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蔓延, 夜色浓郁。
隔着两丈远的昏暗烛影,原本亲密无间的一双男女,此刻一个站在殿门外,一个捆绑在椅子上, 分明离得很近, 却好似有万水千山挡在中间。
这是薛青青第一次, 亲眼见到裴怀贞发病的情形。
在此之前, 她对乌头碱的余毒,只能凭借想象,去猜测它发作起来是何模样。
她知道他会看到幻觉, 会伤害别人,伤害自己。
可想象总归是想象,再是贴切, 也不抵现实里的匆匆一眼。
看着遍体鳞伤的裴怀贞, 薛青青头脑一片空白, 身体被活活钉死在原地, 再动弹不了一步。
而这甚至都不是毒性发作的现场, 仅是发作结束后的平静。
她无法想象, 究竟是怎样的自残, 能够给他留下这样的伤。
更无法想象,昔日如此自负之人,究竟是怎样的心境, 才能够接受这样狼狈不堪的现状。
“回娘娘,”禁卫在她身后, 战战兢兢,“此乃陛下亲口吩咐,命令卑职等人趁他还算清醒之时, 将他捆住,不准……”
薛青青抬了下手,制止了对方多余的解释。
“退下。”她哑声道。
禁卫离开,身后不再有声音,耳边一片空寂。
薛青青抬起活似灌铅的双足,迈过殿宇的门槛,走入其中。
长久无人居住的偏殿毫无生气,四处弥漫灰尘气息,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
而随着她的身影深入,柔软的香味萦绕开,短暂压住了腥甜的血腥。
也压住了男人眼底的漆黑阴戾。
猩红血丝消散,浮现眸底微弱的清明。
裴怀贞凝眸,定定看着走向自己的妇人。
平静柔和的眼神,让薛青青想到白日里,他躺在榻上,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哄她入睡的情形——
“哪都不去,就在青娘的身边。”
“安心睡去吧,我知道你很困。”
“睡吧,乖青娘。”
短短半日过去,翻天覆地。
薛青青好似平时头次学习走路,步伐格外笨拙艰难,用了许久的时间,才走到男人的面前。
她似乎该说点什么,以此打破这过于瘆人的死寂。
可薛青青张口,声音还未发出,眼泪便已滚落。
男人顿时慌了神色,想要对她说话,嘴角的肌肉被表情扯动,渗出更多的血。血丝流在苍白的下颏,活似裂开两道狰狞的伤口。
薛青青伸出手,指尖颤着,抓住那叠布帕,用力拽了出来。
一瞬间,灼热吐息伴着血气,被裴怀贞呼出唇齿。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睛看着薛青青,双瞳颤栗欲碎,沾血的唇角却扬起安抚的笑意。
“青娘,别哭。”他柔声道。
下一句,他便陡然沉了声音,严肃地交代:“然后立刻出去,别再进来。”
薛青青摇着头,不假思索地拒绝。
裴怀贞扯唇,尽量让笑容显得轻松:“乖青娘,我真的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爱是奉献。”
“爱是慈悲。”
“爱是……”
喉中涌上血水,裴怀贞咳嗽不停。
薛青青慌张地为他拍着后背,喉咙被泪水填满,发不出半个字的声音。
“青娘,算我求你。”
裴怀贞唇上的笑意不减,发声嘶哑:“立刻离开这里,不要再进来。”
薛青青看着他。
除却满脸的眼泪,她的表现其实很冷静,没崩溃,没有大喊大叫。
可她又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五脏六腑被死死拧紧在一起,疼得她想呕吐,晕厥。
“好。”
她颤声道:“我出去,在外面等着你。”
裴怀贞终于释怀,眼底浮现欣慰的笑意,一如往日时分。
薛青青收回拍在他后背的手,姿态僵硬如提线木偶,动作难以连贯,几次转动脖颈,才成功转身,朝殿外走去。
爱是成全。
她迈出步伐,在心底默默补充他未曾说完的那句话。
裴怀贞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连脸上有道疤,都在意到要用面具遮住,不让她看到。
他怎么可能,怎么甘愿,让她看到他如此狼狈的一幕?
她曾对他承诺,只要他能不再把她送走,好好地去治病,她就会如以往那般去爱他。
她要成全他。
爱是成全。
薛青青每走一步,便在心中默念一遍这句话,生怕理智坍塌,又折返回到他的面前。
终于,她走到门槛之处。
眼见迈出脚步,身后却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等等。”
男人的嗓音冷淡低沉,声线一如往日,语气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薛青青当即停住,转头看去。
昏暗灯影照耀在裴怀贞的面孔,那双方才还闪烁光彩的黑瞳,此刻沉得如同粘稠浓墨,眉目分明与方才同样温柔,却透着股强烈的阴翳,渗出丝丝冷寒。
他的唇角依旧上翘,看着即将离开的妇人,温柔地道:“青娘,我反悔了。”
“我做不到把你赶走,放你独自难过。”
他轻叹,诚恳地说:“你回来吧。”
薛青青满心皆在难过悲伤之中,听到这句“回来”,如同拨云见天,满心皆是动容。
她三步并两步,回到男人的面前,正要问他是否饥饿,是否口渴,便听到男人命令似的道:
“现在,帮我把绳子解开。”
薛青青眼睫微动,看向男人的眼瞳。
透过那双漆黑的瞳仁,她终于感受到些许异样。
即便是在当初,被裴怀贞强抢入宫,二人最是你死我活之时,他也从未如此刻这样,用命令的语气对她。
“好青娘。”
男人察觉到她的迟疑,立刻换了语气,眼中流露明显的爱怜,脆弱可怜的模样:“这个绳子好疼,勒得我好难受。”
“求你快帮我解开吧,否则我就要疼死过去了。”
这一瞬,薛青青所有的理智,皆被本能的心疼所压制。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坚硬的绳索——
“不要解!”
同一个人,同一张脸,裴怀贞再启唇,眼底布满血丝,表情狰狞扭曲,大声地道:“青娘,别信他的鬼话,绳子解开,会死很多人!”
薛青青指尖一僵,愣在原地。
他?
这房中还有第三个人吗?
那句“绳子解开,会死很多人”,又是什么意思?
面对她不解的表情,裴怀贞的眉心狠跳不止,仿佛在压制什么破土而出的东西,来不及解释,咬紧牙关对她道:“青娘听话,现在就出去,不要再进来!”
薛青青不知所措,已经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听错。
分明是同一个人,怎么能说出两种言语?
莫名地,她想到了梦中的独眼男人。
一瞬间,薛青青遍体冰冷。
她最后深深看了裴怀贞一眼,眼里的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步伐却不再犹豫,毅然地转身奔向殿门。
在她耳后,传来男人哀求的声音——“青娘!救救我,我身上好疼……”
“青娘,你不是说过,你会像在梅花村那样,疼我,对我好的吗。”
“你不是说过,你会爱我的吗?”
薛青青的步伐陡然停下。
“青娘不要管!”
嘶吼声几乎掀翻殿宇,裴怀贞含血呵斥:“捂紧耳朵!跑!”
强势的声音像是只大手,推搡着她往前走。
薛青青下意识地照做,捂紧双耳,迈出殿门。
“青娘!回来!”
“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吗!”
“你说话不算数吗?”
身后,男人的声音变得哽咽,脆弱如被母亲丢下的稚子——
“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妈妈……”
同一个人,同样的声音,薛青青的身体,头脑,魂魄,活似被两只大手拉扯,要将她生生扯成两半。
她顶着煎熬,反复回忆那句“绳子解开,会死很多人”。
薛青青用力捂紧耳朵,咬紧齿关,逃命一般,不再回头。
夏夜炎热,露水滚烫。
薛青青却遍体冰凉,呼吸都透着寒气。
她回到紫宸殿,冲到榻上,被子裹紧哆嗦的身体,久久无法平复。
回忆着方才的诡异场景,薛青青终于明白,裴怀贞这样一个不惧天地鬼神的人,为何会突然胆怯到宁愿让她回到现代,与他再不见面,也要坚决地逼她离开他的身边。
这不是简单一句“我陪你一起”,便能扛过去的劫难。
他是真的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变成她梦里看到的,那个毫无人性,杀人如麻的疯子。
真等到那时候,她后悔了,想跑都来不及。
再回忆自己先前的想法,以为只要寻遍天下名医,总能换来一线生机,薛青青只觉得天真至极。
那时的她,根本没见过裴怀贞发病的样子,根本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处境。
这种眼睁睁地看着最熟悉的人,身体里逐渐被另一个陌生的灵魂代替,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随时能把一个活人逼得窒息。
被子下面,薛青青抱紧了自己,却依旧无法消除身上的寒冷。
求生的本能涌入到她的心头上,对那个独眼男人的恐惧,快要压垮她的身体。
这时,她感受到掌心的异样。
薛青青低头,看到紧握在手里的一叠布帕。
帕上沾着未干的鲜血,是裴怀贞嘴角上的。
她帮他拿掉之后,就一直攥在了手里。
分明满心恐惧,可看到这东西的瞬间,薛青青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他口中没了东西阻隔,是否会咬舌自尽?
下意识地,薛青青脑海中出现偏殿之内,裴怀贞满嘴是血,孤零零死在椅子上的场景。
泪珠滚出眼眶,恐惧与颤栗如影随形。
求生的本能挟迫着她,逼着她去保全自己的生死。
可看着这摞帕子,想着那个人的脸,想到他孤单死在绳索里的画面……
薛青青将眼泪擦干,掀开被子,决然地下了床榻。
不管怎样。她心想,即便是妖魔附体,鬼怪夺舍,她也不能看着他毁了自己。
最起码,她要把这帕子塞回他的嘴里。
薛青青发着抖,怕到不能再怕,手里的帕子却握得死紧。
她走向殿门,强行平复下来思绪,手朝殿门伸去。
可未等指尖触碰上去,殿门便自己打开。
门外,血腥弥漫。
男人身形高大,站在殿外,如山峦一般,遮挡住了所有夜色。
他唇上噙笑,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形状,温和地打量起面前妇人,最终,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布帕上。
“怕成这样,还要过去,青娘就如此担心他么?”
话说出口,他懊恼地笑出声音:“不对,说错了。”
“就如此担心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