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外殿, 金砖铺地,光可鉴人。
藻井上金龙盘绕,龙首下垂,口中衔有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明珠光泽幽冷, 投到地面。
青年在山村长大, 第一次进入天子居所, 只觉得万千光影,皆在脚下浮动,目眩神迷, 如若误入九天仙境。
“小青姐?”他小心地呼唤,一身的拘谨,生怕哪步迈的不对, 惊了头顶龙神。
“小青姐,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急促的脚步声蓦然出现, 妇人震惊发抖的声音随之响起——“莽娃子?”
莽娃子猛然抬头, 循声望去。
只见幽暗的莹光犹如浮尘闪烁, 包裹在年轻妇人的周身, 妇人身着雪白曳地的软缎长裙, 外着同样雪白的轻薄袖袍,宽阔的大袖垂及膝间,飘逸若仙。
在妇人头上, 乌髻倾斜,如云坠落, 颤颤地衬托出明月似的面孔,杏眸闪烁泪光,盈盈宛若秋水, 纵然神情难掩激动,却依旧是宁静温婉之态,如若池中盛放的水仙,纯净不染尘埃。
但若目光再稍往下移走半分,便能清晰看到遍布在妇人锁骨上的,深浅不一的粗暴吻痕。
只一眼,莽娃子便赶忙低下了头。
比起以往的心慌意乱,如今他更担心,自己这一眼下去,小命是否还能保住。
“是我,小青姐。”莽娃子闷声回答,步伐默默往后退去。
薛青青全然沉浸激动之中,并未留意他的反常,快步上前追问:“你去了哪儿了?你知不知道你娘有多担心你?你知道老家地震得有多吓人吗?”
她吸了口气,竭力维持冷静,却仍忍不住哽咽:“地震之后,我们只能北上谋生,你娘走了一路,便念了你一路,担心你在外面过不好,担心你遇到打劫的,更担心你听闻地震之后往家里赶,她……她都觉得这辈子再难见你了。”
一声“小青姐”,把薛青青拉回了过往,也拉回了北上一路的艰辛上。
她暂且忘了糟心的眼下,满腔只有辛酸苦涩。
莽娃子被她的话打动,口吻中的小心谨慎被愧疚压下,同样哽咽道:“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小青姐,你放心,前些日子我和我娘已经见面了,她和我爹都被我安顿好,不会再过苦日子了,我以后再不胡闹,一心只孝敬他二老。”
薛青青叹息一声,释怀不少:“你能明白便好。”
这时,有宫人赶到她的身边,手提一双绸底绣鞋,小心地道:“娘娘,地上凉,且将鞋穿上吧。”
薛青青被声音提醒,顿时清醒过来,恍然想起此时身处何处,自己又正在遭遇什么。
她下意识地收紧衣襟,遮住了凌乱的吻痕,再看莽娃子,眼中便满是困惑,轻声询问:“宫中戒备森严,你为何会突然来此?”
话说完,她想到什么,脸色倏然发白,吐字颤然:“我知道了,是不是那个人把你抓来,想要用你的命威胁我?”
准是这样,没错了。
觉得孩子已经不足以令她臣服于他,便开始对她身边的人下手,李大娘在北上路上帮了她一路,又只莽娃子一个孩子,若莽娃子因她而没命,让李大娘夫妇白发人送黑发人,她至死都无法原谅自己。
“不是的小青姐!”莽娃子急出满头热汗,赶紧解释,“我,我不是陛下抓来的,我是自愿过来的。”
薛青青愣了下,愈发听不懂莽娃子在说什么,蹙眉反问:“自愿?”
莽娃子低下头,瓮声瓮气地道:“我进了铁鹞军,在陛下手里当差,听说小青姐你入了宫,所以就想……想来看看你。”
薛青青彻底懵了,她仔细望向莽娃子,上下打量起他,这才发现他身上穿的是冷铁所打的轻便甲衣,内衬褐色短袍,足蹬乌靴,一身的军中打扮。
疑惑闪过心头,她总感觉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如今回忆,又想不起来。
她欲言又止,不知重点在何处,启唇询问,也不过是熟人间关切的一句:“你何时进的铁鹞军?”
莽娃子吞了下喉咙,掩盖住心虚似的,回答道:“去年腊月。”
薛青青点了下头,并未对此多问,而是目光下移,落到他那根骨折的手指上面。
关于这根骨折的手指,薛青青当初便有许多困惑。
莽娃子有多想当兵她是知道的,可突然之间,说不当便不当了,为了不让征兵的抓走,还用石头砸断一根手指,成了残疾。
按照道理,他此生绝没有当兵的可能,更别说进入铁鹞军。
她心思徘徊,将字眼在口中咀嚼一遍,尽量不显得伤人:“他们为你破了例?”
莽娃子沉默,许久不曾说话。
直等场面静到变得古怪,他才活似下定决心,将拳头一攥,破釜沉舟般道:“是我率先得到陛下赏识,所以才有了进入铁鹞军的机会。”
薛青青原地僵住,细品“赏识”二字,再联想到莽娃子过去格外反常的表现,笃定铁鹞军一定会收下他的自信。
只一瞬,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言不语,目光空洞,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方才还激动泛红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冰冷的死水,毫无光彩。
若是正常反应,或说,若是正常人的反应,薛青青应该大吃一惊,然后恶狠狠地质问回去,问他俩何时有的联络,她过往几乎将他当作弟弟看待,他既知晓一切,为何帮他瞒她?甚至在他一走了之后,她悲伤欲绝时,都没有将真相告诉过她。
因为那个人给了他想要的机会,所以他就能毅然决然地站在他那一边,帮着他欺瞒她吗?
薛青青该问的。
可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经历这么多以后,她对很多事情都已经有心无力,她已经懒得再去难过了。
当过往回忆尽数涌入脑海,连通起一切来龙去脉,她启唇,也不过问出淡淡一句:“你是何时,得到的他的赏识?”
莽娃子眼神闪烁,心慌意乱的表现,显然不想与她聊这些,匆匆抛下句“大约十月前后”,便转而道:“小青姐,我今日过来,不是和你说这些的,我有其他事找你。”
薛青青点头,淡漠地道:“你说。”
“我陆放哥都走了一年了,你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也该为自己做打算。”
莽娃子硬着头皮,好似真心为她考虑:“陛下和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陛下当初瞒过你是没错,可是小青姐你想想,他那个身份的人,做事肯定都有自己的苦衷,最要紧的是他如今想要补偿你,这还不足以证明他对你的真心吗?”
“何况小青姐,我说句遭天谴的话,你生得实在太招人了,你无论到了哪儿,都会有男人盯上你,到那时候,倒霉的便不止是你,还有两个孩子。除了陛下,没人能护得住你,你唯一的归宿,只有陛下。”
“你生陛下的气,那都是应该的,但是你得想清楚,气归气,你俩以后日子还得一起过,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不能拿陛下当外人,你得拿他……当丈夫对待才是。”
一番话,莽娃子说得满头是汗:“我嘴笨,道理说不到地方去,小青姐你聪明,懂得我是什么意思。”
“陛下对你是真心的,你以后就别想那么多,好好跟他吧。”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薛青青神态平和,淡淡询问:“这些话,都是他教你的?”
莽娃子连忙摇头,目露惊慌:“不是,不是的!是我自己提前想好……也不是,小青姐你听我的,陛下他对你当真是真心的,离开他,你再找不到第二个能护住你,又真心疼你的人了!”
薛青青听着这些话,闭上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莽娃子还想补充:“小青姐……”
“李蒙。”
相识多年,薛青青第一次叫莽娃子的大名。
她轻声道:“看在我过去曾拿你当弟弟对待的份上,不要再对我说一句话,出去吧。”
“小青姐!”
莽娃子再想开口,薛青青便已转身,返回内殿。
迈入殿门的那刻,妇人纤薄的身影踉跄一下,似要跌落在地。
宫人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伸出的手止住。
薛青青抬着手,摇了摇头,无需他人帮忙,自己将身体重新站稳。
站稳后,她没有走向龙榻,而是走到镂花槛窗下,透过精致的窗纹,看向外面沉沉夜色。
时至今日,她已经说不清自己对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感受。
爱?早在发现他的真实身份起,那些细腻惆怅的情愫,便已不复存在。
恨?恨是消耗人意志的东西,她筋疲力尽,早已恨不起来。
怕?哀莫大于心死,他再是天潢贵胄大权在握,无法再用自己的权力,去威慑一个心死之人。
如果非要说,薛青青觉得,自己都有点佩服他。
为了满足那点遗留在她身上的不甘心,软硬兼施,方法用尽。
若是莽娃子由宫人引见,煞有介事地来到她面前,她必定最初便开始生疑。
偏是赶上她睡得昏沉,意志薄弱,正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时,从天而降,突然到她身边,再苦口婆心,以熟人身份,劝她走上那条看似正确的道路。
该是有多细心,多么了解她,才能将细节做到滴水不漏,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反应上。
薛青青但凡头脑再昏胀一些,听着莽娃子后面那些话,几乎真要被打动。
可惜,从发现他二人早有联络的那刻起,过往那些若有若无的,萦绕在薛青青头脑上的疑云,瞬间便散开个干净。
当初在得知他真实身份后,她最多也不过伤心,觉得他辜负了自己的情意与信任。
而在此刻,她后知后觉地,缓慢地反应过来,他对她所做的,似乎远不止辜负那般简单。
薛青青无悲无喜,目光沉静,盯着窗外浓郁的夜色。
仿佛要拨开那些昏沉,看清楚隐在后面的景色,即便那景色并不好看,还可能伤痕累累。
宫人的催促声响了几遍,薛青青一动未动。
窗外浓墨般的颜色,转为轻薄的兰花色,天边破开一丝鱼肚白,一缕金光刺破云层,直直穿过窗牖,打在薛青青的眼瞳上。
眼睛被日光蛰得发酸,她到底没克制住,氤氲出了满眼的湿润。
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滚出眼眶,滑过脸颊,滴落进锁骨的凹陷当中,汇聚成两汪小小的溪流。
这时,宫人们忽然退下。
沉稳的脚步声出现在她身后,龙脑的香气幽然蔓延开,男人饱含关切又略带愠怒的温柔嗓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朕听宫人说,你自昨日白天便没用过餐饭,夜里又整宿未睡,可有此事?”
随着步伐走近,二人映在地面的阴影逐渐重叠。
裴怀贞下朝而来,身上朝服未换,华丽的十二章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宽大的裳幅垂坠及履,行走时褶裥微荡,露出内里朱红色的衬缘。
朱红色映衬下,只见面如白玉,眉似墨勾,含情眼眸暗生威严,气势浑然天成。
话说出口,久没等到回应。
妇人的背影近在咫尺,就站在他面前,却好似隔了千山万水,无法触及。
裴怀贞厌恶这种无形中的距离。
他皱了下眉,伸出手,抓住一截纤软的手臂,将人强行扯入怀中。
温香软玉扑了满怀,裴怀贞早朝后的烦躁都抚平不少。
他低下脸,本以为会看到妇人充满敌意的眼神,结果一眼望去,却是对上一双盈满泪水的杏眸。
“青娘这是怎么了?”双手捧上薛青青的脸颊,裴怀贞慌了神,口吻顿时变得轻柔,“怎么哭成这样?”
怎么哭成这样?
薛青青自己也想知道。
她本以为自己的心已经死透了,再承受多少伤害都无关紧要。
可没想到,当诸多细节一一对上,她会疼得这般厉害。
“我昨夜见过莽娃子了。”虽满脸泪水,薛青青的语气却异常平静,好像人被分成两个,一个在哭,一个在沉着思考。
裴怀贞轻轻擦拭她脸上泪痕,指腹上潮热一片,心也跟着发热。
“是朕让他来的。”
他轻声道:“朕想到你许久未见熟人,偶尔是该见见,说些体己话,兴许心情便能好些。”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看着眼前这个会流泪,会开口对他说话的薛青青,裴怀贞只恨,没早点给她弄几个熟人在身边。
哪有那么多的想死不想活,他的青娘不过就是太过孤单了,如今想开了,也就好了。
“莽娃子都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哭成这样。”他刻意引导,想听到些好听的。
薛青青抬眸,看着他的眼睛,分明流着泪,眼神却格外清明。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她道。
裴怀贞想到她站了整宿,定然双腿麻木,便将她拦腰抱起,走向龙椅,坐下道:“青娘但说无妨。”
薛青青坐在他的腿上,因姿势使然,她的视线微微抬高于他,宛若审视。
“莽娃子,是去年十月前后,得到的你的赏识?”
裴怀贞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微微有些怔愕,却也并不在意,手掌抚上她腰后,轻轻按揉发僵的尾骨,随口应下:“不错。”
薛青青注视着他云淡风轻的神情,语气平稳,无波无澜:“若我没记错,那段日子,他刚好断了手指,心情郁闷,常去镇上散心。我便把你日常看的书给他,让他帮忙还给书舍,同时把你新看的书借来。如此反复多次,他都未有怨言,且从不多问。”
“倘若那时他便在为你做事,那所谓的还书,其实就是向你的人传递情报,对吗?”
“所以那段时间,镇上官兵抓的间谍,根本就不是间谍,而是帮你通风报信的人。”
“在莽娃子之前,有一整个月,都是我在帮你还书借书。”
薛青青闭上眼,雪白的下颏收紧一瞬,眉头痛苦地紧锁,仿佛在咽下什么极为苦涩的东西。
“倘若我被官兵抓住,因此败露,我会遭到怎样的磨难,你都是想过的,是吗?”
时间隔得太久,久到薛青青都有点回忆不起,在还书的那一个月里,她和他的感情是好是坏。
只记得好像二人刚有肌肤之亲,他像初次开荤的饿狼,早晚缠着她索要不休,满嘴甜言蜜语,每日欲求不满。
原来那样痴缠她的他,背地里,是做好了她哪日被关进牢里,甚至死在牢里的准备的。
他早晚哄睡小老虎,为一个与他毫无血缘的孩子换尿布,表现的那般喜爱,实际上,是舍得让这个孩子失去母亲的。
而她却满心满眼,只看到他对她的好,话对他说重一句,都要自责到难受好久。
“陛下。”
薛青青睁开眼睛,看着面前人的眼,唇上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我虽救过你一次,却从未有过挟恩图报的念头,自诩待你也算真心实意,纵然没有后面的男女之情,你只看在我对你的救命之恩上,也该对我高抬贵手。”
“我很好奇,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你,值得你这般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