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女孩扭着身子,颇不自然,杨肆摁下她:“找人也不急于一时,你的伤也就一炷香的事。”
&esp;&esp;杨肆掏出银子:“敢问大夫,你家可有学徒,麻烦买两双鞋子来。”
&esp;&esp;老郎中低头给女孩上药,抬头喊道:“大东!大东!”
&esp;&esp;无人应答。
&esp;&esp;老郎中面上有些过不去,起身就要去抓人。
&esp;&esp;杨肆耳聪目明,听见后院传来几声叫喊,便摁下他:“还请大夫安心上药,我去叫他。”
&esp;&esp;杨肆踏入后院,积雪落了满院,无人打扫,就连药架子都结了一层霜。
&esp;&esp;整个院中不止是清苦的药味,似乎还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esp;&esp;角落的柴房传来一连声女子哭喊,杨肆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心慌。
&esp;&esp;缓步走去,推开木门。
&esp;&esp;只见两男一女,围着角落,为首的男子高举皮鞭,啪的一下抽了下去,口中骂道:
&esp;&esp;“我让你不给我好好干活!我让你跑!”
&esp;&esp;女子说道:“当家的,这傻子你打她,她也不长记性,昨日她没劈柴,今日的饭只有这个,让她吃!”
&esp;&esp;另一个男子说道:“师兄,让她去把院子扫了吧。”
&esp;&esp;师兄又是几鞭子下去,角落里瞬间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声音。
&esp;&esp;杨肆朗声喊道:“你们在干什么?!”
&esp;&esp;三人大惊,转身看她,也露出了角落中人。
&esp;&esp;女人抱着脑袋,手脚露在外面,满身鞭痕,长发凌乱,一双雅致的眼睛像是扬了一把灰尘,满是迷雾,一片呆滞。
&esp;&esp;这一眼看去,杨肆眼前一花,如坠云端,险些站立不住,僵走到她面前,缓身蹲下,探手去抚她。
&esp;&esp;女人害怕地一缩,低头去找碗,嘴里嘟囔着:“吃……吃……”
&esp;&esp;那饭菜传来阵阵馊味,女人视若无睹,杨肆眼圈一红,盖住饭碗,一把掀翻,大喝道:
&esp;&esp;“不许吃!”
&esp;&esp;“额……呜呜,别……别……”
&esp;&esp;女人吓得一哆嗦,害怕极了,抱头痛哭。
&esp;&esp;杨肆眼前发黑,心口漂浮,泪水怔怔落下,双手直抖,捧着她的脸,颤声说道:“你看着我,长孙棠……我是杨肆啊!我求你了,你看看我,你……你怎么能忘了我,你怎么不认识我了,棠姐姐……”
&esp;&esp;她找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的人,却成了这幅样子。
&esp;&esp;长孙棠目光躲闪,一口咬在她手腕。
&esp;&esp;杨肆跪在她面前,一动不动,由她咬着,直到泪水砸在长孙棠颈侧,她蓦得一惊,又松了嘴,缩回角落。
&esp;&esp;手上留下两排血迹斑斑的牙印,疼痛却比不上杨肆心里。
&esp;&esp;随着长孙棠的动作,响起一阵当啷声,循声望去,原来脚上绑着腕粗的铁链,将她禁锢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
&esp;&esp;杨肆抓过铁链,额角直跳,心中火气大盛,手下施力,狠狠一拽,铁链子被扯了个粉碎。
&esp;&esp;此刻那三人终于回神,师兄举着鞭子:“你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民宅!”
&esp;&esp;鞭头沾着长孙棠的血,滴答滴答落在雪中。
&esp;&esp;那师兄挥鞭走来,杨肆杀心已起,抽出一根细长的木柴。
&esp;&esp;师兄不悦:“你……”话音未落,已被捅了个对穿,轰然倒下,血流满地,剩下两人吓得肝胆俱裂,噤若寒蝉。
&esp;&esp;那女子推着男子尸体:“掌故的,掌柜的你醒醒啊!”
&esp;&esp;她叫喊一声,扑了过去,杨肆一拉一摁,将人死死扣在地上的馊饭里。
&esp;&esp;那师弟急得抽出一把长剑,“你……你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行凶杀人!”
&esp;&esp;杨肆踩着妇人,劈手夺过长剑,在两人身上连刺了几个大洞,堪堪留下一口气。
&esp;&esp;师弟捂着胸口:“饶命……求……求女侠饶命……”
&esp;&esp;杨肆问道:“这人是哪来的?”
&esp;&esp;“是……是我捡来的……”
&esp;&esp;杨肆看着长孙棠痴痴傻傻的样子,咬牙喝道:“这人是让你们怎么弄傻的?回话!若有一句假话……我将你们碎尸万段,不得好死!”
&esp;&esp;妇人捂着伤口:“不敢……不敢欺瞒……她……确实是我捡来的,捡来时就……就是这样啊……女侠饶命!”
&esp;&esp;“这里就是医馆,为何不治!”
&esp;&esp;两人支支吾吾不敢答话。
&esp;&esp;杨肆抽出长剑,刺入男人肩头,脚下施力。
&esp;&esp;那妇人叫嚷起来:“啊啊啊……我说……是我丈夫,他看人家姑娘貌美,想娶她小妾,我……不许,我……我又看这姑娘体力甚好,就将人绑在柴房,每天做些……砍柴挑水的苦力活,不敢……不敢欺瞒女侠。”
&esp;&esp;师弟:“此话,千真万确!”
&esp;&esp;长孙棠眼神呆滞,不停蜷缩,口里痴痴喊道:“血……血……呕……”说着说着,又觉得一阵恶心,头晕欲呕。
&esp;&esp;杨肆脱下棉衣,盖在长孙棠头上。
&esp;&esp;“嗯……嗯?”
&esp;&esp;长孙棠眼前一黑,清香袭来,在空里虚虚地抓了两下。
&esp;&esp;杨肆心酸极了,将手递上去,长孙棠牵着手,摸到两排牙印,又安静下来。
&esp;&esp;杨肆一手给她拉着,一手提剑要了结了两人。
&esp;&esp;师弟大喊:“乱世之中,生死有命,各凭本事,她落在我手中就是她倒霉!你凭什么杀我?”
&esp;&esp;妇人:“早知道当初就应该把这小贱人杀了干净!”
&esp;&esp;杨肆冷眼瞧着他,手起剑落,断了两人手脚筋,随后剑锋在地上划了几下,冒出点点火星。
&esp;&esp;手腕轻扬,火星子飞到柴火中央。
&esp;&esp;火焰渐渐烧起。
&esp;&esp;那师弟极具惊恐,若是要被烧死,还不如一剑了结!
&esp;&esp;杨肆关了门,将剑横插门口,没人能出的来。
&esp;&esp;两人走出柴房,走出医馆。
&esp;&esp;天上又飘起大雪,白花花一片,长孙棠静静站在路中,任由白雪落在眉眼间,乖顺的好像从前那个长孙棠。
&esp;&esp;外柔内刚,坚韧不拔。
&esp;&esp;杨肆看着心上人,眼窝一热,只觉得天地间黯然失色,寂静无声,她只看得见她的伤口,听得见她的呼吸声。
&esp;&esp;她与长孙棠相识在初春时的大婚,分离在炎夏的暴雨,思念在寂秋的狂风,重逢在隆冬的白雪。
&esp;&esp;短短一年,又是好长的一年。
&esp;&esp;杨肆眼底生出一层雾气,双臂张开,揽住了她脖颈,紧紧抱着人,叹道:“长孙棠,你当真认不得我了吗?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要离开你了。”
&esp;&esp;长孙棠愣在原地,由她抱着,见她肩头毛茸茸的狐裘,居然张嘴就要咬下。
&esp;&esp;杨肆解下围脖,要戴在她颈间,长孙棠一缩,杨肆轻笑一声,“这个是暖的,软的,你摸摸看。”
&esp;&esp;杨肆一双星眸灿若秋水,手心温热,附在冷冰冰的脖颈上,舒服极了。
&esp;&esp;长孙棠眨巴着眼,慢吞吞地向她眼皮上咬去,却忘了张嘴,便在她眉心舔了一下。
&esp;&esp;杨肆心头直跳,推阻着她:“你……不能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
&esp;&esp;长孙棠懵懂地看着她,杨肆又心软又心疼,看她如今神志,怕是不如年幼稚子,估计是伤到了脑子,当务之急,还是要找个大夫好好看看。
&esp;&esp;杨肆柔声说道:“好了,你饿了是不是?我带你去吃饭。”
&esp;&esp;长孙棠不愿动腿,杨肆脱下靴子,给她穿上,自己穿着袜子,牵着她走,长孙棠刚两步,又觉得头脑发晕,浑身无力,坐在地上。
&esp;&esp;杨肆将人背起,缓缓走向酒楼。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你看啊,这北丰城的雪粒子好粗,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青州城,你说要教我骑马?我已经会骑了。”
&esp;&esp;“还有那个花灯节,一堆人想抓我,你说……让我以后不要将自己放在如此危险的境地,你看我现在就好好的。”
&esp;&esp;“还有青州城外的山上,你在我肚子上掉眼泪,我知道,你是想爹娘了,你叫长孙棠,你是青州人士,你从小到大,大抵都是乖孩子,只是……婚礼上被一个小贼拐走了……”
&esp;&esp;杨肆泣不成声,哽咽道:“长孙棠……你……你是个好人家的孩子……”
&esp;&esp;长孙棠趴在她背上,伸手去抓雪,双腿一晃一晃,心情颇好。
&esp;&esp;杨肆将两人之间的往事翻来覆去的说,来来回回地说,只盼她能想起片刻。
&esp;&esp;回了客栈,长孙棠晕晕乎乎地睡着了。
&esp;&esp;杨肆将人放在床上,借着烛火看了好久好久,她给足了银子,让店小二将北丰城所有的医生都请来。
&esp;&esp;张郎中说:“我看这位姑娘脉象有力,不是内伤,怕是撞到了脑子,脑中淤血,故而神智失常。”
&esp;&esp;李郎中说:“我看这位姑娘脉象平稳,怕是是外伤发炎,引起内伤,内火相撞,故而神智失常。”
&esp;&esp;刘郎中说:“我看这位姑娘脉象孱弱,不久于人世,还是尽早准备后事吧。”
&esp;&esp;气得杨肆破口大骂:“你们一群庸医!连脉都把不出来,还行什么医,问什么诊,开什么药?看我不把你们这群招摇撞骗的东西一把火烧干净!”
&esp;&esp;吓得几个老头背着药箱,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