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灯火煌亮, 女人柔顺立于另一个男人身旁,纤容秀质,一双美眸澄明而无神, 半点不曾落在他脸上。
那样熟悉的眼睛,那样熟悉的唇,那样熟悉的一张脸。
魂牵梦绕的一张脸。
这教他如何认不出来!
咫尺之间, 那身影既清晰又模糊。
那些悠悠乐声、舫外伶人的弹唱、宾客们嘈杂的说笑声, 仿佛都化作一道剧烈的风, 锤得宋阭耳朵里轰轰乱鸣。
他的眼睛像被黏到了柳絮身上,脸色是压抑不住的难看失态。
“宋大人。”
宋阭陡然回过神, 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齐昀脸上, 隐藏着杀意。
齐昀直直迎上了对方的视线,吊儿郎当地挑眉, 眼底尽是嚣张的挑衅, 声气懒散,“你一直盯着我家女眷看, 不太妥当罢?”
旁边本在叙话的官员闻言, 纷纷投来目光, 四周也开始有了若有若无的打量。
柳絮细眉微蹙, 往齐昀侧后躲了躲。
宋阭看着柳絮的小动作,下颌边的肌肉鼓动了一下,攥紧了指节,强迫自己收回视线,神情重归于冷淡。
“齐大人说笑。”转向一旁小厮, 眉眼冷冽,“还不快给大人看座?”
柳絮听到这声音一愣,低垂的眼睫抬了起来, 循向声音来处。
这声音,与夫君的好生相像……如果没记错,似乎是上次在郊外遇到的那个宋大人。
夫君说那人是推官,而今天办宴的也是推官。
原来是他。
可她的心跳为何这般急?
正疑惑恍惚间,手指被警告地轻轻捏了一下。
柳絮立时回过神,不敢再乱“看”,重新半垂下眼帘,掩下心头那一点异样。
小厮觑着自家主子脸色不对,忙不迭点头哈腰,引着二人入座。
过了片刻,知府等人到场,纷纷向宋阭道贺,一番客套敬酒还礼,舫中歌舞愈盛,推杯换盏间笑声不绝。
宋阭坐在上首什么都听不进去,有人时不时凑来敬酒讨好,也根本无心像往常一般八面玲珑地应付,视线时常不受控制飘向柳絮。
宾客如云,她身影在那一片衣香鬓影里,那般渺小,又那样显目。一身华服坐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玉靥芳姿,看着过得很好,是记忆里的模样,却比过去看着更美了。
像是做梦一样。
不,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妻子,会这般突兀地、不合时宜地出现在眼前。
絮娘为何会同齐昀这纨绔混在一处?是她自甘堕落做了旁人的外室,还是遭遇了什么不得已的事?或许絮娘根本不知他就在苏州呢?否则她绝不可能不来寻他。
她分明那样爱他,素来最是柔顺纯善不过的。
宋阭忽然就很害怕。
仿佛一切都在顺着他的谋划稳稳前行,面前却凭空横出一道门,将他与絮娘生生阻断。
他不明白,齐昀那样一个傲慢自负的二世祖,怎会对一个乡野盲女动心思?是见色起意,还是知晓了絮娘与他的关系,觉着有利可图?或许二者皆有。
宋阭从来都是清醒理智的,生平头一回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能光明正大地相认,他的仕途、柳絮的性命,都不许他这般冒失。
可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齐昀霸占他的妻子、当着他的面挑衅吗?
宋阭感觉到自己的心像是被攥紧了,一阵喘不过气的痛楚。
齐昀对周围谦敬伏低的讨好一概淡淡,只偶尔跟旁边的知府搭几句话,随手给柳絮剥着黄灿灿的枇杷,然后时不时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瞥去宋阭一眼。
这枇杷乃是东山白玉,薄薄的皮下果肉莹白似玉,汁水充沛。他捻着送在柳絮唇边。
柳絮有些赧然,可果肉已贴在了唇瓣上,只得张唇吃了,清甜的汁水于唇齿间留香。
齐昀的视线盘桓过她沾了晶莹汁水的潋滟花唇,很贴心地拿出帕子亲手替她擦拭。
指下的唇柔软温热,好似有幽香弥漫。
这样的亲昵,柳絮脸颊愈发绯红,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我自己可以的。”
齐昀眼神微深,收回手,示意柳絮把果核吐在手帕上面,然后包裹着放在案角,继续剥枇杷喂她吃。也不知是为了故意挑衅宋阭,还是自己想这样做,总之将喜洁的事抛了个九霄云外。
过了一会,他斜过身子凑近柳絮,低低笑问:“好吃么?”
耳边吹来潮润润的风,柳絮面颊一阵阵发热,轻嗯了一声。
这枇杷也不知是何品种,比她以往吃过的都要好。
齐昀轻笑了一声,道:“这还算不得白玉枇杷中的上品。你若喜欢,等回了府,我再差人送些更好的来。”
柳絮点点头。
周遭宾客见状只觉得这么子哥当真没个正形,这种升迁宴饮也携美人相伴。
柳絮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道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身上,可每回试着凭感觉去寻那方向,那感觉便又消失不见。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然而丈夫一直在旁投喂。
齐昀一面与同僚闲谈,一面又剥了旁的果子递到柳絮唇边,还有各色糕点,以及滋味清香的果酒。
柳絮一时找不到机会开口,想着忍忍算了。
宋阭看着二人这般你侬我侬的亲昵情状,捏着酒盏的手指越收越紧,直至细微的“咔嚓”声传来,他才如梦初醒。低头望去,白瓷盏上已裂了一道细缝。
他忽然便记起了自己那根开裂的毛笔。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那日在城郊马车里,他望见的齐昀身旁的女子,恐怕便是絮娘。
已经这么久了,她和那人……
宋阭喉间渗出血腥味。他垂下眼,将酒盏放下,手指一直在轻轻颤抖。
柳絮对此一无所知,只觉有些吃不下了,轻轻拽了拽丈夫的衣袖。
齐昀侧过脸来,“怎么了?还想吃些什么?”
柳絮道:“我吃饱了……”
齐昀眼波带笑,“想回府了么?”
柳絮忙摆了摆手:“夫君不必管我,忙完了再回便是,我不着急,坐在这里听听曲儿也是好的。”
齐昀嗯了一声,余光瞥见一名斟酒的婢女走上前来,只作什么也不知。
那婢女端着托盘行过柳絮身旁时,脚底一绊,托盘上的杯盏霎时倾倒,酒水泼在了她裙摆上。
婢女慌忙跪倒在地,搁下托盘,取了帕子来替柳絮擦拭,口中连声告饶:“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奴婢不是有心的!”
柳絮听她声音惊慌,摇了摇头柔声道,“不要紧的,你去忙吧。”
“夫人,一会儿船尾露台要开戏,宾客们都要往那边去。奴婢领您到二楼更衣吧?那儿备着替换的衣裳。”
柳絮从未遇过这样的事,也不知此时离席是否妥当,便暗暗在案下扯了扯齐昀的袖子。
齐昀垂眼望着那婢女的发顶,似笑非笑,“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柳絮这才起身,由那婢女牵着小臂,穿过宴厅,引着往画舫二楼行去。
这画舫重檐画栋,栏杆雕花,四面轩窗皆镶嵌明瓦,倒映两岸景色和灯下波光粼粼的河水。
柳絮看不见这些,倒是闻到了名贵的熏香味。
踩着木梯向上,到了二层又行了一段路,婢女方才停在一处房门前,推开门道:“夫人,便是这儿了,奴婢伺候您更衣。”
柳絮摇摇头,温声道:“你替我寻了衣裙来便好,我自己穿戴。”
婢女应声,从屋内柜中取出一袭淡青罗裙,放在柳絮手中,“夫人,奴婢在门外候着,您有事便唤。”
柳絮道了谢,婢女退出去,将门“吱呀”一声阖拢。
她拿着衣裙,扶着墙转到屏风后,换下身上那件脏污的衣衫。
——
宋阭终究没能忍耐住。眼瞧着齐昀同自己妻子那般亲近,一杯接一杯酒灌下去,胸腔里便像烧了一把火,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几乎想当场发作质问。
他差使心腹婢女将柳絮引至二楼,自己则盘算着稍待片刻便寻个由头离席,到二楼雅室与她重逢,好生问清说清一切。
他早已打算妥当,不论如何,得让絮娘先回温州老家,待过些时日他应付好长平侯和嘉宁郡主,再想法子置一处宅院,悄悄将她接到身边来。
刚要起身,两个与他同级的同僚便端着酒,醉醺醺凑过来说话。
宋阭勉强应付几句,那两个人却很难缠,扯着他根本得脱不开身,一时心急如焚。末了,仍是又多饮了好几杯酒,方得抽身离席。
他若无其事步出宴厅,河风一吹,脑中清醒了许多,便立刻低声吩咐心腹看好二楼,找个合适由头暂且莫让人接近,而后便大步流星拾级而上。
柳絮换好了衣裳,拉开房门轻唤了两声,却发现那婢女已不见了踪影。
或许是婢女去忙旁的事了,也不好再去麻烦旁人,她便自己扶着墙壁,凭着来时的记忆小心翼翼朝前走。
走出去七八步,忽地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踩着木梯往上。
那脚步一下一下犹如鼓点,直逼而上,最后突兀地戛然而止。
柳絮心跳好似也跟着猛的一停,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步,嗓子发紧。
“请问……是哪位?”
宋阭望着不远处的人影,清俊的眉眼晦涩,喉结滚了滚。
二楼本是供人小憩之所,宫灯悬得不多,光线昏蒙。女子立在灯影下,一双眼眸朦胧无神,秀美的面庞上既疑惑又警惕,像是黄昏中幽幽的百合花。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唤出喑哑的一声。
“絮娘。”
柳絮浑身一震,脸上浮现出错愕和迷茫。
若未记错,这便是方才那位宋大人的声音。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何要唤自己絮娘?
她呼吸急促起来,扶着壁的手指也无意识扣紧了。正欲张口询问,身后却又响起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哒、哒、哒……” 紧接着她的肩头被人从后环住,那手轻轻使力,后背便被迫贴入个温暖的怀抱。
“絮娘。”
两道相差无几的声音,于她身前和身后,相错着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