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聿以为自己听错了。
灯火在这个时候又晃了一下, 岑渺抬起头来,瞳仁里映着摇曳的火光,看上去像含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喝多了。”
沈无聿移开视线, 转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袍。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等他回头时, 看到岑渺已经走到了门边,抬手把门闩落了下来。
咔哒。
门闩落下的声响不大,但沈无聿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落了下来, 咔哒一声, 卡在了胸腔里。
岑渺转过身, 背靠着门板,灯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直拖到他脚边。
“阿聿,你还没有回答我。”
沈无聿呼吸一滞, 她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
师兄,沈师兄,沈无聿,沈公子她有很多种叫法, 唯独没有这一种。
岑渺靠在门板上,歪头认真打量着他的反应, 眼尾因醉意泛红。
她抬脚,一步一步走向他, 手抵住他的胸口,轻轻一推。
沈无聿后退了半步, 小腿撞上椅沿,身体向后一倾,跌坐在宽背的木椅上。
他下意识想站起来, 岑渺已经俯下身,双手撑在椅背两侧,把他圈在中间。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半散的发尾上,银簪子在发间闪动。
这是第一次,岑渺从上方俯视沈无聿的脸。
她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在眼睑上,平时生人勿近的冷意,此刻从这个角度看下去,竟有几分无措。
岑渺退开了一点,拇指擦过他的下唇,轻声说:“这么紧张啊”
就当沈无聿以为岑渺要继续撩拨他时,她忽然收回了手。
没等他松口气,岑渺紧接着极其自然地翻身跨坐到了他腿上,两条腿分落在椅子两侧,膝盖抵着椅面。
沈无聿呼吸猛地一滞,双手下意识地抬起来,即将触到她腰侧,又像被烫到一样顿住。
五指虚悬在半空,往前不是,收回也不是,最后极其别扭地转了个方向,最后垂在椅子两侧,用力握成拳头。
岑渺浑然不觉,坐定之后还嫌不够舒服,往前挪,最后还不满地评价道:“什么破椅子,真/硌/人。”
“岑渺,你下去。”
沈无聿心跳如擂,无法控制自己此刻的情绪,只知自己无论怎么默念清心诀都无法平复自己的心跳。
这已经是他对醉鬼的最后耐心了,明天就去找凌玉山兴师问罪。
岑渺非但没下去,反而因为这句话停下了动作,用双手捧住沈无聿的脸。
“好吵。”
她说完,低头堵住了他的嘴。
这个吻毫无章法,嘴唇压上来的角度歪了大半,只擦到他下唇的边缘,大部分落在嘴角旁边的皮肤上。
岑渺自己也觉得好像不太对,皱着眉,用拇指捏着他的下巴掰正了一点,又凑上去试了一次。
这回倒是对准了,但也仅仅只是单纯唇瓣相贴,没有辗转,没有厮磨。
过了一会,岑渺退开了一点,舔了舔自己的下唇,脸上浮现出一种很认真的困惑。
“还是不对。”她说。
沈无聿还没从方才回过神,喉结上下滚动,沉声问:“什么不对?”
岑渺皱着眉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像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拖着调子抱怨道:
“你吻技好差。”
沈无聿被她的话气极反笑,正准备开口反驳,而岑渺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嘴唇张开的一瞬,她已经俯身贴了上来,这回不是干巴巴地唇瓣相贴。
岑渺含着他的下唇,笨拙地吮了一下,像在仔细尝一颗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糖。
这次她学聪明了,唇瓣贴上去的时候微微张开,舌尖试探着擦过他的唇缝。
沈无聿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本来垂在椅子两侧的手终于抬了起来,不再犹豫,十指收拢,扣住了她的腰。
岑渺被这个力道拽得往前一倾,胸口撞上了他的胸口,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急而重,一下一下撞在她自己的心口上。
沈无聿偏过头,衔住了她的上唇,回吮了一下。
岑渺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哼,来不及吞回去,被他含进了嘴里。
沈无聿扣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掌心贴着她的腰窝,手隔着衣料压了下去。
好烫。
唇齿间的缠绵忽然断开,岑渺茫然地睁开眼,对上他微微低垂的视线,不满地咬了他一口。
沈无聿闷哼一声,下唇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她的牙齿还没松开,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不专心。”
他低头看她,岑渺皱着眉瞪着他,嘴唇因为刚才的吻微微红肿,偏偏一脸理直气壮,像是被怠慢的那个人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无聿垂下眼帘,不再去探究为什么刚刚掌心的温度不对,重新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方才更深,带着一种不再克制的缱绻。他衔住她的下唇辗转厮磨,岑渺的手指攀上他的肩头,攥紧了他领口的衣料。
椅子又吱呀晃了一声,唤醒了沈无聿的理智。
这是云阁楼,
他不想在这里。
唇齿间的纠缠没有断开,他一手揽紧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发间抽出来,背到身后,在椅背上无声地掐了个诀。
灵力顺着指尖流出去的同时,他微微偏头,换了个角度加深了这个吻,把岑渺仅剩的注意力全部封在了唇齿之间。
空间折叠的一瞬,岑渺什么都没察觉。
她不会接吻,全凭直觉,舌尖毫无章法地回应着他的试探,有时碰对了,有时又滑开,发出细碎的水声。
但沈无聿学得极快,他已经摸清了她的节奏,引导着她。
含住,辗转,轻咬,再松开一线让她喘息,然后在她刚要抱怨之前,重新吻上去。
岑渺被他吻得有些发懵,她本来是主导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攻守就调换了。
他的手扣在她后脑,指尖微微用力,控制着她仰头的角度,让她只能被动地承接他每一次落下来的吻。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刚张开一点,就被他衔住了舌尖,轻轻一吮。
岑渺整个人变软,手指从他领口滑下去,攥着衣襟的力道也松了。
她是真的累了。
嘴唇被亲得发红发麻,接吻这件事比她以为的要费体力得多,下次应该先练练肺活量。
她偏头避开了他落下来的吻,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喘了两口气,小声说:“等一下让我歇一歇。”
沈无聿的动作顿住了,扣在她后脑的手指松开,改为虚虚地托着她的后颈,拇指不断地在她颈侧蹭。
岑渺靠在他肩窝里,闭着眼睛,鼻尖蹭着他颈侧的泛红的皮肤。
他身上有雪松的气息,她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好闻到让人想闭着眼睛赖在这里不动了。
困意刚刚漫上来,腰间又烫了,化成一种说不出口的燥。
身体里像烧了一团火,闷在胸口,散不出去。
她下意识往他身上靠了靠,想贴得更近一点,像发烧的人翻来覆去找枕头上凉的那一面。
鼻尖蹭过他颈侧的时候,嘴唇跟着擦了过去,碰到那一小片皮肤的瞬间,那股燥意居然退了一丝。
岑渺乘胜追击,干脆把沈无聿当作了一支可以缓解她燥意的冰糕。
沈无聿察觉到她的手准备往下探时,松开放在她腰间的手,两指并拢,极快地点上了她的眉心。
岑渺的动作停住了,脑袋往前一歪,整个人软塌塌地栽进他怀里,额头撞在他锁骨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沈无聿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歪过去的脑袋扶正了一点,让她的额头从锁骨上挪到肩窝里,靠得稳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刚刚就是在这处,隔着衣料透出过一片暗红色的光,不是烛火的折射,不是酒意催出来的潮红。
沈无聿的手抬起,悬在她腰侧,没有落下,然后立马放下。
不可以。
她信任他,睡在他怀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不能拿这份毫无戒备的坦然,当作查明原因的理由。
就算心里再多疑问,在她亲口答应与他结为道侣之前,她的身体是她自己的事。
他无权去碰,无权去查,哪怕他确信方才那片暗光不是幻觉,哪怕他此刻心里压着的不安越来越多。
沈无聿将岑渺打横抱起,走了几步,轻轻放在她的榻上。
她的头从他臂弯滑进枕面,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沉沉睡过去。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灵力,在她身周轻轻一拂。清洁术无声地掠过去,酒气、汗意、一晚上沾染的油烟气,全部被灵力裹着带走了,连头发都恢复了干爽。
岑渺对这件事很挑剔,他知道。
她不喜欢带着一身酒味睡觉,也不喜欢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还穿着前一晚的衣服,头发乱得像鸟窝。
他做不到替她换衣服,但至少可以做到这个。
薄毯拉上来,掖好边角,他在榻边站了片刻,低头看着她的睡脸。
沈无聿看着她被亲得红肿的嘴,抬手,按上了自己的颈侧。
今天的她很不对劲,不像是因为醉酒才亲他。
“你明天会忘吗?”
榻上的人没有回答,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翌日。
岑渺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坐在谁的腿上,捧着谁的脸,嘴唇贴着谁的嘴唇
岑渺闭上眼,又睁开,反复了三次。
春梦,她想,只是一个春梦。
岑渺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安慰着自己。
修仙之人,偶尔做个荒唐的梦,很正常,不丢人,谁还没个七情六欲了。
再说了,梦里的主角是沈无聿又怎样,人之常情。
岑渺成功说服了自己,掀开毯子下榻,刚站起来就愣住了。
身体里的灵力不对。
她闭眼内观,丹田内的灵气像烧开的水一样翻涌,并且有持续暴涨的趋势,如果不赶紧入定引导,灵气乱窜起来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
岑渺愣了好一会,灵力不会无缘无故暴涨。
昨晚发生了什么?吃了一顿饭,喝了几碗梅子酒,然后回来睡了一觉,做了个不太正经的梦。
总不能是做梦做出来的修为吧?
来不及多想了,丹田里的灵气一波接一波地往上翻,经脉已经开始发胀,再不入定引导,后果不堪设想。
岑渺立马唤出其时,踩上剑身,御剑直奔静室。
几乎是同一时刻,太清峰,竹舍。
清衡真君斜靠在竹椅上,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古谱,正慢悠悠地翻着。
石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白毫银针,茶烟袅袅。
“以你如今的金丹期修为,可以试试上课”
话还没说完,一声闷响。
清衡真君的目光从剑谱上移开,看向声音来源。
他的好徒儿正坐在对面,手里全是碎瓷,茶水混着血丝从指缝里往下留,慢慢漫向桌上的剑谱。
清衡真君先把剑谱抢救性地挪开,抱怨道:“赔我。”
沈无聿脸色阴沉,起身道:“师父,我有事先走了。”
清衡真君抬眼看他,没有拦人,只是靠在椅背上,把剑谱往膝头一放:“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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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