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渺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脚下一动,迎上去。
“娘?你怎么来了?”
岑若舒目光越过岑渺的肩,落在身后那个人身上。
许叙也在看她, 像溺水的人看见岸,但又被无形的锁链拽回, 始终无法触及。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一条窄窄的青石路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岑若舒先移开了视线,转向岑渺, 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听说你回青石镇了, 我过来看看。”
岑渺觉得奇怪, 她回到青石镇也就今天的事情,连天衡宗那边都还没来得及知会, 娘远在千里之外,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上次在魔界, 娘一掌把她传送回了天衡宗,自己却留在那里,之后就再没了消息,她传过好几次音, 都石沉大海。
许叙回过神来,低下眼, 唇边扯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他默默退后半步,将自己重新藏进树的阴影里。
岑渺正要追问, 余光扫见许叙往后退的那半步,心念一转, 忽然拉住岑若舒的手腕。
“娘,我们去吃饭吧,我还没有吃晚饭呢。”
岑若舒低头, 看到女儿晃着自己的手臂撒娇,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走吧,娘带你去吃。”
岑渺心里一喜,乖巧地“嗯”了一声,挽起岑若舒的臂弯,拉着她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岑渺回过头,看见许叙还钉在原地,半边身子藏在树影里,像生了根的枯树,死气沉沉。
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烂摊子还得她来。
“爹,不一起吗?”
许叙猛地抬头,瞳孔放大,眼中全是错愕。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岑渺,落向岑若舒,又很快移开,不敢停留。
岑渺还等着他的回答,许叙看着岑若舒,喉结滚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我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岑渺歪着头,“又不是外人。”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眼前这两个人本该坐在同一张饭桌前。
岑若舒松开女儿的手,平静地看着他,淡淡道:
“一起吧。”
她转身,拉起岑渺继续往前走。
岑渺回头冲许叙眨眨眼:“爹,快点啊。”
许叙站在原地,看着母女俩并肩的背影,狠狠地掐自己的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疼。
不是梦。
许叙快步跟了上去,这一次没有再克制地隔五六步远,而是跟在岑若舒身后,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岑渺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地张望街景,把身后两个人的位置留给了他们自己。
岑若舒当然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一直黏着自己,但是她不敢回头。
上一次回头看他的时候,她解了他腰间系了二十多年的香囊,俯身在他唇角落了一个吻,说下辈子不要再相见。
她以为自己说到做到了,香囊拿到了,从此山高水远,再不相见。
可收到小九传讯的时候,她的身体比她的心诚实多了,连讯息都没有看完,手已经掐好了诀。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回到了医馆。
心念传送符,以精气为引,直渡己身至心念所系之人身侧。
她只有这一张,原本是留给真正走投无路时用的,一张保命的底牌。可灵光破开虚空的那一瞬,符纸没有送她去岑渺身边,没有送她回天衡宗,也没有送她去小九给的方位。
它把她送到了许叙面前。
嘴上说着再不相见的人,心里念着的,从头到尾只有他。
“就这里吧!看上去很好听!”
岑渺俏皮的声音打断了岑若舒的思绪,她下意识回头,直直撞进了许叙的视线里。
他原本就看着她,被逮个正着也没打算闪躲,眼神里的贪恋浓烈得肆无忌惮,看得人无处可逃。
等岑渺跑到跟前的时候,许叙很快垂下眼,不自然地抬手按眉骨。
“爹,娘,你们怎么这么慢呀,快来快来。”岑渺一手拉一个,把两人往馆子门口拽,“我都快要饿死了。”
这家馆子岑渺以前没见过,门面不大,匾额上写着“云来小馆”,一个圆脸的年轻掌柜娘子正站在门口收灯笼,瞧见有人来,眼睛一亮,忙把灯笼重新挂回去。
“来来来,三位快请进!今儿头一天开张,还没怎么来过客人呢。”
岑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每张桌上都摆了一小束野花,拿粗陶瓶插着,看得出来用了心。
“有包间吗?”
掌柜连声道:“有有有!二楼刚布置好的,今天您三位是头一拨客人,我给你们点茶钱都免了。”
岑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两个人的站位。
岑若舒站在左边,许叙站在右边,中间那段距离,够她再站五个自己。
“那就二楼吧。”
掌柜引着三人上楼,推开雅间的门,岑渺先迈进去,脚步一顿。
窗外的火烧云铺满了半边天,云底压着远处青石镇的屋脊线,黑瓦被镀了一圈金边。
晚风从窗口送进来一阵花香,岑渺顺着香味低头,目光落在桌上。
桌上的粗陶瓶里,插着一束芍药,是她娘亲最喜欢的花。
花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着,粉白渐染成胭脂色的花尖上还沾着水珠,像是刚被采摘。
可这是一间今天才开张的馆子,掌柜怎么会知道摆芍药?更何况这个季节,青石镇的芍药早就谢了。
掌柜跟在后面进了门,看见桌上那束花,愣了一下,挠了挠眉毛。
“嗯?我什么时候摆上去的?我没买过芍药啊。”
她自言自语嘀咕了两句,又拍了拍脑门,“许是小二自作主张买的。”
掌柜没再多想,拿菜牌递给他们三人。
岑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余光不动声色地往许叙那边扫了一眼。
他接过菜牌,看得极其认真,眉头微蹙,逐行逐字地从头扫到尾。
“莲藕排骨汤,清蒸桂花鱼,香椿炒蛋,醋溜藕片,粉蒸排骨,糖醋小酥肉。”
掌柜边记边点头,笔都快跟不上了。
许叙翻到第二页,继续报:“酒酿圆子,芙蓉蛋羹,冰糖银耳,凉拌笋尖,荷叶粉蒸鸡”
掌柜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这张三个人的桌子,没敢吱声。
许叙面不改色,又翻了一页。
岑渺坐不住了,这再报下去,这不是吃饭,是摆席。
她拿脚尖在桌底踢了许叙小腿一下,许叙纹丝不动:“这里怎么没有菜心噢,看到了,白灼菜心。”
岑渺急了,转头看向岑若舒,两只眼睛写满求救。
娘,管一下他吧!
岑若舒没有注意到他们,一只手撑着下巴,盯着眼前的芍药看,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片垂下来的花瓣。
这世上记得她喜欢什么品种芍药的人,只有一个。
岑渺用拳头抵着嘴,哭笑不得。
一个在旁边疯狂点菜,点了十七道菜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一个对着一束花神游天外,连自己女儿喊了三声都没听见。
她爹娘凑在一起,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岑渺叹气,一把抽走许叙手里的菜牌。
“够了够了,再点真的吃不下了。”
掌柜感激涕零地看了岑渺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救苦救难的菩萨。
岑渺低头扫了一遍单子,全是娘亲爱吃的菜。
她把单子递回掌柜手里,“多加一道红烧肉,谢谢。”
掌柜收了菜牌,蹬蹬蹬地跑下楼,过了一会传来掌柜的哀嚎声:“完蛋了,做不完了!”
紧接着是厨子的声音,中气十足:“炒不完也得炒!头一天开张,客人点什么做什么,少废话,烧火!”
另一人骂骂咧咧道:“哪个祖宗三个人点十七道菜。”
雅间里安静下来。
岑若舒仍在漫不经心地逗弄花瓣,似有无尽心事。
许叙静静地看向窗,窗外景色皆成虚设,素白的窗纸上定格了岑若舒低眉浅笑的剪影。
岑渺坐在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她爹娘现在是什么状态?
和离了?还是冷战?
岑渺实在判断不出来,决定暂时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她面前。
她往椅背上一靠,生无可恋地望着天花板。
十七道菜,得炒到多久啊?
“渺渺闺女。”
岑渺一愣,转过头。
许叙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视线从窗纸上收了回来,正看着她腰间的其时。
岑渺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爹,想说什么就说吧。”
许叙垂下眼,右手不自然地去扶茶碗。
“你的剑本体,是医馆前的灵槐树枝?”
“嗯!”岑渺拍了拍腰间的其时,“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其——”
“渺渺。”
刚刚一直在赏花的岑若舒忽然开口,“你去找一下掌柜,后面没下锅的菜都撤掉吧。”
岑渺心想,撤菜这种事,冲楼下喊一嗓子就行了,犯不着她亲自跑一趟,这摆明了是要支开自己。
她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行,我去说一声。”
岑渺带上了门,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了。
雅间里忽然安静得厉害,安静到能听见芍药花瓣上的水珠沿着脉络往下滑的声音。
许叙突然变得很紧张,背脊不自觉地绷直了。
方才有岑渺在中间隔着,他还能借着“看窗”偷看对面的人,借着点菜做一些小动作,可现在女儿一走,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连那层薄薄的遮掩都没了。
“小舒。”
岑若舒拨弄花瓣的手停了。
许叙看着窗上映出的那道侧影,低声道:“你当时说,下辈子不要再相见。”
他看着自己手里凉透的茶,仿佛只是在同自己说一句痴话。
“可是我们这辈子,还没有过完呢。”
油灯的火苗被窗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歪了一下,又直回来,在墙上投下两道忽长忽短的影子。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许叙以为岑若舒不会回应他了。
他正准备说服自己刚刚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傻话时,忽然听见对面椅子轻轻一响。
他看过去,只见岑若舒伸手从那束芍药上摘下一片花瓣。
许叙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要走了吗?
是不是他那句话说得太过了,她受不了,要离开了?
她说过的,下辈子不要再相见,这辈子大概也是。
许叙顿时慌了,手心冒出一层薄汗,脑子里乱成一团。
要不要叫岑渺上来?
岑渺在的话她不会走,她舍不得丢下女儿走。只要冲楼下喊一声,岑渺就会蹬蹬蹬跑上来,坐回中间那张椅子,继续当那面隔在他们之间的墙。
有墙在,至少她还在同一间屋子里。
忽然,他看见岑若舒没有往门口走去。
她绕过了桌角,一边走,一边将手里的芍药花瓣贴在了自己唇上。
许叙看着她越走越近,张嘴刚想问:“小舒,你——”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下颌,岑若舒低下头,隔着那片芍药花瓣,将唇压在了他唇上。
花瓣在两人唇间被碾得更薄了,中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分不清是花的汁液,还是谁的眼泪。
许叙没有闭眼,睁着眼,瞳孔里映出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但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上一次接吻,是要迷晕他拿走结发香囊。
香囊没了,被她解走了。
仇恨没有,从来就没有过。
连拿来威胁她的筹码都没有一个,他空空荡荡地坐在这间小馆子的二楼,身上唯一值钱的大概就是这具还能喘气的皮囊。
那她为什么还要吻他?是可怜他吗?
岑若舒退开了半寸,花瓣从两人唇间脱落,飘落在许叙的衣襟上。
许叙盯着她,不敢眨眼,想在意识昏迷前最后记住她的模样。
“许叙。”
岑若舒唤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近到气息拂在他的唇上。
“我想赌一把。”
许叙哑声问:“赌什么?”
岑若舒看着许叙通红的眼,握紧他的手,俯身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楼下远远地传来岑渺的声音:“掌柜~红烧肉到底好了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