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火映过薄纱, 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碧色罗帐上,交叠成一片不分彼此的阴影。
一片饱满起颤的嫩柳色上,合欢花张开淡粉色的花丝,清甜香气悄然绽放。
薛青青的思绪成了一线浮萍, 迷迷蒙蒙中, 被拉扯, 牵引。
于是她本能地抬膝, 按照裴怀贞所说的去做。
肌肤相蹭,细嫩的膝弯,被腰腹肌肉的灼热气息所烫, 止不住地颤栗了一下。
裴怀贞倒嘶了口凉气,腰腹极为剧烈的收缩,肌肉瞬间充血, 绷紧。
他等不了妇人慢吞吞的动作, 青筋迸起的大掌一把捞起纤腿, 架了起来。
许是这段时日过得相对舒心, 薛青青将自己养得丰腴了些许。
腿上雪白如凝脂的软肉, 溢出男人指缝, 强劲有力的指腹即便轻轻捏过, 眨眼便起一片通红灼热的指痕。
她被掐得有些疼,思绪也随之清醒了许多。
薛青青感到不对劲了。
不能打草惊蛇的道理她懂。
但躲刺客归躲刺客,他这是在干什么?
这怎么看, 都不像是被刺客暗杀能有的性质。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那个刺客?
这个念头刚刚划过心头, 薛青青便觉得十有八九。
毕竟她不了解刺客,她还能不了解裴怀贞吗。
精虫上脑的男人,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怯懦的妇人抬起眼梢, 重重地剜去一眼,对刺客的惶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地,是对面前男人强烈的不满。
裴怀贞对视上那双含水泛红的杏眸,当然看出她在想些什么。
不过他并没有解释的打算。
他低头,毫不犹豫地吻上。
玫瑰丸子的香气侵入口中,薛青青睁大了眼睛。
她想推开面前这人,手伸出去,却被牢牢包裹着,掌心被迫摊开,紧贴在男人灼热的胸膛上。
心跳震耳欲聋,一下又一下,隔着坚硬的肌肉传入掌心,震得她掌心酥麻,泛起密集的痒。
“听话。”
吮吻的水声暂停,裴怀贞在她耳畔低笑:“真的有刺客。”
薛青青眸色迷乱,微启着红唇,吐息急促,正在用力吸取着新鲜空气。
闻言,她不禁抬眼飞去一记眼刀,丝毫没有要信的意思。
就连刚才自己感受到的种种迹象,都被她当成了错觉,成了草木皆兵。
从始至终,怕只有这个男人的诡计罢了。
她翕动着被吸得发麻的唇舌,想要骂他两句,就在此时,灼热的吻点再度落下,咬住了那朵盛放的合欢花,激起妇人一一声极为黏软的呜咽。
未等她反抗,吻便辗转至唇上,堵住了险些骂出声音的红唇。
鼻尖相抵,气息纠缠。
薛青青被吻得目眩神迷,头脑渐渐乱如春日潮水。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随意晃动,忽然扫到一抹多出的黑色身影。
黑影走路无声,如同鬼魅一般贴墙而行,乍眼望去,如同影子无异,令人难以觉察。
手中明晃晃的一抹寒光,赫然是把锋利骇人的尖刀。
薛青青瞳仁颤栗,全身僵住,再无法动弹一下。
直到那道黑影即将逼近床畔,刀尖对准了裴怀贞的后心。
她终于清醒过来,开始拼尽全力推向裴怀贞,口中呜咽着发出声音,想要提醒他眼下的危险。
可裴怀贞仿佛沉浸在二人的亲密当中,无法自拔,不仅死死压制住妇人扭动的腰肢,就连唇舌都不肯放松,勾缠着她的唇舌,恣意索取着日思夜想的馥郁。
旖旎的氛围下,就连急切的呜咽声,都成了欲拒还迎的助兴,而非生死存亡的提醒。
刺客停住脚步,将尖刀高高举起——
薛青青害怕地闭上了眼。
不过呼吸之间,她感觉到身上猛然一凉,随即便是利器刺穿皮肉的闷响。
她只当是裴怀贞被刺杀,心上止不住发抖,觉得下一个便要轮到自己。
可发着抖僵硬片刻,身体上的疼痛并未传来,耳边反而出现了打斗声音。
薛青青强抵恐惧,睁眼望去。
只见地上满是鲜血,血泊中倒了一名黑衣刺客,胸口被尖刀贯穿,已经没了声息。
血泊尽头,另有两名黑衣人现身,团团围住裴怀贞。
裴怀贞赤手空拳,上身连件衣物都没有,胸膛腰腹一览无余,放在刺客眼里,与砧板上的鱼肉无异。
刺客对视一眼,同时出刀,一左一右,左边刀势极快,瞬息便已劈到裴怀贞颈间。
裴怀贞侧身避开刀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指节发力,“咔嚓”一声,刺客的腕骨被他硬生生捏碎。
惨叫声还未出口,裴怀贞已夺下他手中尖刀,顺势一肘击在他喉结上,只听一声骨折的脆响,刺客仰面倒地,口吐鲜血,再也没能站起来。
接连损了两名同伙,右边的刺客认清形势,趁此间隙,径直冲向床榻,直奔薛青青。
薛青青面无血色,见刺客飞来,下意识地护住两个熟睡的孩子。
眼见刀锋直抵她眉心,一只手掌宛若凭空出现,赤手抓住刀锋,手背青筋暴起,将刀生生折断。
鲜血顺着裴怀贞的掌心淌落,一滴一滴,接连不停,如溪流一般。
刺客见势不妙,弃刀而逃,刚跳出窗牖,便被赶来的禁军活捉。
“属下救驾来迟,恳求陛下恕罪!”
禁军统领跪地叩首,诚惶诚恐。
身后,被按住臂膀的黑衣刺客挣扎不停,为防止自尽,刺客口中已被塞上厚厚一沓布团,撑得整张脸没有人样。
裴怀贞扔掉手里的刀,随手甩了把血珠,通体杀意凛然,气势森冷可怖。
“明日太阳落山之前,朕要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他冷声道:“今夜值守皇城的禁卫,全部下狱调查,一个不留。”
“卑职明白!”
地面的尸体被拖走,宫人鱼贯而入,清理满地的血迹,不过短短片刻,殿内便已恢复如常。
可薛青青却久久没能回神。
她仍旧维持着护住孩子的动作,身躯不停地发着抖,双瞳茫然没有焦距,直直盯着地面,好像血迹没有被清理,一直都在。
裴怀贞回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妇人僵硬发愣冷的手,将人拥入怀中。
“抱歉,青娘。”
他愧疚道:“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你险些遇难。”
从幼时到成年,裴怀贞经历过的刺杀数不胜数,并不大惊小怪。
可他看得出来,于他而言司空见惯的场面,足以吓坏胆小的妇人。
裴怀贞将怀抱收紧,轻轻抚摸着薛青青的头发,柔声哄劝:“这听风馆虽好,毕竟位置偏僻,易给歹人可乘之机,为以防万一,青娘还是带着孩子搬到紫宸殿,早晚受禁卫保护,如此可好?”
薛青青头脑恍惚,身体被温暖的怀抱包裹,热气烘热肌肤,却仍旧难以言语,颤栗不已。
听着裴怀贞的声音,无论他说什么,她都直直点头。
要搬的。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办法在目睹死了两个人,流了满地鲜血之后,继续在这个房间里生活。
不搬去紫宸殿,也要搬去别的地方。
她一定要搬离这里。
感受到在怀中颤栗的柔弱身躯,裴怀贞声音放得放得更轻更柔:“乖,不怕,都过去了,你好好的,两个孩子也好好的,有我在,不会有人能伤害到你们。”
话音落下,极轻微的“嘀嗒”声,悄然响起。
薛青青循声望去,看到他将受伤的手垂到榻下,鲜血顺着冷白色的指根流淌,滴落在地上。
她眼瞳轻颤,想到他方才徒手为她接下的致命一刀,倒吸一口凉气,哽咽道:“……你的手,还在流血。”
裴怀贞轻笑:“小伤,不必管它,等会儿自己便愈合了。”
薛青青看着那些鲜红刺目的血珠,觉得怎么看,都不像是小伤的样子。
如同本能一般,她见不得流血的伤口不被包扎。
薛青青蹙着眉头,推开裴怀贞的怀抱,下榻走到靠墙摆放的圆角柜前,拉出其中一只抽屉,取出了习惯备用的纱布与伤药,转身再回到床榻。
她先找到伤口,倒上止血粉,确定血不再往外冒了,便用纱布将伤口缠好,简单地包扎着。
本就惊魂未定,再对上这鲜血淋漓的一幕,不自觉地,薛青青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包扎时,因过于紧张,贝齿咬紧下唇,许久不松。
裴怀贞看着妇人潮湿发颤的睫毛,被咬得红润欲滴的唇,心上悄然泛起痒意。
那刺客也是个沉不住气的,怎么就不能再晚点现身。
回忆起妇人柔软的唇舌,裴怀贞眸色渐暗。
虽然很不合时宜,可他的确很想亲上去。
但看到薛青青挂在眼角的泪珠,眉间因紧张而沁出的薄汗,裴怀贞忍住了继续当禽兽的冲动。
他安静坐着,等着手上的纱布缠绕完。
……
翌日,薛青青搬出听风馆,回到紫宸殿。
时光若能倒退一日以前,任她绞尽脑汁,都绝想不到,当初费尽心思才逃离的地方,有朝一日,竟会成为庇护所一般的所在。
另一边,裴怀贞也不再居住御书房,随她一同搬入紫宸殿。
他命宫人将另一间偏殿收拾干净,用以安置两个孩子。
其余时间,只要下朝,他皆陪伴薛青青身侧,形影不离。
薛青青因受了惊吓,事后精神恍惚,一连多日未曾出门。
她并不知晓案子审得怎么样,刺客有没有将真凶吐出。
唯一感受到的异样,便是裴怀贞对她,似乎看得更紧了。
甚至薛青青午夜梦醒,睁眼醒来,还能看到裴怀贞守在她身边,漆黑双瞳一眨不眨,直直盯她。
好像她不是人,而是一缕烟丝,稍不留神,便要化雾飘走。
“那些刺客要杀的是你,你不自己做好防范,反倒每日担心我的安危?”薛青青不悦地道。
任谁半夜醒来,发现被双眼睛幽幽盯着,都不会有好心情。
裴怀贞挨了数落,并不恼,只是有些委屈地道:“该死的是我,可受连累的却是你。”
他抱住她,脸埋入她的颈窝,嗅着她身上的香气道:“青娘,我怕失去你,怕到不敢闭眼入睡,生怕又会有刺客出现,危害到你的安全,怎么办呢,我也很苦恼。”
薛青青清梦被扰,自然没什么好气,波澜不惊地道:“苦恼什么,我若哪日没了,你再换一个便是了。”
只是不知谁会那么倒霉,摊上这么个人。
裴怀贞苦笑,无奈道:“青娘,你如今愈发会在我心上捅刀子了,什么叫再换一个便是了?这天上地下,都不会再有第二个你,我若失去了你,从哪去换第二个?”
薛青青淡淡道:“两条腿的人到处是,我这样的也并不稀奇。”
“是么?”
裴怀贞轻嗤一声:“当初在梅花村时,你跟我说,你之所以识字通理,是因为幼时曾在学堂外偷听先生授课。”
“可我后来派人去查,发现你老家村落根本没有学堂,更没有出过教书先生。”
“你还曾跟我说,你父母待你很好。”
“可实际上,你父母待你奇差无比。”
“之后你向我解释,说是对我撒了谎。”
裴怀贞轻轻叹息,意味深长:“可青娘,你并非擅长撒谎之人,你若撒谎,我一眼便能看出。”
“你口中的父母,并非是指那对夫妻,对么?”
感受到怀中妇人愈发僵硬的身躯,裴怀贞不疾不徐,嗓音轻柔,接着道:“你所看的那本名叫菜根谭的书,我命人在民间四处搜寻,一无所获。排除掉你口中所说的孤本,便只有一种可能,便是那本书,并不存在于世。”
“还有你哄孩子唱的童谣。”
裴怀贞抬起手,轻轻拍着薛青青的后背,哄慰婴儿一般,喃喃吟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这首童谣,除你之外,我再未听第二人唱过,想必与那本书一样,都是不存于世之物。”
抚在妇人后背上的手未停,顺着纤薄柔弱的脊梁,依旧轻柔地拍着,一下,又一下。
裴怀贞启唇,玩笑的口吻:
“青娘,你并非当世之人,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