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那么问题来了,“你跟那么多演员有对手戏,你觉得,算上整个剧组,你对人物的理解,是最好的那一个吗?”
&esp;&esp;钟熠很流畅地接过话,“我觉得人物的理解和人物的表现是两回事。在这方面做得最好的,得是陶创老师。”
&esp;&esp;古夜满意地笑了。他几乎是要宣告,“你不真诚。”
&esp;&esp;看到嘉宾进入言语里的漏洞,他这么高兴干什么?钟熠扁了扁嘴,也不急,更“真诚”地说:“真诚是要挨骂的。”
&esp;&esp;古夜稍作纠缠,“你因为怕挨骂,把这个第一名送给了你口中的陶创老师。”
&esp;&esp;换作其他人,可能要叫停录制了。但钟熠这些年早就被那群擅长死缠烂打,无理取闹的湾省媒体锻炼出来了。他索性使出了一招“掀桌”手法:“你想听到什么呢?如果我说是我自己,你是否又会因此评断我太过招摇?”
&esp;&esp;钟熠的这个反问,让古夜卡了一下,就像旧录音机里的破损磁带。
&esp;&esp;钟熠继续说着自己的感受,“其实在这类谈话节目中,我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很少会有人愿意通过一档电视节目去了解谁,那些在电视节目上说话的人,或许也并非是想被人了解。”
&esp;&esp;古夜下意识地问:“那他们为什么愿意说那么多?”
&esp;&esp;“炫耀,或者倾诉。”钟熠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esp;&esp;古夜决定收回前面的那句话。
&esp;&esp;钟熠哪里不真诚?这个小伙子不要太真诚。
&esp;&esp;既然表达内心不重要,那就来说说拍戏时的趣事吧。古夜吧话题绕回到刚才的点:
&esp;&esp;“我前两天去看了你们同组演员的一些采访。他们说开机的第一天导演就给所有人定规矩,不让人在你面前大声说话,这是真的吗?”
&esp;&esp;“真的。”
&esp;&esp;“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条规矩?是因为你演的是皇帝,所以你就一定尊贵吗?”
&esp;&esp;“尊贵的人不都早就被打倒了吗?”钟熠脱口而出。
&esp;&esp;古夜哑然失笑。
&esp;&esp;他发现了,钟熠的言辞比他这个主持人还要犀利。
&esp;&esp;钟熠也笑了。他太想防御了,所以把攻击力点满了。他望了望台下导演在的地方,提议:“这段如果不好,就剪掉吧。”
&esp;&esp;导演摇了摇头,比了一个大拇指。
&esp;&esp;导演都不介意,古夜便开始继续。
&esp;&esp;他换了个问法:“这样做对演好戏有什么必要吗?”
&esp;&esp;钟熠点头,“电视剧表演不是舞台戏,也不是独幕戏,他需要演员根据角色关系在镜头前保持应有的互动。互动越自然,在观众眼里才会更真实。魏昭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是团队的领头羊,但是我和其他演员没有这类情分,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拥有相应的默契。就是为了解决问题,导演才用这种粗暴但好用的方法,帮助我在镜头前树立那种威信。”
&esp;&esp;“能拆分一下这种威信的表现吗?大家去看的时候好像很难注意。”
&esp;&esp;“对,因为这些都藏在表演细节里。”钟熠舔了舔嘴唇说:“还是我刚才说的,电视表演不是一个人的工作,我的情绪和台词给出去后,对手演员接住了,这个过程才是‘表演’。”
&esp;&esp;他在“过程”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esp;&esp;他又回忆着剧情,说了一两个主持人或者是观众感兴趣的细节分析。
&esp;&esp;“比如说最基本的,他们不能走在我的前面。毕竟我是老大,就算有人走在我的前面,那也只能是他来服务我,比如说帮我打帘子啊,照明啊之类的。”
&esp;&esp;“还有一个很重点的,是对手演员他们需要做的。比如说如果要讲什么不太方便的话,先在对我行礼之后,抬头看看我的脸色。就这一个动作,就能让观众发现他对我的畏惧,从而丰富我所饰演的魏昭的威势。”
&esp;&esp;古夜发表自己的想法,“这样一来,你演的角色,不就全靠同组演员衬托了吗?”
&esp;&esp;钟熠并不否认,“就是要衬托啊,得互相衬托才有那个氛围。他们在衬托我,我也在衬托他们。帝王需要表现出威严,臣子也需要通过表现揣摩人心来展示他自己的角色形象。戏要互相接上才叫戏,单人演单人的那叫情绪输出,不叫‘戏’。”
&esp;&esp;钟熠好像很谨慎,他不肯承认自己在这些戏里的作用。
&esp;&esp;古夜便提出,“我们来演一场这样的‘戏’,好不好?”
&esp;&esp;说话时,他还根据编导临时提示的,转头望向了镜头。
&esp;&esp;钟熠自无不可,“你要演哪个角色?”
&esp;&esp;“魏昭,和他的臣子,我们都来演一遍吧。”这是古夜台本里设计好的,给嘉宾的展示机会。
&esp;&esp;古夜首先选了他来演魏昭,钟熠便选了剧里谢题演的那个谋士。
&esp;&esp;古夜没有任何表演经验,乍一上来,还挺兴奋,“我们就这开始吗?”
&esp;&esp;钟熠笑了笑,引导他,“先聊聊吧。你想演哪一场戏?”
&esp;&esp;“随便吧,”古夜想,他也没记什么台词,他也确实想给观众带来不一样的感受,“我们就来点生活化的内容,全新的。”
&esp;&esp;钟熠眉头一抬,开始思考。
&esp;&esp;他继续询问:“时间地点呢?”
&esp;&esp;这里主要是提示古夜,希望他能准备好这方面的内容,不至于等开演之后,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esp;&esp;因为他的稳重,古夜好像找到了一些主心骨。两个人三言两语就把环境敲定下来。
&esp;&esp;秋日,魏昭正在帐篷中处理公文。
&esp;&esp;古夜坐在椅子上,做出捏毛笔的姿势。他挥着手,这里晃晃,那里晃晃。
&esp;&esp;已经退到台下的钟熠这时候重新上台。
&esp;&esp;他踏着步子,很有节奏。古夜随便一瞥,就望见他用上了戏曲的步伐。
&esp;&esp;行进了,钟熠先高声一声唤:“主公可在?”
&esp;&esp;本身就会写毛笔字的古夜道:“进。”
&esp;&esp;钟熠得以打帘进来。他在“帐篷”门口先做站定,等他“看”清楚古夜的动作后,他才一笑,抬步上前行礼。
&esp;&esp;“主公。”
&esp;&esp;古夜没有演绎经验,但他是有数十年观影经验的老观众了。见钟熠保持着拱手,躬身的姿势,他也放下手,撑着膝盖道:“军师有何要事啊?”
&esp;&esp;钟熠这才抬起头,一脸喜色地禀告:“主公,前方传来捷报。小李将军大破敌军,不仅夺得帅旗,还一举拿下单延之的项上人头!”
&esp;&esp;“好!”古夜一挥手,起身,“当赏。”
&esp;&esp;钟熠脸上的喜色加巨,再拜:“某,替前方将士,谢过主公。”
&esp;&esp;古夜也不知为何,忽然戏瘾大发,走过来拉住了钟熠的手,跟他有来有回道:“军师,此次告捷,全凭你之妙计,孤得替全军将士谢谢你才是。”
&esp;&esp;古夜说完这句话就望见钟熠抬起头,他清明的眼睛里肉眼可见地泛起了泪花。
&esp;&esp;有一种情绪顿时把古夜的心情充斥得鼓鼓囊囊。这是什么样的眼神啊?崇拜?依赖?信任?古夜就这样的眼神一看,仿佛生出了豪气万丈。
&esp;&esp;他又终于想起来了他是在演戏。
&esp;&esp;古夜吸了一口气,松开钟熠的手时,脸色都变了。
&esp;&esp;“你真厉害。”他忽然这样说。
&esp;&esp;钟熠露出笑,他用手指擦了擦鼻尖,吸了口气,要掉未掉的眼泪就这么被憋了回去。
&esp;&esp;“其实我刚才演的有点夸张,”他说:“我有在特意追求‘士为知己者死’的那种感觉。”
&esp;&esp;古夜伸手重新请他回到位置上做好,“我倒是没别的感觉,就感觉我在你眼里好像特别宏伟。”
&esp;&esp;他一惊一乍地品味道:“这是不是就是导演希望对手演员能给你的配合?”
&esp;&esp;钟熠点头,“对。”
&esp;&esp;古夜已经明白一点了,“所以是不是只要有一方会演戏,另一方不会演,也能被带着演?”
&esp;&esp;就像刚才,他明明没有演戏的基础,但是走着戏,被钟熠用细节动作一捧,他的情绪就起来了。
&esp;&esp;钟熠说:“一场戏或许可以这样做,但是一部戏不行。一部电视剧拍下来,有名有姓的配角的戏份都不会少,期间又得跟不同的人配戏。你如果自己不努力,就相当于把主动权交给别人。做演员怎么可以这么没骨气呢?”
&esp;&esp;“而且您跟其他人不一样,”他又借机会夸道:“你应该对我们的戏很有印象,您也对历史上魏昭和水英之间的关系有所了解,才能够跟着我把戏顺下来。”
&esp;&esp;还有一层没有提到的,是古夜从事主持多年,他的口条就和别人不一样。
&esp;&esp;在钟熠的认可下,古夜感受到了表演的奇妙之处,他赶紧要求来第二场。
&esp;&esp;这一场戏里,钟熠确定情节:春天到了,魏昭邀请水英赏花。
&esp;&esp;杀青之后第一次演魏昭,钟熠很快就掌握了落定的点。在看到古夜准备好后,他握住了他的手。
&esp;&esp;轻轻地,一提。
&esp;&esp;古夜想,如果这是自己的领导,他大约是不敢反抗的。
&esp;&esp;没演过戏的古夜却拥有非常丰富的职场工作经验,尤其是他还处于体制内的环境。因为这些经验,他给出钟熠的配合,比之刚才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