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焱拎着李桥, 赶了一整天的路。
李桥中途醒过一次。权焱一拳把他揍晕了,世界清静。
机械城的轮廓在天黑之前出现在半空中。远看像个金属制成的巨大球体,悬在天上, 底部喷吐着灰白的蒸汽。齿轮转动的轰鸣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城门口本该有卫兵盘查, 今天却只有两个机器守卫。城门大敞着, 街道两旁的机械灯笼全亮着,红光映在金属路面上, 像铺了一地锈迹。
权焱皱了皱眉。
他太久没回来了。上一次站在这个城门口是什么时候, 他已经记不清了。
但机械城的规矩他记得很清楚。中元节临近,城防应该是最紧的时候,卫兵三班轮岗,整队机器全天待命, 守卫城门过一人查一人。
今天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路边的店铺关了大半。
几家还开着门的,老板缩在柜台后面,看到权焱拎着个人走过, 赶紧把头低下去。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齿轮的轰鸣声从地底传上来,一成不变。
前面的中心广场倒是亮得刺眼。
权焱拖着李桥走过去。越靠近广场,人声越大。
不是平常那种买卖吆喝的嘈杂, 是宴会上的笑闹声, 推杯换盏的碰撞声。
广场周围挂满了机械灯笼,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几排交椅, 坐满了人。台下铺开了十几张圆桌, 坐的都是机械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继任庆典。
权焱想起来了。
他走之前,父亲提过一次,安防部长的位置空了很久, 得在中元节前定下来。没想到就定在今天。
可是六姐刚死不久,以机械城收集消息的速度,早该知道六姐死亡的消息。
父亲向来重视家人,此时应该举办的是六姐的葬礼,大家站在一起,等他带着仇人的头颅回来。
而不是开什么没用的安防部长继任庆典!
权焱拖着李桥,大步走进广场。
在走进广场的时候,周围围观的群众在窃窃私语。
“你们知道吗?这位新上任的安防部长,最开始是咱们城里最低等的流浪汉。还是被盖章认定成,对机械城零作用的废物!”
“什么?城规不是说,被认定成废物后,将在4小时内离开机械城。否则按诡异对待,当场击毙!他到底怎么留下来,还爬上安防部长的位置的?”
“听说啊,是攀上了……“说话的人指了指天,”高层啊。“
周围听八卦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权焱听得直皱眉,但他没时间细究,他要把李桥交给家人们,让大家亲眼看着杀害六姐的人去死!
还要尽快把雷霆神殿派兵,要攻打机械城的消息通知下去,让所有人早做准备。
站在广场入口的卫兵伸手拦住权焱。
权焱正要一把推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跟着朝曦组队这么久,多少学会了先别急着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只是瞪了卫兵一眼。机械臂的关节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又慢慢安静下来。
卫兵后退了两步,看清来人是谁,张了张嘴,没敢再拦。
卫兵:”少城主请。“
权焱拖着昏迷的李桥,走进广场。
其实李桥中途醒来过几次,又因为后脑勺着地,撞昏过去了。
宴席上的笑闹声渐渐停了。
有人认出了他。
≈ot;权焱?≈ot;
≈ot;他怎么回来了?≈ot;
≈ot;他不是去中央城了吗?≈ot;
权焱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
他拖着李桥穿过宴席之间的过道,金属脚掌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李桥的身体在金属路面上蹭出一道长长的拖痕。
台上的交椅正中,坐着权焱的父亲,权城主。
他穿着一身深色锦袍,袍角用银线绣着机械城的齿轮纹样。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跟权焱记忆里的一样。锐利,沉稳,笑起来的时候豪迈爽朗。
现在那豪迈爽朗的笑容正对着另一个人。
新上任的安防部长,刘智。
刘智站在权城主右手边,正端着酒杯接受几个执行官的敬酒。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制服,肩章上的齿轮徽章在灯光下反着光。
皮肤白净,五官端正,笑容恰到好处。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走运的、从底层爬上来的年轻人。
≈ot;爸!≈ot;权焱像以前一样,大剌剌地走到人群中间。
权城主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到权焱大步跨上高台,手里拖着一个人。
刘智居高临下地扫了眼权焱,对着权城主不阴不阳地说:“这样高兴的日子,少城主居然拖了个乞丐回来。真是扫兴。”
权焱返程的路上,像拖猪狗般拖着李桥回来,他可没心思给仇人梳妆打扮,没一拳攮死李桥,算他仁慈了。
权焱最近脾气是好,但不代表谁都能爬到他头上,骂他两句。
他冷冷扫了一眼刘智,嘴里一点情面没留,“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阴阳我?”
“权焱!”
可让权焱没想到的是,真正站出来打他脸的,不是他看不起的刘智,而是他的亲生父亲,权城主。
权城主:“你给我把嘴闭上!怎么跟刘部长说话呢!”
权焱脸上满是惊诧。
当年他父亲为了生个儿子,让母亲生了七个孩子。
权焱自出生起,受尽全家上下的宠爱,就连机械城里的居民,都和亲人一样溺爱他。
等他会走路的时候,父亲便直接将他封为少城主,委以重任。
而今天,是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受到父亲的呵斥。
”爸!你在说什么!“权焱把李桥拎起来,”你知不知道,六姐死了!“
权焱扒住李桥的头,让所有人看清楚那张脸,≈ot;他叫李桥!就是他泄露了六姐的行踪,害死了她!城里今天最该办的,是六姐的葬礼,和仇人受刑的观礼!而不是什么继任庆典!”
“够了!”权城主大怒,“不就死了个人,这是你大闹庆典的理由吗!”
权焱被这句话怼的,大脑一片空白,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旁人是怎么想的,脸上有什么表情,他只觉得,父亲变了。
父亲平日里总说一家人就该守望相助,谁都不能少,可六姐被害身亡。这个平日里最在乎家人的人,居然都不愿意为她报仇。
“爸……”权焱不敢置信,“你是不是没听到我说什么?我说六姐死了!这个畜生投靠邪神,带着诡异把六姐害死了!”
“够了!”
权城主把酒杯放下了,脸上满是不悦,“既然已经抓到了凶手,就关到监狱去。按城规处置。”
他冲台下的卫兵摆了摆手,≈ot;把人关进监狱。≈ot;
两个卫兵快步走上高台,从权焱手里接过李桥。李桥在昏迷中哼了一声,被卫兵一左一右架下了台。
权焱站在原地。
就这?
权城主继续说:“至于你!身为少城主,公然在刘部长的继任庆典上闹事,你把机械城的城规当儿戏吗!”
一旁的刘智放下酒杯,他的视线掠过权焱,像在打量一件需要处理的杂物。
刘智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权城主,假模假样地说:“城主别生气,少城主也是为姐姐复仇心切。毕竟是年轻人,小惩大诫,给个记性就行。”
权焱顿时大怒,“从刚才开始你就在那阴阳怪气说什么东西!还真以为我没脾气吗!”他指着权城主,说:“对你们来说,六姐的命,还不如他的上任酒席重要?”
“小焱。”
这次开口说话的,是权焱的大姐,权晓弗。
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支简单的银簪挽在脑后,气质清冷的就像一尊白玉瓷瓶,单单看上去,仿佛下一秒就能羽化成仙,谁承想,她是机械城政务真正运转起来的那只手。
自权焱出生起,权晓弗就在接触机械城的政务,等到他独自住在机械城外、决心前往中央城时,她都是掌管机械城政务的一把手。
权焱委屈道:“姐!这次错的明明就不是我!”
权晓弗叹了口气,看向盛怒的权城主,“父亲。小焱毕竟还年轻,做事欠考虑。不如就关他一天禁闭。让他好好想想。”
权城主脸色阴沉,没说话。
“什么?”权焱根本没想到,连向来和自己关系很好的大姐,这次也没向着他说话。
再过不久就是中元节。雷霆神殿会让卡拉米带着诡异军团攻打机械城。得在祂们来之前做好准备。
留给机械城的时间不多了。
权焱想到这,立即扬声道:“姐!我不能被关禁闭!我还有紧急事件要告诉你和父亲!雷霆神……”
听到权焱的话,权城主的第一反应不是倾听,而是烦躁。
刘智立即察觉到权城主的情绪变化,他打断权焱的话,说:“少城主一路奔波,怕是精神不太好。还是先让人把他带下去吧。就按照执政官的安排,关一天禁闭,让少城主好好冷静冷静。”
权焱扭头看向权城主。他等父亲开口。等父亲说一句≈ot;我儿子的事轮不到你插嘴≈ot;。等父亲拍着桌子让人把刘智赶出去。
说来奇怪,权城主不听儿子女儿的话,反而对刘智一个外人和颜悦色。
权城主神色温和道:“那就按照你说的来吧。关一天禁闭。≈ot;
≈ot;爸!≈ot;权焱的电子眼瞬间跳成暗红,他又看向权晓弗,“姐!”
权晓弗垂着眼,仿佛没听到权焱说话一样。
≈ot;行了。≈ot;权城主不耐烦地挥挥手,跟驱赶一只烦人的蚊子一样,≈ot;把少城主带下去反省。今天可是刘部长的好日子,别搅得乌烟瘴气的。≈ot;
权城主话音落下,簇拥在他和刘智身边的人,便纷纷举起酒杯,脸上不约而同地挂起笑容,祝贺刘智升迁继任。
就连平日里不太爱笑的大姐,嘴角也挂上几分笑意。
整个场景魔幻至极。
刘部长?
好日子?
权焱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从里面炸了一炮。
好在哪里?喜在哪里?
权焱要被气炸了。
掌心炮的蓄能声骤然在广场上炸开。
权焱的炮口指着天空。他没有对着任何人,他只是想让这群人安静下来,好好听他说人话。
≈ot;你们他的都聋了吗!我一炮轰了这个鬼庆典!全给我听我说话!≈ot;
卫兵冲上来,四个,八个,从两侧包抄。权焱一炮轰在脚尖前三寸,金属路面被炸开一个坑,冲到最前面的卫兵被冲击波掀翻在地。
他的电子眼红得像要滴血。
≈ot;马上中元节,雷霆神殿要集结诡异军团大举入侵!就算你们不在乎六姐!那机械城呢!总得守吧!≈ot;
权城主脸色更难看了,“去中央城集训了几天,能力没多大长进,这造谣的手段倒是越来越高明了!”
“少城主。”卫兵为难道:“自从刘部长去了安防部后,咱们机械城再没遇到诡异入侵。城里连最低级的诡异也见不到。”
说话的卫兵,脸上满是对刘智的崇拜和信任,“中元节都过多少个了。旁边的城镇规划区,为了抵御诡异,忙的焦头烂额,可我们去都不用去。因为诡异根本不会来。“
其他卫兵和宾客,听着连连点头。
有个宾客说:”有刘部长在,机械城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少城主,你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有刘部长在,诡异不会来的。“
”是啊。您别挣扎了,乖乖收起武器跟我们走吧。别整的城主面子上不好看啊。“
更多的卫兵涌上高台。权焱愣愣地站着,干脆放弃了挣扎。
因为他看到父亲眼睛里没有任何熟悉的,属于≈ot;父亲≈ot;的东西。那双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堆需要被搬走的废铁。
一旁的大姐,也是如此。
权焱的心凉了半截,他任凭卫兵按住他的肩膀,一人一边扣住了他的机械臂关节,扭送出广场。
权焱踉跄着扭过头,看了一眼被簇拥在人群中的父亲、姐姐。可权城主根本看都不看他,只对着刘智笑。
至于大姐权晓弗,正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刘智举着酒杯,继续接受周围人的敬贺。
没有人往他这边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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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兵把权焱推进房间,金属门在身后关上。
这是权焱自己的房间。一百二十平,建在城主府里,主卧、客厅、独立卫浴,什么都有。他从小在这间屋子里长大,闭着眼都能摸到冰箱在哪。
墙上钉着他从小到大的训练靶。但窗户被一整块特殊合金从外面封死了,整间屋子黑乎乎一片,连掌心炮满蓄一击都轰不开。权城主为了关住他,还启动了机械城的封禁装置。
他撑着墙坐下,自嘲笑了声。
他是不是还要感谢老头,没把他关到监狱去?
暗夜碎片还挂在胸口,幽幽的紫光映在他掌心里。他以为自己能搞定。他以为自己是回家,是把叛徒交给家人审判,是让晓依在天之灵看到仇人被绳之以法。
结果他自己成了那个被绳子捆起来的人。
权焱咬着牙。左腿关节又开始冒火星,比白天的时候更密了。
他强行升了阶,身体里原来的金属零件和装置跟不上现在的强度,就快撑不住了。
再不更新替换,就算有暗夜碎片和朝曦的治疗压着怨气,也迟早要被怨气吞掉,异化成诡异。
可父亲和大姐,连六姐的死都不关心,他们又怎么会在乎他的死活?
看来得想法从这里逃出去,回到城外的住所,自己给自己更换器械了。
希望他走之前,留在那小破房间里的东西,还在。
就在权焱琢磨,怎么能避开父亲管控时,突然听到门外走廊里传来细碎的动静。
是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来人在明显知道他被剥夺了开门权后,仍旧十分礼貌地敲了敲门。
权焱冷哼一声,“装什么?要进自己进。”
门锁咔嗒一声被打开。门缝推开一条线,月光从那条线里漏进来。
权晓弗推开门,走进权焱房间后,反手把门轻轻合上。
“怎么不开灯?”她问。
权焱抬起眼睛。电子眼的暗红映在黑暗里,像两团还没烧完的炭。
≈ot;你来干什么?恭喜刘部长走马上任的酒还没喝够?≈ot;
权晓弗没有搭理他这句阴阳怪气,摸索着墙面,把灯打开。
≈ot;你的身体怎么回事?≈ot;她的视线落在他冒火星的左腿上,≈ot;你升阶了?≈ot;
≈ot;是啊。≈ot;权焱把左腿往后缩了一下,≈ot;死不了。反正没人在乎。≈ot;
权晓弗沉默了几秒。
≈ot;父亲不在乎?你觉得我不在乎?≈ot;
≈ot;在乎?≈ot;权焱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讥笑,≈ot;你刚才不是还说什么,我毕竟还年轻,做事欠考虑?行,我鲁莽不懂事好吧。你回去喝刘智的酒吧。≈ot;
”胡说什么。我不喝酒。“权晓弗无奈笑笑,走到权焱房间的冰箱前,取了两罐雪碧,扔给权焱一罐。
权晓弗,“但能陪你喝汽水。”
权焱气恼地接过雪碧,刚把手里这罐打开,就被权晓弗接了过去。
还没等他开口要回来,手里又被塞了另一罐还没开封的。
权晓弗:”像你这种年轻人,劲大,多开几罐汽水怎么了?”说着,仰头闷了一大口。
权焱悻悻地扣开手里的汽水,和权晓弗干了个杯,一口就喝光了一罐。
“怎么样,还是家里的汽水好喝吧?你大姐我严选出来的,出去可就喝不到了。“
权焱哼唧了声,说:”那刘智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和爸那么捧着他?而且!“
他越说越激动,手上忍不住用力,把汽水罐捏扁,”机械城离西港那么近,是水系诡异最喜欢的登陆地之一。它们怎么可能会放过这里!姐!你信我,那刘智一定有问题!“
权晓弗顿了顿,指尖搭在汽水罐上,却丝毫感受不到凉意。
“还有六姐。”权焱越说越难过,“她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大姐!你真的忍心不帮她报仇?不把李桥那贱人碎尸万段吗!”
灯光从天花板中央的机械灯罩里照下来,落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茶几上还摊着他走之前没收拾完的机械零件,几颗螺丝钉滚到了沙发脚边。冰箱嗡嗡响着,墙上挂着的训练靶边角磨得发白。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权焱这才看清权晓弗的脸。眼眶底下是青色的,被灯光衬得更重,像是已经很久没睡过一场好觉了。
“姐。你怎么……”
≈ot;你太久没回来了。≈ot;她打断权焱的话,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ot;这里已经不是原来的机械城了。≈ot;
权晓弗看着他,一双眼睛里装着权焱说不清的东西,“这里已经不是我们的家了。父亲,也不是我们的父亲了。”
权焱心底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你什么意思?“
”有诡异披上人皮,潜入城内了。“
”什么?!“权焱大惊失色,”城里不是有最先进的诡异探测技术吗!这些东西没用吗?“
权晓弗答:”有用。正因为有用,才可怕。“
“你是说,城里有内鬼?”权焱被这句话惊得,机械关节不停冒电火花。
她把喝剩下的汽水放到一边,对着权焱眼睛道:”对。诡异们在内鬼的帮助下,残杀人类,披上人皮,躲过探测仪器,最后光明正大的生活在我们中间。“
”这……这怎么可能呢?机械城的安保系统也不是摆设啊。“权焱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隐隐认可了权晓弗的言论。
如果安保系统真的还在运行,那为什么城门无人值守,街道里开店的普通人们,为什么会露出朝不保夕的神色,见到陌生人就下意识躲闪?
还有之前,那卫兵提到刘智时,脸上那可疑的崇拜和信赖。
权焱这才看懂了。权晓弗身上那份淡然,底下压着的,是早就知道结局、却无力挣扎的绝望。
”你说雷霆神殿要集结诡异,进攻机械城。让城内尽快准备抵御?“权晓弗笑了,”我们的家都快被诡异钻成筛子了,守不守,都没什么区别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