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昀俊脸一沉, 心里暗骂,改日定要将这口无遮拦的蠢货好好收拾一顿。
他性子素来恣意妄为,什么都不曾怕过, 此刻心里头却隐隐有些发慌,在游廊上站定,犹豫了好一阵。
要如何解释才好?
要不暂且不解释了, 径直回书房去?
不成, 絮娘好不容易才与他亲近了些, 再者当缩头乌龟可不是他齐道宁的脾性。
要不随意寻个由头糊弄过去算了。
他摸了摸怀中备下的礼物,终是举步往柳絮院中走去。
院里仍亮着灯, 窗纸上倒映出女子婉约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 踏过了门槛。
推门而入,柳絮听见了声响, 却并未如往常那般迎上前来, 只垂下了眼睫。
屋里炭火燃得正足,齐昀轻咳一声, 将外头沾了夜霜的披风解下, 坐到她对面, 端详她的神情。
“我回来了。”怎么瞅着瘦了?原本就不圆润的下巴更尖了。
“嗯, 回来便好。”
柳絮想主动开口问,却又害怕。这几日虽已想得清楚,可人当真到了面前,心头那点担忧便又翻涌上来。
若当真如那日的姑娘所言,这段时日的情意绵绵便尽数化为乌有了。青梅竹马十多年的感情, 如今好不容易相逢,却也或许留不住。
她也曾想过,这般锦衣玉食的日子, 便是做个妾,或许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必再受从前那些苦楚。可到头来,她终究说服不了自己,怎能从明媒正娶的妻子,沦为妾室,甚或是外室?
都说宁做贫人妻,不做富家妾,若他当真背弃了昔日的誓言,那便一别两宽罢。
从前那两年摸黑过活的日子她都熬过来了,如今自然也能。
齐昀见她沉默不语,秀容惆怅,便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拈出里头的玉簪,轻轻搁在柳絮手边。
“此番去金陵,我也不知你喜欢什么,便买了这玉簪,又请灵谷寺的和尚在簪身上刻了经文,供奉在佛前诵了几日的经,想着能保佑你福寿绵长。”
柳絮低声道了句“多谢”,却并未伸手去拿。
齐昀张了张嘴,索性径直道:“那日我表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什么也不知晓,改日我定收拾她,叫她来给你赔罪。”
柳絮低垂着头,青丝滑落,遮住了半边憔悴的面颊,语气很轻,“她什么都不知晓,你又何必为难她?只是阿阭,我想问你一句,侯府那边当真什么都不知晓么?”
灯影之下,齐昀瞧不清她面上的神情,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她的难过,嗓子一阵干涩:“确实尚不知晓。”
柳絮眼眶红了,强忍着泪,没叫自己哭出来,缓了好一会儿,才道:“既然如此,那你打算如何呢?叫我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存在?”
齐昀一直下意识忽略了这个问题。在他最初的盘算里,不过是哄骗着套些宋阭的旧事,用完了给些银钱好生送走便是。
后来他却愈发不满足于此,愈发想亲近她,想将她留得再长久些,想着待哪日没了兴致,再送走也不迟。可真要将她送走么?至少眼下他不想。
可叫她做妾?他连娶妻生子都不曾想过,更莫提纳妾了。
外室……他还没那般混账。
他心烦意乱,手指无意识轻叩桌面,想着先糊弄过去再说。
“笃笃笃”的声音像把锤子敲着柳絮的心,她感受到了丈夫缄默中的为难,吸了吸鼻子,轻叹了口气,将眼角的泪花拭去,把那根温凉的玉簪缓缓推还回去。
“我明白了,既然你觉得为难,那我回温州去便是。”她难过了这许多日子,真到了开口之时,反倒冷静了下来,又添补道:“你不必觉得对不住我,我也不会当你是负心汉陈世美,或许只是有缘无分罢了。这些时日,多谢你的照拂,一会你写了和离书来,往后你做你的侯门公子,我做回我的乡野村妇,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我不同意!”齐昀听她要走,说什么男婚女嫁不相干,长眉一压,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柳絮抿了抿唇,眼中水光直打转,“不同意,然后呢?叫我等着你娶妻纳妾,还是等你哪日不需要了,便像丢破烂一般将我丢回温州去?”
泥人尚有三分性,她甘愿一别两宽,也断不能接受无名无分地跟着他,摇尾乞怜那一点本就摇摇欲坠的情分。
她的声音柔和而平静,无神的美目却那么难过,睫毛挂着细碎的泪珠,在烛火下闪烁着,让齐昀无法直视。
他张了张嘴:“不会将你丢掉的。”分明原是打算没了兴致便送走,如今听她亲口说出这话,心里却又涌起一万个不情愿。
“那你究竟打算如何?”柳絮哽咽道,“你总得告诉我,你打算如何。”
齐昀又说不出话来了。
柳絮听不到回答,心里难过得厉害,眼泪再也止不住,扑簌簌地往下落。可她却觉着累了,不想再追问下去。
“算了,我收拾收拾明早便走,你不用这样为难。”
说罢,她拿起竹杖站起身来,往内间走去,打算将从前那几件旧衣裳翻出来,略略收拾了,趁早离去。
可才走出三步,手腕便被人一把攥住
“谁准你走的?”齐昀咬牙切齿,万没料到她瞧着柔柔弱弱,性子竟这般固执决绝。
柳絮转身松开盲杖,去掰他的手指,咬着唇不肯说话。
齐昀哪里见过她这般冷淡的神情,心头焦躁不已,一把将人拽进怀里,混脾气又犯了,“我不过还没做好打算,你急什么?你敢走一个试试。”
男人的手臂紧紧箍着她,说出的话却那样教人心冷。
她咬着唇挣扎:“齐阭,你放开我!”
“不放。”
“你还要如何打算?我来苏州已半年有余,这么久你都不曾想好么?我是软弱,可我也不是傻子。”她推他不开,一头青丝在他怀里蹭得凌乱,抽噎不止,口不择言一迭话,“好聚好散不好么?你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以前你明明最温良守礼了,早知道你失了忆会性情大变,变成这种混不吝的薄情样,或许当初我便不该来苏——”
“唔。”
齐昀听着她跟宋阭对比,心烦意乱,越听越生气,自己都没察觉到嫉妒的要命。看着胸口凌乱的青丝,和她一开一合尽说些不爱听字词的红唇,索性俯身捏住她的双腮,低头堵了上去。
唇瓣相贴,柳絮蓦地瞪大了眼睛,万没想到温柔守礼丈夫如今竟变得这般混账,狠狠去推他的胸膛。
泪水淌进二人唇缝,齐昀尝到了那咸涩的滋味,心中也跟着发涩。
他懊恼自己怎的一时冲动,便稍稍退开了些。
“混蛋!”
“唔……!”
齐昀复又吻了上去。
她喋喋不休说的那些,什么“混账”什么“要走”,他半个字也不爱听,还是堵上省事。
柳絮恰好微张着唇,他在眼泪的咸涩之外,尝到了一缕清甜,鬼使神差地轻轻吮了一下。
从未有过的异样之感令齐昀头皮一麻,柳絮亦觉双腿一软,又恼又怒地闭紧牙关推他。
齐昀撬不开她的唇,搂在她腰间的手便在某处轻轻一按,又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口,怀里的人便软了半边身子,唇里溜出一声轻咛。
柳絮唇瓣被迫微启,他霸道的气息便闯了进来。
交融之间,他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五指穿过顺滑的青丝,低头笨拙地辗转吮那柔软的两瓣,在她口中攻城略地。
柳絮被吻得气息不继,雪白的脸颊憋得通红,唇被迫张着,舌根发酸,津液顺着唇角悄然滑落。
许久,齐昀才松开唇,抵着她的额头,摩挲着她的脸颊低低喘息,上挑的眼尾也泛着红。
“你……你现在怎的这样混账!你到底将我当作什么?对我可有半分尊重?”
柳絮唇瓣红肿,气得发抖,一把挥开他的手。
“对,我混账。”齐昀忍不住又吻了上去。
柳絮尚未喘匀的气息再度被夺走,眼角溢出泪来,头都开始发晕,须得他搂着方能站稳。
过了片刻,齐昀方意犹未尽地退开,拇指轻轻擦过她莹润红肿的唇,替她顺着背,低声哄:“我明日便给家中写信,放心,断不会叫你做妾,更不会是什么外室。”
柳絮一愣,没料到丈夫竟突然改了主意,“写信?”
齐昀嗯了一声。
他又不是长平侯的儿子,哪里会真写什么信。
先把人哄好留下,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计划从来赶不上变化,待到纸包不住火那一日,再做决断不迟。
柳絮仍有几分狐疑:“你不是在骗我?”
“不是。”
“那你父母会不会嫌恶我的出身,执意不肯?”
“交给我处置便好,不必担忧。”齐昀好声好气地哄她,“方才不作声,是一时没想好如何应对,莫要气了,可好?絮娘。”
柳絮耳根子软,哪怕心里还有点不相信,却很快就被哄回转了。
“那我便信你一次,倘若你敢骗我,我便与你此生不复相见。”
齐昀心虚摸了摸鼻子,“好。”
“还有,你往后莫要再像方才那般……”柳絮咬住唇。
“哪般?”齐昀挑眉戏谑,语气却装得一本正经。
“就是……莫要在我生气的时候亲。这很冒犯,我不喜欢。”柳絮低低埋怨。
齐昀轻笑,“好好好,不会的。只会你同意了再亲。”
柳絮脸皮发烫,嘀咕了一句“下流”。
齐昀只作不曾听见,牵着她走回桌边,将玉簪放入她掌心,“摸摸看?”
簪子入手温凉细腻,柳絮细细抚过,簪身上有凹凸不平的细小经文,簪头则是一朵花。
“是栀子花么?”她不大确定地问。
“不错,我记得你喜爱这个。”齐昀从她手中接过,“我替你绾发试试?”
“一会儿便要安寝了,我又瞧不见,不必麻烦了。”
齐昀走到她身侧,笑道:“不麻烦。”
他捧起她肩头那段绸缎似的青丝,回忆想象着她平日发髻的模样,小心翼翼用簪子去挽。
怎奈手法太过生疏,柳絮头皮被扯痛了,伸手去摸,齐昀忙放轻了动作,拿着那滑溜溜的发丝,总算勉强挽好了。
“好了。”他退开两步打量。
柳絮抬手摸了摸,问:“多谢夫君,好看么?”
齐昀望着她那被挽得歪歪扭扭的头发,“呃”了一声,不自在道:“好看。”
又伸手将簪子轻轻抽了,一头青丝流泻而下,扫过他的手背,暗香拂面。
“该安寝了,明日你让穗儿替你梳头,便用这支簪子。”
柳絮点了点头,齐昀又哄了她几句,便起身往书房去了。
一路上,他回味着方才那个吻,下意识摩挲着唇,有点愣神。
可一想到今日险些露了馅儿,脸色立时又沉了下来,冷声吩咐属下,“去,把那口无遮拦的给我带过来。”
属下犹豫了一下,禀道:“爷,那边传了信来,说郡主砸了不输赌坊的场子,那些人不知她的身份,已将人扣下了。”
齐昀嗤笑一声:“蠢东西,且让她吃些苦头。”
第二日,他办完了差事,方才命人将真定郡主捞了出来。
真定脸上挂了彩,大喇喇地瘫坐在椅子上,“齐道宁,你可真是可以啊,竟学会金屋藏娇了。”
齐昀掀起眼皮睨她,皮笑肉不笑,将手中的茶盏径直掷了过去。
真定单手稳稳接住,连茶汤都不洒出一滴,悠哉道:“你就不怕姨母动怒?”
齐昀道:“管好你的嘴。还有,若再敢去打扰她,仔细你的皮。”
真定站起身来,拉长了声调“哟哟哟”地踱到书案前,上下打量他一番,“铁树开花了?”
齐昀皱眉:“滚远些。”
真定说了句“无聊”,又跌坐回椅中,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那女子,是什么家世背景?”
齐昀倒不曾隐瞒,淡淡道:“宋阭原先在温州的妻子。”
“什么?!”真定一口茶直喷出来,猛地跳起身来。
“你大惊小怪个什么?”齐昀一脸浑不在意。
“你可真是长本事了!我怎么不知你还有夺人妻子的癖好?要点脸的你。”
“呵。”
“那姑娘可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不知。”
真定一听,脸色立时严肃起来:“齐道宁,你在哄骗人家姑娘?!”
齐昀没吭声,半晌,才叹息般道:“算是罢。”
“我要向姨母告状!”
齐昀眼风冷冷一扫,真定立时便萎了,小声道:“表哥,我说真的,你究竟打算将这姑娘放在什么位置?是将来做妾,还是外室?或是当真不要脸面地随意玩弄?你若真这般行事,我可当真瞧不起你。”
“什么位置……”他自己也尚不知晓,烦躁地摆了摆手,“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滚蛋。”
真定摔门走了,齐昀揉了揉眉心。
且先不说什么身份位置的,在失去兴趣前,他不能让柳絮走,他要留下她。
如何才能彻底留下,哪怕真相败露的一天,也能不让她决然离去?
窗外冬日晴光好,齐昀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除非……彻底取代过去的宋阭。
他要用绫罗绸缎把她卷进富贵,用柔情蜜语将她浸入情爱。没有人能在尝过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后还愿意回到穷酸。到时候哪怕真相败露,她也会离不开富贵,更离不开自己的宠爱。
女人没有不好哄的,齐昀从小就耳濡目染那些权贵如何对待美人——是笼中雀,是可心的物件,哪怕最开始多孤高不慕钱财,最终都会被富贵权势迷了眼,再也脱不开身。
这没什么不好。他希望柳絮也是如此。
齐昀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多宝阁上的香囊,凤目里是志在必得的笑。
这世上,还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