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舟之上, 所有东黎城的炼魂师都聚集在了甲板上,很是期待地往外望去。
魂界四大区域之间相隔甚远,中间的荒原更是遍布死气, 但凡不留神就要被魂兽叼走。
除去极少数出自世家的年轻炼魂师曾被家中长辈带着来过蓬瀛山,绝大多数人都不曾踏足此地。
云舟保持着下降的趋势, 直飞闯入一片蔓延无边的绿荫之中。
避开一众参天的古树和野蛮生长的藤蔓之后, 它稳稳停在了一片隐匿于丛林间的空地之上。
齐知意转身面向众人, 脸上神情柔和, 仔细地叮嘱着。
“诸位,按照本次魂师盟弟子选拔大赛的规则, 我就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需要你们自行摸索前行了, 我会在蓬瀛山魂师盟总部等候诸位, 希望来日能互称一句魂师盟同门。”
这句话一出, 炼魂师们都愣住了。
“齐前辈, 此话为何意?难道这次大赛的地点就是这片丛林之中吗?”
“而且大赛的具体时间是什么时候开始?如何分组?胜负规则, 这些事情你至今没有提及一字啊, 我们到底该怎么较量?”
“是啊,而且这里完全就是荒山啊,我们比赛之余的衣食住行该如何解决?”
无数个问题丢了出来, 而站在甲板最前方的齐知意与其他魂师盟弟子,却依然保持着毫无动容的平静姿态。
齐知意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问话。
他仪态优雅,抬手微微一压, 拜别众人。
“前路辛苦,诸位保重。”
此话落定之后,炼魂师们就忽然感觉到,脚下平稳的云舟甲板好像变得虚无起来。
“云舟被召回了!”
同时消失的还有齐知意等一众魂师盟弟子的身影。
“他们全部都走了, 我们被丢这里了!”
早在御兽宗被训得身手非凡的常酒稳稳落地,皱眉环顾周围。
此刻天色昏昏,林间的光线更是被枝繁叶茂的树丛遮蔽大半,这片空地上同样藤蔓荆棘丛生,连能下脚的平地都找不出来。
丛林间听不到虫鸣鸟叫,唯独幽咽的风声不断。
此情此景,让被投放到这里东黎城炼魂师们陷入了茫然。
“到底是怎么回事!有谁知晓往年的魂师盟选拔是怎么样的?”
“据我所知,每年的规则都不同,但是像今年这样什么都不说,直接把我们丢在荒山上的,真是头一遭。”
“难道是让我们在这里原地等待,等到考核时间开始了,才会有人来接应我们去真正的大赛场地?”
“等等,我们会不会是被暗算了?莫非是有人得罪了魂师盟内部哪位前辈,这才直接让我们这些从东黎城来的全部跟着遭殃?”
说到得罪两个字的时候——
常酒顶着那数不清的复杂视线,表情快绷不住了。
“不是,你们看我干嘛!”
不知道是谁幽幽地说了一句。
“真要论得罪还狠到这种程度的话,除了常道友,我们想不出还有谁了。”
常酒:“……”
这时,在边上巡视一圈归来的上官云烟归来了。
他先替常酒洗刷了冤屈。
“各位道友切勿慌张,魂师盟弟子选拔大赛乃是整个魂界最重要的事情,纵使常酒道友为人确实略显……”
上官云烟说到这里的时候,迟疑了好久,最后才委婉地选了个中性词:“……略特别了些,但想来也不会出现公报私仇这等事,所以这应当是魂师盟给我们的一项考核。”
常酒:“……”
真是感谢你的委婉。
“那考核内容是什么呢?”又有人站出来,皱眉道:“逃出此山,找到真正的大赛地点?”
“极有可能。”
上官云烟将手背在身后,严肃道:“大家同为东黎城的弟子,自当携手共进,一道找出此次大赛真正的赛场才是最优解。所以,可有道友先来探路?”
“那还不简单,让我来试一试!”
说话的那人是个天植宗的弟子,他当即召唤出自己的本命魂物——一株看起来翠绿青嫩的小树苗。
他先是将树苗安置在土壤之上,而后一道魂力打入树苗之中。
很快,那看起来脆弱的小树苗迎风见长,根系深深扎进了土壤之中,小树苗的茎干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攀升,变得壮大结实起来。
而天植宗炼魂师已经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树干,翻身站在了上面。
很快,他的本命魂物就变得和周围的古木一般高大了。
而他的动作仍未停,而是继续保持着注入魂力,树枝快速向上延伸——
然而在即将越过这片树丛的最高点时,他的本命魂物化成的那株树的树枝却像是遭受到了什么奇特的阻碍,不再往上,而像是承受了某种压力,不得不朝着四周歪曲生长。
片刻之后,他的本命魂物缩小,而他也缓缓落地。
看到这一幕,大家都有了不好的猜测。
天植宗炼魂师的话语也证实了他们的猜测。
“这片山脉的上空应该被施加了某种特殊的屏障,我们不但没法飞离出去,甚至没法飞到足以看清周围情况的高空。”
而另一边,另一个炼魂师也拨开重重荆棘阻碍,灵巧地攀爬上了一棵树。
她一手搭在一把无箭弯弓的空弦上面,闭合单眼,另一只眼睛微微眯起。
“咻!”
一道无声无息的无形风箭被射出,站在丛林间的众人的头发都被忽起的风吹得乱糟糟,但是却没有人质疑。
因为她在雏凤榜上排名第五,实力早已深入人心。
然而片刻之后,她皱起眉,收起了弯弓。
瘦削的身形在高枝上径直往后一倒,像一片落叶轻盈的翻飞,
最后稳稳落地,回到了众人身边。
她言简意赅地和众人分享消息:“确认过了,周围也被施加屏障了,我们走不出去。”
“看样子,这里恐怕就是真正的赛场了。”
众人的眼中都是对未知的茫然。
“那我们到底该做什么?”
“有没有这样一个可能——”
这时,身着红袍的欧阳强突然开口打断众人的猜测,他的视线从其他人的身上扫过,最后停顿在了常酒的身上。
“我们现在已经开始比赛了?”
“什么意思?”陆拾马上站了出来,开始掏本子。
常酒开始折手指,对他投以友好的微笑。
欧阳强心里一个咯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两步。
先前他爹差点坑死了御兽宗的封檐青,常酒收到了通缉令,对他实行了隔代连坐报复,差点把欧阳强的脑袋当西瓜砸。
那段恐怖的记忆至今盘旋在他的脑海中,现在一看到常酒的拳头,就觉得脸疼。
但是他也没就此噤声,而是一边往人群后方躲,一边高声说着自己的见解。
“众所周知,魂师盟的弟子选拔大赛选的是个人,而非整个地区的队伍,纵使曾有按照分队竞赛的先例,但也不是次次都是如此。”
他快速地扫了一下其他人的表情,发现他们似乎都因自己的话而陷入了沉思之后,当即感觉到被鼓励了。
于是,欧阳强将声音提得更高。
“所以,若是这一次的大赛内容就是采用地区淘汰制呢?大家自行混战,选出各个地区中的强者进入下一轮!”
即便是一开始试图组织众人的上官云烟,也被欧阳强的这话弄得不知如何反驳了。
确实,现在情况不明,一切都是未知数,每个人的见解自然有所不同。
“诸位听我一言!”
“规则不明不能内乱,若是要以地区组队对战,我们自行内斗损伤后,要是再碰上其他地区的炼魂师,恐怕再无手反击了啊!”
上官云烟还想再尝试着劝说众人先不要内讧,然而欧阳强的话却像在清水中倒入一滴浓郁的墨水。
猜疑和提防一旦生出,只会快速扩散。
炼魂师们逐渐分散,关系亲近的和先前早已敲定要组队的自然靠拢在一起。
习惯独行的孤狼们,也默默退后与其他人拉开距离。
本命魂物全部都被召唤出来了。
见到这一幕,上官云烟自是无奈皱眉,知晓眼下的情形他是控制不住了。
而欧阳强则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身边已经聚集了一群人。
这些人全部都是先前被陆拾的记仇本上重点标记过后,又在斗魂台上被常酒特意“照顾”过的家伙们。
欧阳强这回敢和常酒直视了,他目光灼灼,高声道——
“若真是混战,大家想来都该知晓,第一个得把那些最为阴险卑鄙的人给清除出去,省得我们堂堂正正较量的时候,被她从后面捅冷刀!”
被针对的常酒缓缓抬了下眼皮。
她甚至没看那些人,只是抬手:“陆拾。”
早就备好小本子的陆拾立刻严阵以待,沉稳回答:“准备好了,谁敢起哄就圈红谁的名字!”
“……”
有好几道目光都齐刷刷收回去了,像是自证清白似的远离了常酒和陆拾。
不得不说,常酒挑翻的人虽然多,但她实力摆在那里,挑战也走的是正常流程。
只要她在斗魂台上没有开口安慰失败者,对方通常不会记恨。
他们之所以看她,其实单纯是知晓常酒的实力恐怖。
通常情况下,当有人带头针对一个强者时,其他弱者往往会抱团,先把最大的麻烦给解决掉——
但是,这是通常情况。
而此刻,常酒面无表情,打了个响指。
“猫来。”
响指声落定的瞬间,瘦小的常酒身后浮起一道小山似的庞大阴影,狂风将它的毛发掀起,那双金色的兽瞳在她的头顶缓缓张开,冷漠地盯住其他人。
常阿猫出现的瞬间,原本还蠢蠢欲动的一些人,发热的脑子立刻变得清醒了。
被猫爪子拍飞的记忆,太特殊也太深刻了……
有几人先退后了两步拉开距离,表示不参与这场乱战。
“诸位,我们几人准备去山中其他地方寻找大赛的线索,就此别过吧!”
那几人的身影快速消失在不远处的密林之中。
有人带头后,不想参战了混战的人都达成了共识,准备先离开这里。
“各位道友,我们几人不生事但是也不怕事,不打扰你们了。”
也有不少人一声不吭,扭头就闪身进入丛林深处。
看到好不容易煽动的人竟然这么果断就离去,欧阳强的瞳孔猛的一缩。
他当机立断看向上官云烟那边。
后者身后已经聚集了过半数的人,他们都是准备聚集在一起,跟随大部分行动的人。
“上官道友,我也想加入你们,跟随你们的——啊!”
他这句话还没完全说完,就被凄惨的惨叫声所取代了。
“……”
上官云烟眼皮狠狠颤抖了一下。
看着那只把欧阳强用长尾巴紧紧束缚着的金瞳雪豹,以及它此刻咧着牙把尾巴甩得飞快的轻松姿态,他着实说不出什么。
“常道友,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他无视掉欧阳强,对常酒再次发出邀约。
“我们人多,一起行动的话应该更安全,也能更快找到线索。”
然而常酒却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刚才吃多了,现在打算先单独散散步,有缘再见吧。”
人多确实更有安全感,但是身处险境时更容易意见相左。
一旦爆发矛盾,内部萌发的威胁会比外部的危险更致命。
而且她也好,陆拾也罢,本命魂物都太特殊了,如今暂时不想将底牌暴露在人前。
上官云烟也不好勉强常酒,只是在准备带队离去的时候,看了一眼快被飞甩得失去意识的欧阳强。
“常道友——”
他终于开口。
欧阳强艰难睁开眼,露出求救的眼神,疯狂朝那边眨眼。
“大赛中杀人,似乎是不被允许的。”
常酒挑了下眉,笑得很轻快:“多谢提醒,我知道了。”
她压根没有要叫停常阿猫的意思。
见状,上官云烟也淡定转身,仿若没看到大猫尾巴上正在发出求救信号的人。
其他炼魂师更是装瞎。
说白了,他们本来就和常酒没有恩怨,本就没打算听欧阳强的挑拨针对常酒。
自作孽不可活,大家都是聪明人。
连刚刚被欧阳强挑拨的那几人都先一步跑路了,他们为何要为一个不熟的路人出头?
没必要为了个没脑子的蠢货得罪一个强者。
空气上陆续有人离去,在又一次爽揍完欧阳强以后,常酒叫停常阿猫。
“好了,收尾吧。”
常阿猫潇洒地一甩尾巴,昏迷过去的欧阳强立刻被抛飞到荆棘丛中了。
“标记他。”
常酒示意常阿猫用【黄金瞳】暂时锁定欧阳强,防止这家伙真的突然爆种了,给自己惹出麻烦。
确定敌人的位置,非常重要。
“喵。”
常阿猫的双眼中流转一抹金色,完成锁定。
做完这件事之后,常酒正准备招呼陆拾,让他算算哪条路才是大吉之路时,头顶忽然飘来一团乌压压的阴云。
“嗯?”
常酒眯着眼往上看,就看到丛林中起了一阵阴森的冷风,枝叶被风吹得翻飞不止。
趴在陆拾头顶的陆小蚁差点被吹飞,紧紧用细小的爪子抓住主人的头发,这才稳住身体。
常阿猫见状,默默地站到了两人的身后,替他们挡住了突如其来的狂风。
“要下雨了?”
陆拾:“好像是。”
“没事,我记得余长老准备的东西里面好像有把伞。”
常酒说着便从须弥戒指中翻出纸伞撑开。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响声,天气瞬间发生变化——
“砰!”
常酒刚撑开的油纸伞被砸出一个大洞。
她和陆拾目瞪口呆,看着从天而降的那块大冰雹……
“不是!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脑袋大的冰雹啊!”
“轰隆!”
这句震惊声爆发之后,又是一颗比人还大的冰雹从天而降,直直砸断两人头顶的大树,轰然落在眼前,砸出深深的大坑。
“快跑常酒!”
“跑不掉啊!到处都在下冰雹!”
“不是,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会不会是魂师盟高层都被幽都入侵了,准备把我们团灭了啊!”
“我不知道啊嗷痛痛痛!阿猫快回来!”
两人骂骂咧咧开始逃窜,被冰雹砸得满头是包。
而另一边,炎朝华带领的星罗国队伍也没好到哪儿去。
同样是被带到一处荒山后,星罗国的国师就和魂师盟的其他人一起消失无踪。
只剩下炎朝华和其他参赛的炼魂师们。
好在星罗国素来以皇室血脉为尊,加上炎朝华成名已久,倒暂时稳住了队伍。
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探索这座森森荒山,便遇到了大麻烦。
“可恶!”
原本聚集在一起的星罗国众人此刻根本无法站立,因为整座山都在剧烈震颤,大地如同崩塌裂出无数巨大缝隙,但凡不小心就会落入其中。
“怎么会突然发生地龙翻身?”
“快逃!”
在混乱之中,原本聚集在一起的星罗国炼魂师们也是逐渐被迫分散。
北边的那座山上。
这里,是苍昊雪原的炼魂师们被投放的地方。
苍昊雪原在魂界非常低调。
他们拥有整个魂界最广袤的土地,宗门数量却并不算多,和最近的宗门,往往也相隔数百乃至上千里。
所以各个宗门之间鲜少有来往——
毕竟雪原动辄连续百日的鹅毛大雪,一旦出宗离开大阵法,就可能被淹没在雪地里,出门也是一片苍茫的白,没什么好逛的。
这就导致,整个苍昊雪原的炼魂师之间的气氛非常古怪。
明明是一起来参加大赛的,但是……他们居然是分作十多批次陆续前来。
大家都不熟,所以也没人说话,更没有人主动站出来说要带队。
于是,就这样默默地各自找个角落等待大赛开始。
这样足足等待了三日,他们才成功全员集结!
熊熊的山火不知从什么地方爆发,几乎是随着风的速度,席卷到了整座山上。
最先发现起了山火的那个炼魂师终于开口,发出这数日来整座山上出现的最大的声音。
“好像起火了。”
有许多人觉醒的都是水属性或是寒冰属性的本命魂物,在山火开始蔓延之后,便有人出手试图灭火。
然而这山火太诡异了。
这边的山火刚被一道水墙扑灭,那边就以更可怕的势头汹汹燃烧蔓延过来!
“糟糕……”
他们逐渐被困在了火场之中。
最后南边的那座山上,倒是一直风平浪静。
一片葱茏的古林之中,聚集着数百名年轻的炼魂师。
和其他地方的炼魂师们不同,这些年轻人们虽然年岁小,但是身上的气度却格外沉稳从容,身上穿着的扮相也和其他地区的炼魂师有所区别。
里面大多数人身上都没穿表明宗门的统一服饰,而是各自身着飘逸洒脱的衣衫,身上看似没有累赘的饰物,但往往发髻上的一顶发冠,腰间佩戴的一块玉佩,都大有来头。
这顶发冠上面的纹路是落雪白梅的,表明此人是传承自梅家的炼魂师。
那人的玉佩上雕着朵兰花,代表出自同样来历非凡的兰家……
总之,几乎个个都大有来头。
另一群不是出自修行世家的炼魂师,待显露出身上统一穿着的天青色长衫后,饶是手中空无一物,也让人不敢小觑。
那是四大古宗之一的万法道门的装束。
这群法修们的本命魂物就是各种天地元素,能够调动自然之力为自己所用,各类术法诡秘莫测。
各个世家的炼魂师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客客气气的互相打听着消息。
“兰道友,听说你家老祖也是今年大赛规则的制定人之一,不知可否同我们透露一二?”
“可惜可惜,老祖早在半年前便不曾露面了,他老人家素来最是公允,怎会偏袒我们,额外透露消息呢?抱歉,在下也是有心无力。”
“陈道友,不知道贵宗……”
正在他们一团和气的互相试探的时候,上方忽然有道石碑轰然落下!
炼魂师们在短暂的震惊后,慢慢靠近。
“这是什么?”
“像是一座碑?”
“但是上面并无详细的内容,只有一串数字。”
“等等,数字从上到下排下来,由一到一百……这是给我们准备的排名吗?”
“难道,是只有排名前一百的人,才能够通过大赛第一轮的比试?”
那一刻,原本还气氛平和的南山之上,忽然涌动起微妙又危险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