷的b组导演全程压着情绪走。
&esp;&esp;是他不够自信，才在《十月初一》拍摄期间被汤子聪影响得失去正常判断，对他还未面世的作品给出“烂片”的猜测。
&esp;&esp;钟熠忽然对《十月初一》生出了很多愧疚之情。
&esp;&esp;不看好你，偏偏你很争气。
&esp;&esp;谁懂啊，被自己演的电影打脸了。
&esp;&esp;钟熠抹了把脸，对着屏幕的脸上生出了些许郁闷。
&esp;&esp;詹高旺注意着钟熠的表情，又说：“才十九岁不到的年纪，就在行业里拿出了不错的成绩，正常的年轻人应该会狂一点。”
&esp;&esp;钟熠知道这个道理，但他并不正常。
&esp;&esp;他不是正常的十九岁年轻人。那双看透行业百态的眼睛仍旧澄澈，但对“失败”和“红不起来”的害怕如噩梦般如影随形。为了使自己的名声没有瑕疵，钟熠几乎是把装模作样的谦卑写进了骨子里。
&esp;&esp;詹高旺没评价这种做法好不好，他只是说：“别让你的性格影响到你的专业。”
&esp;&esp;听不懂话的人可能以为詹高旺在把人往坏里教，但钟熠听懂了。
&esp;&esp;平时可以虚心，但对自己的表演一定要坚持。
&esp;&esp;尽管导演才是把握整个戏剧风格的人，但专业的演员未必会一直遇到专业的导演。为了防止这种变故，演员一直要坚定自己的能力。
&esp;&esp;钟熠叹了口气，觉得这种度不太好掌握。
&esp;&esp;要是哪一天他自信过头，遇到的导演又像后世那样压不住演员，那剧不就崩坏了？
&esp;&esp;扯远了，那么遥远的事，慢慢来吧。钟熠自认为自己还算是听得进去骂的那类人。
&esp;&esp;詹高旺后续没有对钟熠说太多表演上的提点，或许是他认为现在的画面已经足够。
&esp;&esp;他也认可钟熠刚才提出的“不再超过”观点。
&esp;&esp;“月满则亏。再说，后续剪辑时我们还会插入相关剧情画面，这里不过多表达，确实是最稳妥的。”
&esp;&esp;罗丰贤这样的一个恶魔，当然要演出他吓人的地方，但就观影效果来说，最好的表现场合不是这里。
&esp;&esp;后半边还有一部分戏，詹高旺又询问他的状态。
&esp;&esp;钟熠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再有什么表情了。因为罗丰贤已经很顺利地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他都成皇帝了……我想演成皇帝……”
&esp;&esp;钟熠本来是想问“演成皇帝会不会夸张”，但想到刚才詹高旺的话，他又换了个口吻。
&esp;&esp;“我就要演成皇帝。”
&esp;&esp;詹高旺自无不可，“休息好了就去吧。”
&esp;&esp;钟熠扶着膝盖，来了一个拉伸，喝了工作人员递来的第二杯水，斗志昂扬地前往战场。
&esp;&esp;他又琢磨出来了一点东西。
&esp;&esp;其实詹高旺对他说那么多，用意应该和当时他在《从良》剧组被打击的用意差不多。
&esp;&esp;方泽呈需要那种不服气的状态，而罗丰贤需要的是不可一世。
&esp;&esp;都是在用同一个手段“对症下药”罢了。
&esp;&esp;但这一碗鸡汤钟熠还是决定喝下去，至少詹高旺有一句话没说错：演员的自信心真的很重要。
&esp;&esp;他以后再也不能怀疑自己的作品。
&esp;&esp;现在这一刻，钟熠再一次为《十月初一》道歉。不是因为他喜人的成绩，只为他是自己的作品。
&esp;&esp;按詹高旺的最初计划，罗丰贤的自白部分大约需要拍6-8个小时，而实际实施起来，钟熠才用了两个多小时就完美完成了任务。
&esp;&esp;他能有什么不满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