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吧？又来？我看你真是脑子有问题。这种事你做了千八百回了吧？没一次成功的, 不知道你在执着个什么劲。”

    在世界尽头的间隙里，一只眸色浑浊的眼睛疲惫地睁着，它长在一只干枯瘦削的手背上, 特殊又怪异。

    这眼睛是能力耗尽, 只剩下一只眼睛的时间之神, 而时间之神眼睛所在的手的主人便是君狄。

    他正跪坐在无尽虚空中，脸上的表情平静而疲惫。

    君狄咳出几口血, 缓缓说道：“多少次也要做。她想要的, 我都会不顾一切完成。我和她说好了的。”

    要是熟悉的人见了，肯定会惊讶君狄外貌又比之前苍老了几十岁，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六十岁将行就木，命不久矣的老人。

    时间之神的眼睛翻了个白眼, “啊，对对对，她重要, 啊，是是是。”

    君狄笑笑，“最后一次了，再坚持一下吧。”

    时间之神的眼睛没好气道：“我当然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剩下的力量就这么点, 这次用完我俩都得死。”

    君狄垂下眼, 没开口。

    时间之神的眼睛继续道：“时间重置也只能重置到半个月之前。兄弟啊，听哥一句劝，你俩重置12519 次了, 这么多回都没成功, 不如直接放弃。反正无论世界线再怎么发展，你俩都不会死，管那么多干嘛？”

    君狄摇了摇头, 说道：“不一样的。每一次都不一样的。”

    “是啊，确实不一样。”时间之神的眼睛毫不留情地嘲讽道：“每重置一次，你身上的诅咒就会加重一分。你用无怒惧面佛的诅咒压制时间重置的反噬，有用是有用，但你身体痛苦的哀嚎声吵到我了。”

    黑红色蠕动的诅咒，密密麻麻覆盖在君狄的身上，一层接一层，一道接一道，偶尔能看到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面满是皱纹和老人斑，与他的声音形成鲜明对比，让人触目惊心。

    时间之神的眼睛说：“这次太奇怪了。你们不是已经查到仪器 zs770的位置，还派人去找了吗？怎么法阵的时间反而比以前快了半个月。你甚至在诡域大军集结的时候，就已经让人四处去找了。最后力竭躲在碧波池想看人家，还被发现了。啧啧啧。”

    君狄垂着眼眸，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做动作，用近乎气声的声音说：“我怀疑有人保留了时间重置的记忆。”

    世间之神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睁大，“这不可能！世界上除了你和我，没有人能保留时间重置前的记忆！这是我的权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它！”

    君狄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目光投向周遭的平行时空碎片。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共计12519 次。

    起先，他们的时间还能重置到朝曦刚从实验舱苏醒的时候。随着时间重置的次数越来越多，能重置的时间段就越来越短。

    上上次重置，甚至只重置到了这次的中元节之前，卡拉米集结诡域大军之后。时间仓促到连集合人手去寻找仪器的功夫逗没有。

    而每一次的结局都差不多，法阵吞噬全球，重置世界。

    区别在于主持法阵的神明不同。

    有几次是雷霆之主，有几次是卡拉米，有几次是小丑，有几次是早就死在北斗神殿的桃花北斗，或者是两位司命神……

    只有最近这几百次重置，操控吞噬生灵法阵的，变成了诺恩或者是北冥之主。

    祂们甚至有几次重置世界成功了。

    可重置后的世界并不是诺恩所说的那样，世界上属于强大而美丽的生物，人类、邪神或者是诡异……

    而是变成了一个千年前扭曲的人类世界，一个诡异还没诞生多少，神明也不存在的普通世界。

    那时候虽然也有怨气，但人们的生活终归是平静的，即使有灾难，大家也会互相守望帮助。

    所以人们产生的负面情绪有限，形成的怨气更是屈指可数。

    愿力倒是有，但诺恩和北冥之主对那时候的人们来说，是陌生的新神。

    无人认识祂们，无人认可祂们。最终愿力耗尽，靠着吞噬那零星的怨气，把自己活成了丑陋的怪物，其实还不如现在的中阶。

    想到这里，君狄愣了下。

    不对……

    好像有几次的结局是不一样的。

    那时候中元节，西港。人们齐心协力，打退来袭的诡异军团。正如以往的许多次那样。坚强不息的人类再次挺过来，相互搀扶着重建家园。只是人类和诡异的斗争还在继续。

    与人类不同的是，邪神诡异们相互猎杀、吞噬，让世上出现了一个恐怖且不可言说的存在，人们叫它，古神。

    古神像是执迷于某种复活的法术，一遍又一遍，耗尽世界的资源，甚至一切活物当做祭品，只为了复活某个生命。

    在古神想要献祭整个星球的时候，朝曦和他，为了保护星球剩下的生命，与那个存在开战。

    在古神即将落败的时候，君狄体内的时间权柄莫名爆发，时间突然重置……

    时间之神的眼睛突然出声道：“难道保留记忆的那个古神？可那个古神只出现了两回，祂是阴差阳错下诞生的产物。别说保留时间重置的记忆了，这个时候祂都不一定存在。”

    君狄：“这个时候，古神这个身份不存在。但不代表古神的核心不存在。”

    时间之神的眼睛若有所思道：“你什么意思？你该不会想说，这古神也是故意引导出现的吧？”

    “嗯。”

    “怎么……”时间之神的眼睛下意识想反驳，但转念一想，又察觉不对，“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们找到在这千万次重置的时间里唯一不变的存在，就能找到我们屡次失败的真相吗？”

    君狄微微颔首。

    时间之神沉吟片刻，“那会是谁呢……诺恩？”

    君狄不说话。

    “北斗？”

    “雷霆之主？”

    “卡拉米？”

    “总不会是被你和朝曦按头签契约的那几个吧？”

    君狄还是没说话。

    这就不由得时间之神的眼睛一通乱猜了，它嘴巴一刻不停，像报菜名似的，连续报了几十上百个名字，直到报到……

    “北冥之主？”

    君狄终于有了动静，祂的瞳孔艰难地抬了下。

    时间之神的眼睛是寄生在君狄身上的，能感知到他的身体动作。

    在心情好的时候，也可以开启痛觉共享。当然，时间之神没开过。没有人喜欢受虐，神明也不行。特殊癖好除外。

    时间之神的眼睛满是疑惑，“怎么可能是北冥之主呢？这老小子，没这么深的心机吧？祂就是爱看点热闹。”

    君狄颤抖着深呼吸，忍着痛说：“在 12519 次的重置里，每一回的热闹祂都在。到底是爱看热闹，还是怕事情脱出祂的掌控呢？”

    顺着君狄的思路一想，时间之神的眼睛马上感觉到不对，“是啊，有些事情看似跟祂没关系，实则就是祂的手笔。”

    时间之神眼睛一眨，说：“在第 5132 次时间重置之前，诺恩根本没有进入国之结界，更没有血洗青州观。祂以前多善良温柔的一个神啊。”

    君狄垂着眼睛，但他沉默的态度就是在赞同时间之神的话。

    时间之神继续说：“再往后几次重置，朝曦和诺恩闹掰了，你怕那小姑娘伤心，就专门去查。查到是北冥之主和诺恩合作，帮助诺恩取得力量，不再受人欺凌。当时你和朝曦只是感叹了句，世事无常……”

    想到这里，时间之神顿了顿。

    时间之神说：“这么说来诺恩的变化跟北冥之主有关。而掌握所有命运权柄的诺恩，能在无限力量的协助下，翻转命运，重置世界！”

    君狄又咳了口血，说：“……对。”

    时间之神又气又想笑，“搞了半天是北冥之主这家伙阴我！害我打了一万多次白工！我原本跟你签订契约的时候，想着重置个回的，就能完成交易。拿你的身体，当我的神躯。没想到我神力都耗尽了，权柄都快碎了还没成功！”

    君狄用余光扫了下手背上的眼睛，看他气得挤眉弄眼，满是血丝的样子，忍不住扯着嘴角想笑。但刚一动，浑身便一阵剧痛，只好无奈收敛。

    君狄又吸了口气，稳住声音说：“算算时间差不多了。借我点力量吧。”

    “啊？这个时间不对吧？现在重置是不是太早了？”时间之神的眼睛满是不乐意。

    君狄：“不是重置时间。我感应到了，她就在附近。我想让你帮我屏蔽痛觉，我想去见她。”

    “……”

    时间之神被爱情的臭味熏得一阵牙酸，“你真是不要命啊。明明可以借我的力量屏蔽疼痛，让自己休息一会的。”

    君狄却说：“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说上一句话了……我想她。”他的声音破碎而嘶哑，“我想去见她。”

    时间之神无奈叹了口气，他知道，就算自己不借，君狄就算爬，也要爬过去看朝曦。还要在马上见到人的时候，装模作样一下，假装是个正常人再过去。

    “行吧行吧。看在我们俩搭伙这么多年的份上，就帮你这一回吧。”时间之神的眼睛撇到一边，别扭地说道：“反正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你想让我帮你，还没机会呢。”

    君狄笑笑。

    -

    另一边。

    朝曦试图汇聚全身之力，打破空间和时空的间隙，重新回到原来的世界。

    就在她想要用剑硬生生给自己砍出一个通道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暗处伸了出来，拦住她的剑势。

    “这样硬砍是砍不穿的。”

    朝曦抬眼望向说话的人，愣了下：“……君狄？”

    君狄笑：“是我。”

    也不怪朝曦愣神，此时的君狄，没有找兜帽斗篷把脸遮起来，露出的皮肤上也没有苍老的斑点和皱纹。

    这是一个二十来岁，正值青年的君狄。

    银白色发丝在星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紫罗兰色的眼睛，像含着一汪春水，缱绻地望过来。

    和朝曦记忆里那少年君狄那张扬意气不一样的是，这个时候的他，身形挺拔宽肩窄腰，身上散发成年人独有的沉稳气息，举手投足透着温柔与包容。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今天是七夕对吧！那是该写点甜甜的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