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70章 摇篮 替她拂开不
&esp;&esp;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颓废多日后,萧彻决定搬家。
&esp;&esp;可他在幽州仅有的几处私宅,处处烙着她的印记。
&esp;&esp;萧彻坐在马背上, 在街头驻足良久, 最后调转马头, 回了节度使府。
&esp;&esp;曾经的节度使府, 如今已是亲王府。门前的旌旗换作了七旒,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改为九行七列, 守门侍卫披着镶金甲胄,处处透着王府威仪。
&esp;&esp;萧彻无心细看这些, 沿着侧廊往深处走,回到自己从前的院子。
&esp;&esp;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他却蓦地一怔。
&esp;&esp;满屋堆着木料和刨花, 长短不一的木条倚墙而立。
&esp;&esp;屋子正中,一架摇篮已见雏形,四腿稳稳立着。弧线圆润, 底板光洁。
&esp;&esp;摇篮里散落着几件小物件,木刻的小马, 彩漆的陀螺, 还有一支坠着彩珠的拨浪鼓。
&esp;&esp;萧彻看着这一切,脑子轰的一下,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记。
&esp;&esp;最近过得浑浑噩噩, 竟将这些忘得一干二净。
&esp;&esp;他脚下发软, 似是踩着棉絮般走过去。手掌搭上去轻轻一推,摇篮便悠悠晃了起来。
&esp;&esp;摇篮顶端悬着一枚木刻,被带着微微旋转起来。上面雕着一家四口,男子是他, 女子是隐章,两人中间依偎着一男一女两个胖娃娃,圆头圆脑,憨态可掬。
&esp;&esp;萧彻伸手触上木刻中隐章带笑的脸,缓缓移到她耳侧,替她拂开不知何时飞上去的木屑。
&esp;&esp;摇篮中的拨浪鼓,忽然轻轻响了一声,鼓面中央洇开一小点水渍。
&esp;&esp;这些,再也用不上了。
&esp;&esp;茶房里,萧横歪在竹榻上,热得直摇扇子,正想喊人送碗冰酥酪来吃,便见萧彻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esp;&esp;他探出身,疑惑问道:“这么快就走?”
&esp;&esp;萧彻面无表情,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把这院子锁了。”
&esp;&esp;“将正殿收拾收拾,我今夜要住。”
&esp;&esp;正值晌午,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萧彻策马出了城,一路尘土地到了酒坊。
&esp;&esp;独孤侃正把新泡的一坛药酒启封,见他来了,取了只粗瓷碗,舀了满满一碗递给他。
&esp;&esp;萧彻端碗就喝,那酒入口醇厚,却不辣喉。他一碗接一碗地喝着,面色沉得像个讨债的。
&esp;&esp;独孤侃翻着白眼看他,“快别这个样子。知道你什么意思。清水镇要建新酒坊,都催我过去呢。等这批药酒泡够火候,我就走了。”
&esp;&esp;萧彻自己又舀了一碗,慢慢喝着,“早就打算建个药酒司,就建在清水镇吧,你过去盯着也好。”
&esp;&esp;装模做样的。
&esp;&esp;独孤侃斜眼看他,“你建药酒司,总得有人掌事吧。不然又得盯着药材炮制调配方子,又得迎来送往的,我一把老骨头可顾不过来。”
&esp;&esp;萧彻沉默了一会儿,“她在酿酒上有些天分,让她管。”
&esp;&esp;独孤侃啧啧两声,“知道了。”
&esp;&esp;萧彻说完就要走,走到门边却又定住了。背对着独孤侃,肩膀紧绷着,“她的身子……你多费心。”
&esp;&esp;日头正烈,晒得路上的浮土都烫脚。
&esp;&esp;萧彻一身黑衣骑在马上,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晒干了。
&esp;&esp;要是知道她敢吃避子药,他宁肯当一辈子和尚,也不会碰她。
&esp;&esp;她的心可真狠,对他狠,对自己更狠。
&esp;&esp;她就真的不怕吗?
&esp;&esp;男人的爱和欲向来分得很开,他也是男人。她就真的一点不担心他去找别人吗?
&esp;&esp;哪怕只为要个孩子。
&esp;&esp;清水镇是靖北亲王萧彻治下的最南端,地处中原,是幽州与朝廷之间的咽喉要道。再往南过了一道界碑,便是朝廷直辖的地盘,快马一日可达长安。
&esp;&esp;如此紧要之处,自然屯着不少兵马。覃兆年以都将之职坐镇于此,领全镇兵马,掌兵权理防务,是清水镇上最大的官。
&esp;&esp;所以隐章建酒坊的事十分顺利。
&esp;&esp;县令沈大人最会做人,批文下来的第二日,便将自己十四岁的女儿沈莺送了过来,说是跟着顾小姐跑腿打杂学本事。
&esp;&esp;小姑娘生得清秀伶俐,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说话脆生生,手脚也麻利。见人就笑,活泼得很。
&esp;&esp;“顾姐姐,你说考女学先生难,还是考王府的女官难?”沈莺趴在桌边,托着腮看隐章记账,闷闷地说,“我爹非要送我去幽州姑姑家,天天念叨着要我争气。可是幽州人才济济,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esp;&esp;隐章放下笔笑道:“这就要看你喜欢哪个了。你聪明,又肯用心,不管选哪一样,都一定行。”
&esp;&esp;能在这里做官的,必得是萧彻极为信重之人。沈大人将十四岁的女儿送去幽州应试,明面上是为女儿前程,实则是向萧彻表忠心。
&esp;&esp;所以沈莺不管是考女学,还是考女官,都一定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esp;&esp;隐章见她愁眉不展的样子,想了想又道:“不过你年纪小,去女学做先生,那些学生未必服你。做女官倒是无碍的,你爹送你去幽州,只怕心里也偏向让你考女官呢。”
&esp;&esp;沈莺撅着嘴巴恨恨道:“他就是抠门儿!顾姐姐,我才十四岁,就算送我去幽州,那也得让我去上学吧?他可倒好,舍不得给我交束脩,还想要我考上了拿俸禄回来孝敬他。顾姐姐,我命真苦。”
&esp;&esp;你爹不是抠门儿,你爹是精明。
&esp;&esp;隐章被她逗笑了。
&esp;&esp;但笑归笑,总不好跟着她一块编排她爹,便轻轻揭过这一茬,“那你何时动身呢?”
&esp;&esp;“我爹说下个月初就得走。”沈莺左右看了看,凑到隐章耳边,小小声道:“顾姐姐,我跟你说个事儿。我爹让我提前去,是为了偶遇王爷。不然等真到了考前才去,王爷就去军中了。”
&esp;&esp;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爹一直想让我给王爷当侧妃。为此没少托人帮忙说合,被王爷一口回绝了。他不死心,才想出这么个送女应试的法子。他异想天开呢。觉得我往王爷跟前一站,王爷就会惊为天人,二话不说就把我收了当侧妃。然后,他就能美滋滋地当上王爷的岳丈了。”
&esp;&esp;沈莺哼了一声,“他一点都不心疼我。谁不知道王爷不能人道?不能人道的男人算什么男人?而且王爷都三十了,那么老,天天打仗练兵的,肯定还很黑。又黑又老的,那得丑成什么样啊?我爹为了自己的仕途,把我往火坑里推。”
&esp;&esp;她叫沈莺,说起话来也当真像一只小黄莺,婉转又清脆。
&esp;&esp;从前,隐章听她叽叽喳喳地说东说西,只觉得悦耳。
&esp;&esp;可此刻,她一句句轻轻巧巧地落下来,却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了隐章的心口。
&esp;&esp;隐章脸上血色尽失,连带着手脚都发凉。
&esp;&esp;她明知道这话不该接,可她见不得有人这么说他。
&esp;&esp;“不是的。”话出口她才发觉自己声音大了些,捏紧了手指低了几分继续道,“他长得很俊,身量也高,一点也不丑。”
&esp;&esp;沈莺正说在兴头上,丝毫没留意隐章的异样,还在自顾自说着,“可他三十了呀,很老了,跟我爹差不多大,我爹也就三十一而已。”
&esp;&esp;她撇撇嘴,一副很是嫌弃的样子,“还是不提他了。他身份那么高,那么多人排队想嫁给他,他挑也要挑花眼了。我一个小丫头片子,长得也就清秀,他不会看上我的。我爹就是痴心妄想,他肯定当不了王爷的岳丈。”
&esp;&esp;隐章指甲掐进掌心里,胸口闷得发疼,像是有人拿着钝器一下一下砸她的肋骨。
&esp;&esp;他没有挑花眼。
&esp;&esp;他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一直独身,从不沾那些风流事。身边干干净净,连个近身伺候的侍女都没有,比寻常人家的公子少爷还清白。
&esp;&esp;他只想要她而已。
&esp;&esp;那样高高在上,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甚至用近乎哀恳的语气求她不要走。
&esp;&esp;他什么都好,就是眼光不好。
&esp;&esp;隐章回房后,反手把门关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esp;&esp;她从怀里摸出那只小小的瓷瓶,紧紧攥着,送到唇边吻了一下,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esp;&esp;这是他第一次送她的,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她不认识他是谁,毫无顾忌地说他坏话。
&esp;&esp;从一开始,她就对他很坏,十分能狠得下心。
&esp;&esp;误解他,嫌弃他……伤害他。
&esp;&esp;独孤侃带着命令来到了清水镇,一来便拉着隐章开始筹备药酒司的事。
&esp;&esp;跟着独孤侃一起来的还有灵熙,灵熙不关心药酒司,她是来和隐章商量另一件事的。
&esp;&esp;“隐章,你还记得我小姑子程南绛不?她给我来信,说想在长安弄个民间小报,专门写一些邸报没有的,比如官员的私事啦,宫廷的秘闻啦,市井的稀罕事啦。”
&esp;&esp;她越说越兴奋,“她人在长安,是不敢写长安事的。所以她给我来信,要打听咱们北边的新闻。我寻思了一下,这事儿好啊!咱们在幽州也能办,就专门登长安的秘闻。长安不敢传的,咱们写。咱们不敢登的,就在长安印。这样两头通气,谁也拿咱们没办法。”
&esp;&esp;她雀跃道:“隐章,你信我,这肯定能大卖!你想啊,长安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幽州谁不想知道?同样的,幽州贵族的秘辛,长安谁不想看?”
&esp;&esp;灵熙觉得这真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咱们还能在小报底下留一块地方,写一些启事,把咱们酒坊和其他生意的名号带上。你想想,一份小报卖出去,看的人可不止一个。一个看了传十个,十个看了传百个。这哪里是小报?这还是咱们的活招牌!一箭好几雕!”
&esp;&esp;隐章不由想深了一层,这份小报若真办起来,能赚钱是小事,给酒坊扬名也是小事。
&esp;&esp;真正要紧的是,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条秘闻,都能掌控舆论。
&esp;&esp;谁能被写进去,谁能被夸赞,谁能被揭短——舆论这东西,握在谁手里,谁就能翻云覆雨。
&esp;&esp;隐章打断了灵熙,“南绛婆家在长安地位如何?”
&esp;&esp;灵熙想了下,“你是担心有人找麻烦吧?放心,不会的。她婆家出过好些进士,跟大大小小的家族都有联姻,盘根错节的,扯都扯不清。绝对没人敢惹。况且,她登的又不是长安的事,长安那边看了,顶多当个热闹瞧。”
&esp;&esp;这么大的事,马虎不得,光靠书信往来终归不踏实。她便与灵熙收拾了行装,专程跑了一趟长安。
&esp;&esp;这么一忙,药酒司那边便有些顾不上了。
&esp;&esp;不管为了什么吧,药酒司是萧彻下令要办的。隐章是掌事人,按理应该每旬都写公文呈报回幽州。
&esp;&esp;她没空,便只能独孤侃顶上。
&esp;&esp;他一边写一边叹气,他就算写出花儿来送回去,萧彻也高兴不起来。
&esp;&esp;公文快马送到幽州,萧彻一眼就认出独孤侃的笔迹。他耐着性子从头看到尾,越看越冷。
&esp;&esp;没有一处她的痕迹,连最后的签押,都是独孤侃。
&esp;&esp;萧横一进门就看出萧彻在压着火,他轻咳了一声,“王爷,跟去清水镇的人回来了。”
&esp;&esp;隐章走时,就派了人暗暗跟着,每旬都要回来汇报一回。
&esp;&esp;萧彻却是连头也没抬,“以后,只要护着她的安危就好。其他的,不用报给我。”
&esp;&esp;作者有话说:
&esp;&esp;快要收尾了,宝宝们有啥想看的番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