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博睁开眼睛。

    一个小孩蹲在他旁边。圆眼睛, 鼻尖上沾着粉红色的冰淇淋。

    ≈ot;姐姐！他醒啦！≈ot;

    ≈ot;嗯。≈ot;一道淡淡的女声响起。

    学博躺在地上喘气。那张遮天蔽日的巨嘴。倒三角形的牙齿密密麻麻排在里面。巡逻队队员的人皮从嘴角撕开。

    他猛地摸自己的脸。

    完整的。

    腿还是软的。刚才被棍子绊倒，膝盖磕在石板地上，钝钝地疼。

    他活下来了！

    小女孩歪头看他：≈ot;你被吓晕啦。我杀掉那只诡异的时候, 你已经闭着眼睛不动了。≈ot;

    杀掉？那只巨口中阶诡异, 被这个小孩？

    小女孩指了指地上正在消散的金色纹路：≈ot;我用阵法杀的。三层嵌套阵, 第一层困住它，第二层封它的核心, 第三层……≈ot;

    她用两只手比了个爆炸的手势。

    ≈ot;砰。≈ot;

    ≈ot;姐姐！我能单杀中阶诡异啦！≈ot;

    她又喊了一遍。

    学博撑着地面坐起来,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街道对面，权焱叼着冰淇淋勺子。掌心炮的炮口还在冒余热。电子眼扫了他一眼，移开了。

    公玉泽正围着朝曦转，“真心的, 给我吃一口呗。求你了求你了。”

    朝曦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手举高，让冰淇淋离公玉泽远远的。

    一根藤蔓从修诚袖口伸出来, 绊在公玉泽脚底下。

    公玉泽没看到，扑在地上。

    ≈ot;修诚你是不是有病！≈ot;

    藤蔓的主人坐在半空中，吃了一口冰淇淋。

    ≈ot;你放藤蔓在我脚下你让我看路？！≈ot;

    ≈ot;你不抢朝曦的冰淇淋，我绊你干什么。≈ot;

    公玉泽爬起来, 拍掉膝盖上的灰。他笑着凑到修诚面前。

    ≈ot;你说得对。≈ot;

    修诚眼皮一跳。

    ≈ot;我应该抢你的。≈ot;公玉泽啊呜一口, 把修诚一口没碰的冰淇淋，吃了个精光。

    藤蔓瞬间暴长。

    公玉泽撒腿就跑。

    无数藤蔓把地板抽得噼啪响。公玉泽躲藤蔓的时候，不小心给了权焱一肘子, 权焱冰淇淋差点掉了。

    ≈ot;……你俩。≈ot;权焱青筋暴起, 跟着打进去了。

    朝曦扫了几人一眼，无奈收回目光。

    她站在巡逻队诡异的尸体旁边。诡异从内部炸开的，人皮碎了一地, 灰黑色的雾状本体从里面露出来。

    妞妞旁边画阵，朝曦低头舔了一下顺着手指流下来的奶油。

    有味道，是甜的。

    朝曦察觉到学博的目光，抬头看向他。

    ≈ot;能站起来吗。≈ot;

    学博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在抖。

    ≈ot;……能。≈ot;

    ≈ot;好。≈ot;

    妞妞把最后一笔阵法补完，跑过去抱住朝曦的腿。

    ≈ot;姐姐夸我！≈ot;

    ≈ot;已经夸过了。≈ot;

    ≈ot;再夸一次！≈ot;

    朝曦低头看她，脸上带着笑：≈ot;妞妞真棒。≈ot;

    ≈ot;嘿嘿，≈ot;小孩不好意思地笑笑，说：≈ot;姐姐，薄荷味的冰淇淋好吃吗？≈ot;

    朝曦把冰淇淋递到妞妞面前，≈ot;还行。你尝尝看？≈ot;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情绪感知下降，尝不出正常甜味，就买了个薄荷味的，没想到口味意外得还行。

    自己也没有离人很远嘛。相反，有种越来越像个人的感觉。

    学博站在原地。公玉泽被藤蔓捆成粽子，正用牙咬。妞妞挂在朝曦腿上。修诚闭着眼喝茶。

    权焱路过他旁边，停了一步。

    ≈ot;你住哪。≈ot;

    ≈ot;……南三街。≈ot;

    ≈ot;那边清过了。≈ot;他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塞进嘴里，≈ot;等晚上你回去的时候，走大路。小路上还有几只没死透的。≈ot;

    学博点了点头。

    他想起刚才那只诡异张开巨口的画面。又看了看这群人手里的冰淇淋。

    学博小声道：≈ot;谢谢。≈ot;

    朝曦说：“先跟我们走吧。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学博点了点头。

    其实他认识他们，因为他跟他们，是同一年到中央城训练的。

    说是同期，其实是两个物种。天才班住独栋宿舍，有自己的训练场，教官是日曜小队的詹四。普通班住四人间，操场是公用的，教官是个刚从一线退下来的老能力者。

    学博分在普通四班。室友是个话多的火系能力者，低阶三级，天天说自己≈ot;放古代就是火神转世≈ot;。隔壁床是瞬移系的，胆小，每天睡觉前要检查三遍门窗。

    ≈ot;听说天才班的教官是詹四。≈ot;室友压低声音，像在分享军事机密。

    ≈ot;谁？≈ot;

    ≈ot;日曜小队队员，顶尖能力者，小队长是狄神的那个队伍啊！≈ot;

    学博啃着馒头≈ot;哦≈ot;了一声。

    第一次全基地大会，主教官站台上念成绩，念完后，他嫌弃地看着台下所有学生。

    ≈ot;同样的训练时间，人家天才班的能甩你们一大截！你们再这样糊弄下去，以后遇见诡异怎么办？等死吗！≈ot;

    底下一片安静。

    主教官叹了口气，语重心长：≈ot;心态放好，多学学人家。≈ot;

    散场的时候食堂炸了。

    ≈ot;公玉家的少爷。≈ot;室友掰着手指。≈ot;他爹是公玉家主。权焱，机械城少城主。修诚，青州观小师叔。知道青州观吗？青州观的老祖，当年可是狄神那个等级的能力者。咱们这些人，跟人家能比吗？≈ot;

    ≈ot;那个叫朝曦的呢？≈ot;

    ≈ot;说是毫无背景，没后台的普通人一个。≈ot;室友耸耸肩。≈ot;运气好被总局拉去凑人数了吧。≈ot;

    学博拿筷子戳米饭。

    他没觉得天才班这些人有什么了不起。他也不差，来基地第一天就能跑完三十圈。教官说他≈ot;底子好≈ot;。四级。普通班前十。他觉得够用了。

    反正结业后要回家，他要陪妈妈安享晚年呢。

    后来有天，基地拉了紧急集合铃。主教官在操场骂了整整一个小时。两个新人用瞬移能力搞了个洞溜出城，诡异趁乱窜出去了。

    没过多久，消息翻了个面。

    食堂里围了好几桌人。室友端着饭盘子挤进来，筷子还在手里举着：≈ot;那个朝曦追出去了！一剑！就把那只诡异砍了！把两个偷跑的带回来了！≈ot;

    学博旁边的瞬移系室友张大了嘴。

    ≈ot;她怎么追的？≈ot;

    ≈ot;提剑追的！从洞里跳出去的！≈ot;

    ≈ot;那洞口只有五十厘米……≈ot;

    ≈ot;所以她快啊。≈ot;

    学博喝了口汤。火系室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ot;那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洞口刚好在那，诡异刚好没跑远，她就是刚好在场。≈ot;

    ≈ot;就是。≈ot;瞬移系室友附和。≈ot;运气好。我要在场我也行。≈ot;

    学博擦了擦嘴，在心里表示赞同。

    还没等他回忆完，朝曦就带着小队众人往前走了。

    学博跟在队伍后面，膝盖还在疼。

    公玉泽已经从藤蔓里挣脱出来了，正揉着手腕。修诚的花苞挪到柏兰的位置旁边。空的。又挪回来。权焱走在最外侧，电子眼半眯着。

    教官以前用来激励他们的那些话，忽然从学博脑子里翻上来。

    ≈ot;天才班的那几个，不光天赋远超你们，就连努力程度，都能甩你们一大截。你瞧瞧你们这蔫巴样子……再过几天，你们连跟在他们后面吃灰的资格都没有。≈ot;

    教官说的确实没错。

    那只巡逻队诡异。他亲眼看见的。张开巨口扑下来的时候，他连躲都躲不开。那个叫妞妞的小女孩，一个人就杀了。

    明明还是个半大点的小孩，实力就比她强这么多，更别提他们几个了。

    他当初还说过什么来着。瞎猫碰上死耗子。

    学博觉得脸有点烧。

    公玉泽从队伍前面绕回来，凑到朝曦旁边，伸着脖子看她手里的冰淇淋。

    ≈ot;说真的，你这个什么味的？≈ot;

    ≈ot;薄荷。≈ot;

    ≈ot;给我尝一口呗。求你了求你了。≈ot;

    一根藤蔓从后面绕过来，缠住公玉泽的后衣领，把人往后一拽。

    公玉泽双脚离地，在半空中蹬腿：≈ot;修诚你是不是有病！≈ot;

    ≈ot;吃自己的。≈ot;

    ≈ot;我已经吃完了！≈ot;

    ≈ot;那正好。≈ot;

    藤蔓一松，公玉泽落在地上。他没朝修诚去。先踹了旁边的权焱一脚，借力弹开，直扑修诚。

    权焱低头看了看腿上的脚印。

    修诚的藤蔓抽过来的时候顺手带到了权焱的后脑勺。

    权焱被抽得一踉跄，你！们！≈ot;有完没完啊！≈ot;

    权焱迈步追上去。公玉泽撒腿就跑。修诚的花苞往后挪了半米。

    妞妞挂在朝曦腿上，仰头看着。

    ≈ot;姐姐，他们又打起来了。≈ot;

    ≈ot;嗯。≈ot;

    ≈ot;你不拦吗。≈ot;

    ≈ot;拦了也会继续打的。≈ot;

    妞妞想了想，发现想不明白，索性放弃思考，继续抱腿。

    不远处，权焱一步跨过去，抓住修诚和公玉泽，一手一个拎起来。

    ≈ot;跑？啊？≈ot;权焱咬着牙，≈ot;再跑啊？≈ot;

    ≈ot;没跑没跑。≈ot;公玉泽挂在空中，嘿嘿直笑。≈ot;错了错了。权焱老哥手下留情。留情留情。≈ot;

    学博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

    他想起自己填分配志愿时在≈ot;拒绝≈ot;那一栏划的勾。当初要是没走。能不能也站在那群人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四级。连一只低阶诡异都打不过。

    ≈ot;还好当初拒绝了。≈ot;他小声说。

    说完自己也觉得可笑。这哪里是庆幸。这是太羡慕了，只能说反话。

    -

    南三街的街口像被掀了个底朝天。

    二三十个人挤在平时晒被子的空地上。有人穿着拖鞋，有人裹着被子，有个老大爷连鸟笼都拎出来了。那只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比鸟的主人精神还好。

    这些人都是被救出来的。

    学博跟在队伍后面拐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张婶在。楼上的老头在。杂货铺的老板娘也在。他张了张嘴想喊≈ot;妈≈ot;，又闭上了。他知道不会有人应。

    朝曦走到空地的石墩上，踩上去。人群自动安静了。

    ≈ot;城里的诡异基本清完了。天黑前收尾。南三街往北三条街都安全。今晚可以回家。≈ot;

    人群里发出几声松气的声音。有个女人捂着嘴哭了。旁边的人拍拍她的背。

    她顿了顿。≈ot;受伤的先去找妞妞拿清理怨气的符咒，再过来找我治伤。≈ot;

    治疗系卡牌，就该用在这个时候。

    妞妞从小背包里翻出几张提前画好的阵纸，举在手里晃了晃。≈ot;排队排队，不要挤。重症先去权焱哥哥那边。≈ot;

    权焱低头看了她一眼。

    ≈ot;他负责搬运。≈ot;

    ≈ot;我什么时候……≈ot;

    ≈ot;刚刚。≈ot;妞妞理直气壮。

    公玉泽在旁边笑出声。

    权焱的电子眼扫过去。公玉泽收起笑，假装看天。

    修诚的花苞停在人群外围，有个小孩正伸手戳花苞上的花瓣。修诚没睁眼，但花苞往左边挪了半米。小孩追过去继续戳。

    等处理完所有伤员，并等来了城内的人类支援小队，把居民交给他们后，朝曦站起来。

    ≈ot;收拾一下，≈ot;朝曦走向众人，≈ot;我们该去城主府了。权晓弗还在那等我们。要尽快处理掉那边的诡异，开启城内的防御、净化阵，算算时间，应该够撑到中元节。≈ot;

    权焱的笑意在听到≈ot;城主府≈ot;三个字的时候消失了。

    ≈ot;我不去。≈ot;权焱冷笑着，≈ot;让我去救一个跟诡异称兄道弟的叛徒？≈ot;

    ≈ot;或许……≈ot;朝曦说，≈ot;其中另有隐情呢？≈ot;

    ≈ot;隐情？有区别吗。≈ot;权焱说。电子眼的红光比平时亮。≈ot;他把城防最高权限交给了刘智，把重伤的我关到房间不闻不问，害得大姐差点死在城墙底下！我疯了才会去救他！≈ot;

    妞妞走到权焱旁边，踮起脚尖够他的手。权焱低头看她。

    妞妞：≈ot;权焱哥哥不生气。≈ot;

    权焱顿了顿，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

    城主府-书房。

    书房里只有一盏灯。权城主没开其他的。他今天不想看镜子里的自己。

    骨瓷茶杯里的茶已经冷了三个小时。杯壁上挂着茶垢，权城主盯着那道浅褐色的痕迹，想起自己早上洗脸时从耳根擦掉的机油。也是这个颜色。

    身体接受机械改造的地方，传来阵阵隐痛。

    他把手伸到灯下。金属关节在手背上一格一格地排列着，手指弯起来的时候。嘎嗒。嘎嗒。嘎嗒。像上发条。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手缩回膝盖上。

    敲门声响了两下。

    没等他应，门就开了。

    刘智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又闷又潮的风，像地窖里的空气。他今天的人皮不太合身，脖子上的皮肤有点打皱，左边嘴角翘起来的时候能看到底下灰黑色的本体在蠕动。

    ≈ot;城主还没睡啊。≈ot;刘智的语气像在关心谁家的老爷子。他坐到权城主对面，把左腿翘到右腿上。袖口随着动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块正在脱落的人皮。

    权城主定定望着刘智的手腕。

    ≈ot;嗯？≈ot;刘智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把皮按回去。≈ot;皮穿久了，就是容易破。≈ot;

    权城主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应该叫警卫。他的手没有动。

    ≈ot;说正事。≈ot;刘智把右手伸出来，五指张开。食指。食指指尖上什么也没有。

    权城主看着那根手指。

    一滴黑色的东西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它在空气里蠕动了一下，表面浮起一颗气泡。气泡破了。一缕灰白的烟飘起来，飘进灯光的范围里。

    灯泡暗了一拍。恢复了。又暗了一拍。

    “这事您要的东西。”刘智：“只要一滴，您就不用再受机械改造的苦，还能长生不死。”

    权城主咽了咽口水，还是忍不住问：≈ot;这到底是什么。≈ot;

    ≈ot;您知道的。≈ot;刘智靠在椅背上，脸藏在灯影里。只有那双快要掉出来的眼睛还亮着，≈ot;怨气。≈ot;

    权城主的下颌收紧了。

    ≈ot;您看，≈ot;刘智仰起头，用那双快要从人皮上掉下来的眼睛看着他，≈ot;您的关节开始漏油了。您的脊椎每个月要校三次。再过五年。三年。这些铁疙瘩会反过来吃掉您的骨头。医生跟您说过吧。机械改造的尽头。≈ot;

    每个接受深度机械改造的人最后都会被机械吞噬。

    ≈ot;我活不了多久了。≈ot;权城主说。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承认什么。

    刘智的笑容在人皮底下慢慢扩开。≈ot;谁说的。≈ot;

    黑血在指尖上翻了一圈。有东西在里面。一张脸的轮廓，一闪而过。不是人类的。

    刘智道：“您会好好活着的。”

    活着。

    权城主盯着那滴黑血。

    它蠕动着，伸展着，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收缩。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刚装完第一条机械手臂的那天晚上。疼得睡不着。但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能一拳砸穿钢板。那时候他觉得值。

    现在他不年轻了。关节漏油。脊椎嘎吱。手臂还是能打穿钢板。但打完以后他自己也要散架了。

    ≈ot;怎么用。≈ot;他说。

    刘智的笑容在人皮底下裂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