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妇人的肌肤太过娇嫩, 被刀刃紧抵,仅是轻轻相蹭,便已割破表面,渗出血丝。
细密的刺痛自脖颈传遍感官, 如无数虫蚁攀爬啃噬, 激起薛青青全身的颤栗。
自看到裴怀贞那一刻起, 她眼里便只有裴怀贞。
但疼痛像只不容忽视的大手, 一把便将她的心紧紧攥住,逼着她去认清现状——
老白往她喝的水里下了迷药,趁她睡着的时间, 把她带到了山上。
眼下马车摔毁,老白站在她身后,正用匕首抵着她的脖子。
手上只要再稍稍用力, 匕首便能划破她的脉搏, 要了她的命。
同一时间, 薛青青要消化见到裴怀贞的激动, 以及生命受到威胁的恐惧。
可好在这场秋雨下得应景, 薛青青身上的衣物被淋透, 山风一吹, 遍体生寒,头脑也格外的清醒。
她顾不得去挣扎,呼救, 而是极快地冷静下来,将注意力从裴怀贞身上收回, 落到身后的男人身上。
“你到底是谁?”她从最简单的问题下手,企图寻找到可以突破的地方。
脖子上的匕首抵得更紧,薛青青的肩膀被牢牢箍, 没有手掌的肘柱用蛮力拉扯她,将她拽到悬崖边缘,再往后一步,便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
“我是谁?”
老白冷笑一声,嘶哑的声音,咬字狠重:“这个问题,只怕没人比你男人更清楚了。”
下意识地,薛青青看向了裴怀贞。
雨色空朦。
年轻天子步伐凝滞,身影顿在原地,上千精兵填满他身后泥泞山路,寒甲映天光,肃穆如天兵下界。
身为君主,没人会在拥有这样一支军队之后感到胆怯。
可薛青青第一次,在裴怀贞的脸上,看到了恐惧。
他面色惨白,额上的青筋剧烈地抽动着,想必是被热毒折磨得厉害,与白得过分的脸色相映对的,是他红得厉害的唇色。
鲜艳如滚烫血液。
这样的一张脸,立在山间风雨中,若非身上的龙纹太过威严,压下三分阴翳,活脱脱的精魅成形,山鬼现世。
往后是万丈深渊,往前是割喉的匕首。
可不合时宜地,看着不远处的年轻男人,薛青青竟感到阔别许久的放松与心安。
还好,他还活着。
“白头海。”
山风呼啸,裴怀贞蓦然开口,喉中似有血气上涌,嗓音在竭力克制之下,依旧发抖:
“你要想清算当年旧账,只管找我一人,你想杀想剐,我都随你处置。”
目光落在妇人温软安静的面孔上,裴怀贞的呼吸在一瞬之中急促,瞳仁颤栗欲裂,死死盯在妇人身后的男人身上:
“但你若胆敢再动薛青青一下,我保你后面,比死痛苦千万倍。”
面对伏尸百万的天子之怒,白头海发出冷笑:“清算?”
“清算得完吗,万岁爷?”
“我一个北地人,自小在雁门关长得好好的,有父母孝敬,妻儿照顾。”
“你打一场仗,死了满城的人,我一大家子人,死得只剩我自己。”
“九死一生,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实在没了办法,到了蜀地落草为寇,想刀尖舔血,混口饭吃。”
“结果一笔生意没开张,就因为想给兄弟报仇,绑了个小寡妇,又被你连锅端了。”
白头海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光秃秃的肘柱上,眼底狠光毕露,冷飕飕地道:“折了一大帮兄弟不说,手还被你砍去一只,成了他娘的残废。”
“你觉得自己大发慈悲,把我丢进军营里,以为是给我施舍了条活路,却不知我挨了两年多的打!活得猪狗不如!”
“你说说,这样的仇,该去怎么清算?”
雨势愈发大了。
雨点从针尖一般大小,变成了黄豆大小,砸在头上,生疼发胀。
白头海冰冷发狠的声音就绕在耳边,薛青青却恍惚了思绪,耳聋一般,听不到外界的丝毫声音。
她头脑中萦绕着的,只有那个被裴怀贞说出口的名字——白头海。
这个名字太过久远,却足够令她记忆深刻。
不仅仅因为她人生第一次被绑进匪窝,险些丧命,下令绑她的匪首就叫做白头海。
还因为在那次生死攸关的经历里,是那个名叫“沈濯”的男人,不顾危险,深入匪窝,将她成功救出,甚至为了帮她拖延时间,以身为饵,吸引匪徒的注意。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夜回到家里,她是怎样度秒如年,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次次心急如焚地朝门口张望,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能够出现。
更加忘不了,当她终于等到满身是血的他,他是如何温柔地唤她的名字,轻轻地安慰她。
又是如何在昏迷之际,用尽最后的力气,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唇。
那是她与“沈濯”的初吻。
也是她与裴怀贞的初吻。
纵然知道这个男人曾经满口谎言,狡猾如狐,烂人烂心。
但每每回忆起那个吻,薛青青的感受都是美好大于苦涩。
甚至偶尔里,她也曾天真以为,觉得应当总有那么一瞬半刻里,在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短暂一瞬间里,他对她,或许是有过真诚的?
“你少含血喷人!”
雨水顺着薛青青的眼睫滑落,朦胧了她的视野。
一想到连那个吻都是假的,她的心便止不住发疼,疼得击溃了她所有强撑出的镇定。
“你的手分明就是被衙门的人砍掉的,和他有什么关系!”
她对着白头海放狠话,目光却紧落在正对面的年轻男人身上,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到丝毫被冤枉的恼怒。
可是没有。
裴怀贞的脸从苍白变成惨白。
受热毒摧残的身躯,没被四月来没日没夜的战事击垮,却好似被此刻豆大的雨点击垮。胸膛不停地起伏,呼吸变得急促,嘴里溢出若有若无的鲜红血丝。
温软的妇人胆小得像个鹌鹑,此刻拿出毕生最大的勇气,用最大的声音,不怕死地维护他。
而他却像是在一瞬之中,被抽走所有仅剩的生命,血腥之气反复翻涌入喉头。
“不会吧?”
白头海笑得大声:“你为他要死要活,冒着危险南下寻他,吃不上喝不上,命都快没了,结果从他嘴里,连实话没听过几句?”
“小寡妇,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我的手,就是被你男人砍的。”
“我那满山的兄弟,也是被你男人杀的!”
“小寡妇,你也别怨我牵累你,这笔仇不报,我白头海死不瞑目!”
真相像把悬而不决的刀,此刻终于利索地落了下来,给了不死心的人一个痛快。
模糊的记忆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薛青青回忆起来,当初在街上看到关在囚车游街的白头海,当看到他光秃秃的,通红渗血的腕肘时,她不自禁发出的感慨:
“衙门也够凶残的,抓住了竟会剁手。”
裴怀贞当时是什么反应?
他好像往她身上靠了靠,宽阔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身体,像个受了惊吓,寻求安慰的小孩子。
他哽咽,小声地说:“对,他们好凶残。”
流经眼瞳的雨水变得温热,薛青青抬眸,安静地望向裴怀贞,与男人那双泛红的眼睛对视。
她沉默地流着泪,眼底没有怨,也没有恨。
有的,只是委屈。
多到无法用眼泪纾解的委屈。
她不是为此刻的她委屈,因为此刻的她早已经历太多悲苦,半条性命搭进去,浓烈的恨意也被磨平棱角,所剩下的,不过是一颗经历无数倒塌重建,最终心平气和,决定重新开始的心。
这点迟来的真相,丝毫不影响她对他的情意。
她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他,又不是来和他翻旧账的。
她只是在为过去的她委屈。
又一滴雨水砸入眼眶,蛰得眼瞳欲碎。
薛青青不想流泪,命都快没了,还在为那点猴年马月的旧事伤怀,她自己都觉得矫情。
薛青青闭上了眼,隔绝视线,逼着自己恢复理智。
她并未看到,在她闭眼的瞬间,对面男人察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冷白手背上的青筋瞬间绷紧。
薛青青眼底的黯然太过明显。
平生第一次,裴怀贞信了因果。
因为他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报应。
“你费尽心机筹谋至今,要的定不是无辜之人的性命。”
裴怀贞道:“你若想报当日的仇,让我吃尽你当时受过的苦,我乐意之至。”
他转身,出招极快,拔出王广腰间佩刀,伴随一声长刀出鞘的脆响,他将锋利刀刃对准自己的左边手腕。
“放了她。”
裴怀贞盯着白头海,黑眸深沉,吐字坚决:
“这只手,我砍下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