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丝渗透, 犹如一只遮天的大手,将不大的房屋整个攥住,压抑,憋闷。
妇人瞳光轻颤, 眼中不断有泪滑落, 晶莹闪烁。
她就这般看着面前男人, 等待着他的回答, 苍白的脸上,满是紧张与小心。
裴怀贞也在看着她。
对着薛青青流着泪的,饱含不安的眼睛, 莫名的,他又想起了那头在上林苑猎到的鹿。
鹿的身躯被箭矢贯穿,却没有立即死去, 虚弱地躺在地上, 一双圆润的, 琥珀色的鹿眼, 盈满泪水, 静静地看着他。
他当时有多大, 十二?亦或是十三?
年少的太子得意地昂起了头, 掌中酥麻,仍有箭尾的嗡鸣。周遭响起了无数喝彩,各个官员争先恐后, 阿谀奉承。
那头鹿后面怎么处置,裴怀贞全然不记得了。
大抵是被宫人将皮扒下, 作为战利品收入库房,肉则进了御膳房,成为御案上转瞬即逝的一道菜肴。
过去许多年, 他不该想起那头鹿。
可那双流泪的鹿眼,虚虚晃晃,竟与面前妇人的眼睛重叠,融合。
与迟来的记忆一起出现的,是迟来的恻隐之心。
裴怀贞低下头,薄唇吻上薛青青潮湿的眼睫。
“不会。”
他道:“我不会骗你。”
温热的吻点如羽毛轻盈,薛青青闭了眼,泪滴顺着眼角滑落,接连不断。
她哽咽,仍是不安:“你跟我保证。”
“我沈濯对天起誓,此生若对薛青青有所欺骗,定断子绝孙,不得善终。”
裴怀贞吐字坚决,掷地有声。
薛青青立刻睁开了眼,惊惶地捂住了他的嘴:“何苦这般咒自己?”
她“呸呸”两声,眼底满是不忍,注视面前男人,眼眶泛红:“纵使你有朝一日欺骗了我,我也不要你断子绝孙,不要你不得善终,我只要,只要……”
要什么,薛青青也说不上来。
心肠软的人,连放狠话都要斟酌再三,怕会成真。
时光过去半晌,昏暗之中,不过出现妇人的一声轻叹。
薛青青摇头,苦笑:“我是不能拿你如何的。”
“我所能做的,无非是离你远远的,余生再不见你。”
裴怀贞的手臂收紧,将怀中身躯困得更紧,声音肃冷:“我不准。”
“那就不要骗我。”薛青青顿了顿,接着道,“沈濯,我这个人,很是识相,你若有朝一日,对我腻了,和我说上一声,是走是留,全凭你心意。”
她声音低下,哭腔出来:“你唯独,唯独不能骗我……我受不住的,再来一次,我真的受不住“
裴怀贞抱紧她,手掌扣住她后颈,将她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
“青娘,我答应你,”他的声音过分冷静,一字一顿,“今生今世,绝不骗你。”
薛青青听着这令人安心的话,耳边响着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泪珠接连不断,心稳稳地落回了原处。
还好,她还有他。
……
翌日清晨,薛青青被李大娘拉到她家里,经了好一通开导。
话里话外,无非是在说那女子“胡说八道”,“发了失心疯”,“欺负死人说不了话”。
并不知,薛青青最初的心思便不在于此。
“我天不亮,就让莽娃子把那娃娃给送回去了。”
李大娘义愤填膺:“昨天那事只当没发生过,以后你安生过你的日子,不管那些不三不四的。”
昨日那女子看着瘦弱,步子却实在快,活似赶去投胎一般,李大娘不仅没追上,还将脚给扭了,等给脚揉好药油,天都已快黑了,再往镇上赶,到了也是半夜。
无奈,她只能将那娃娃在自家放了一宿,也不愿去膈应薛青青,孩子哭了只管喂米汤,饿不死便成。
“瞧着天色,莽娃子也快回来了。”李大娘道,“等他回来,就什么都大白了。”
话这般说着,屋外传来篱笆门被推动的声响——莽娃子回来了。
却不是独自回来的,怀里仍抱着那病猫似的娃娃,怎么抱走的,又怎么抱回来了。
李大娘看见,当即急了眼:“你怎么又给抱回来了?”
莽娃子脸色复杂,嘴唇动了动,说不是,不说也不是,低头看了眼睡着的娃娃,抬头道:“那女子没了,说是昨天一到家,就投井了。”
“她男人说这孩子是野种,不认,让我爱扔哪扔哪。”
莽娃子想过直接扔了,他也的确那么干了。
可扔完往前走了有几十步,他到底又调过头,把孩子捡起来了。
李大娘气得头昏,指着他数落:“你个没脑子的,你不会把娃放下就跑?是不是自己的种,那杀猪的心里没数?他还能不认?”
莽娃子也烦得厉害,感觉自己办了件蠢事,燥得想挠头,手里的娃娃又不知道往哪放。
薛青青这时起身,走到他跟前,伸出手道:“给我吧。”
一宿未睡,妇人脸色白得厉害,乌发松垮得挽成发髻,杏眸灰暗无神,添了许多憔悴,一身清冷气息。
莽娃子愣了愣,把怀中娃娃给了她。
薛青青抱住那小小一个粉团,感受着重量,不禁道:“真瘦。”
六月半生的,只比小老虎小了个把月,却比小老虎小了足有两圈,活像个刚满月的婴儿。
李大娘道:“我昨日看了,是个女娃,身上皮包骨头,要么是胎里不足,要么她娘没奶可喂,不像个能养活大的。如今她娘又没了,更加没个活路,趁早扔了了事。”
薛青青看着孩子熟睡中的小脸,轻声道:“毕竟是条命,小猫小狗都没有说扔便扔的,何况孩子呢。”
她抬头,望向莽娃子:“得劳你帮我个忙。”
莽娃子眼神闪躲半天,不敢看她似的,后面也不知想通什么,将拳头一攥,抬起脸,毅然决然:“小青姐,你说。”
薛青青道:“哪日得了空了,代我去这孩子的外祖家走一趟,将情况说明,看他们是否愿意将孩子接走。”
“好,我一定去。”
薛青青点头。
李大娘目瞪口呆,看了看薛青青,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娃,不太敢相信似的:“青娘,你不会是想……”
“无非是一口奶的事情,”薛青青神情平和,眸色温吞,“等她外祖家来人了,抱走就是了。”
李大娘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最后不过叹了口气。
薛青青将孩子抱回家,没敢给洗澡,只用温水擦了擦身上,擦完,给她换上了小老虎以往的小衣服,清清爽爽地放进了摇篮里。
婴儿便没有不哭闹的,从把孩子抱回家那刻,薛青青便做好了两耳嗡鸣的准备。
可反常的,这娃娃从进家门起,便没发出过一记哭声。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睡前都不必人哄,自己便睡了。
只是小手喜欢乱抓,或是抓紧薛青青的衣襟,或是抓住她一根手指,轻易不肯撒手。
薛青青坐在摇篮边,看着小女娃睡着的样子,食指被小手攥得出汗。
沉稳的脚步声出现在脑后,她转过头,看到眼底噙笑的男人。
“恒之睡着了?”她小声地道。
裴怀贞点头:“刚哄睡着。”
他扫了眼摇篮,轻笑:“刚拉扯出来一个,又来了一个。”
薛青青垂了眼眸,颇为不好意思:“怪我了?”
“那倒没有。”裴怀贞走到她面前,俯身蹲下,拉起她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妇人细嫩的手背,指尖穿入指缝,贴得密不透风。
“捡个孩子罢了,”他笑,“连我都是你捡回来的,我的青娘心地好,我知道。”
再说了,孩子而已,总比再捡个男人强。
薛青青唇上浮现笑意,眼中满是柔色:“你不怪我就好了。”
想到天色不早,她询问:“饿不饿?”
裴怀贞眸光略抬,落在妇人饱满馨香的两团丰盈上,音色发哑:“是有些饿了。”
“厨房里有提前蒸上的腊肉,我去切一切,做饭给你吃。”薛青青起身。
裴怀贞将她摁回,眉头微皱:“我去就行了,你一宿没睡,饭也不吃,身体受不住的。”
薛青青摇头:“我没有胃口。”
她如今就好比经年失修的屋子,自外面看还算完好,实际内里早已坍塌,非短期内所能修缮。
“我喜欢忙起来,”她轻声道,“人一旦忙起来,便不会去想太多。”
裴怀贞沉吟一二,答应下来:“好,我依你的,但你仅仅将肉切好便够,饭我来做。”
薛青青点头。
两人紧贴的手分开,薛青青站直身子,眸色却随之恍惚起来,盯着面前男人,很是迷茫地道:“沈濯,你身体不适么?”
裴怀贞微怔,回答道:“并未。”
薛青青困惑起来:“那我为何觉得,你整个人在摇摇晃晃呢。”
话音落下,她自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摇晃起来,旋即眼神涣散,眼皮下沉。
裴怀贞伸长手臂,极快地将妇人拥入怀中,不过眨眼之间,怀中人便如意识尽数,软绵绵地倒在了他的身上。
裴怀贞观察着薛青青的脸色,见她脸颊忽然过于嫣红,心知不对,抬头一摸她的额头,果然,烫的。
他眸色沉下,将人拦腰抱起,大步迈入里屋。
……
薛青青病得突然,身上高热不退。即便胸脯松软,乳汁畅通无阻,依旧昏迷不醒,奄奄一息。
裴怀贞为她擦身消热,每日三遍,不厌其烦,还要强行喂她汤羹,以免身体脱水。
悉心照料了整两日,薛青青的身体逐渐恢复,力气渐渐回来。
之后又过两日,她精神回归,食欲恢复,又成了以往模样。
裴怀贞依旧没让她下地,坚持让她卧榻休养,家中一切有他。
薛青青身体没动,却将男人的付出看在眼中。
这日晚间,裴怀贞抱来两个孩子,依次吃过奶,再挨个哄睡,放入摇篮。
忙完,他回到妇人身边,温水打湿布帕,为她擦拭身上的乳渍。
薛青青看着他专注的模样,眼眶微热,柔声道:“这几日,多谢你。”
烛影柔和,起伏在年轻男人俊美的面容上。
裴怀贞笑了,眉梢轻挑:“我辛苦几日,只得一句多谢,这般简单?”
薛青青未语,看着他明显疲惫的眉目,眼中有心疼闪过。
裴怀贞捏她脸颊:“好了,别想了,若真觉得我辛苦,便赶快好利索,日后好好保养这副身子,莫再生病,惹我担心。”
薛青青怔怔看他,不言语。
裴怀贞起身:“厨房里给你温了粥,我去盛来喂你。”
在他转身之际,薛青青起身拉住了他,软白的手臂伸长,勾缠住他的脖颈。
下一刻,她倾过脸去,吻住了裴怀贞的唇。
不同于上一次被逼迫的僵硬的主动,这一次,薛青青是心甘情愿。
她缠紧男人高大的身躯,丰腴的身体柔若春泥,贴合得毫无间隙,小巧的舌尖探出唇瓣,撬开男人的齿关,勾缠着那灼热的长舌,又吸又咬,搅出水声四溢,香艳旖旎。
这还不够。
薛青青将手伸出,指尖细抚男人肌肉分明的腰腹,激起阵阵颤栗,又辗转下移,顺着裤腰的缝隙,灵巧地探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