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第88章 娇养【三】
&esp;&esp;萧彻带着隐章回到幽州时, 恰逢三月三上巳节。
&esp;&esp;满墙满架的蔷薇开得泼辣,隐章从没见过,她高兴地跑过去想摘, 可是踮着脚也够不着。
&esp;&esp;她小手一指,“哥哥,要!”
&esp;&esp;萧彻走过去, 挑了最软的两枝,将刺去掉, 编成了花环, 蹲下来给她戴上。
&esp;&esp;隐章喜欢得紧, 可花环戴在头上,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看不到,她想了想, 便攥着两只粉嫩的小拳头举到萧彻眼前。
&esp;&esp;巴巴地望着他, “手上也要。”
&esp;&esp;萧彻抱着满身蔷薇花的隐章,从节度使正门走进去时,她小手里还攥着最艳的一朵, 舍不得松开。
&esp;&esp;萧彻一步步跨过正门, 穿过长廊,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臂弯却越收越紧。
&esp;&esp;他很庆幸自己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庆幸怀里还有一个满身蔷薇香的小东西, 热乎乎地靠在他胸口,陪着他走进这座空了一半的府邸。
&esp;&esp;从前,这里是他全部的天地。父亲慈爱,母亲康健,五个兄长宠着他纵着他。
&esp;&esp;可如今, 五个兄长永远不可能回来了。父亲变了面目,成了他需要小心提防的人。
&esp;&esp;萧彻将怀里那团软乎乎的小身子又搂紧了些,特意绕开了父亲萧北疆议事的前厅,脚步不停地走向母亲的院子。
&esp;&esp;江弗言已经病了很久了,她怔怔地躺在床上,目光空落落地望向窗外。
&esp;&esp;萧彻进来时,她缓缓转过脸,看了他片刻,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大郎,你下学了?”
&esp;&esp;她将小儿子萧彻认作了长子萧霆。
&esp;&esp;萧彻站在原地,怔了一瞬,却也没有纠正,只抱着隐章走过去,“娘,你好些了吗?”
&esp;&esp;“好多了。”江弗言看着隐章笑,“你这是抱着这丫头去哪里了?我说方才怎么不见她。”
&esp;&esp;萧彻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他知道母亲如今有些迷糊了,可是他不知道竟然严重成这个样子。
&esp;&esp;萧彻听不明白这话,可一旁侍候的江嬷嬷却懂了。
&esp;&esp;她眼眶微红,低声提醒萧彻,“夫人当年第一胎是龙凤胎,大郎君留住了,姑娘却没留住,刚满两岁便夭折了。夫人这是把这个小姑娘,当成那个孩子了。”
&esp;&esp;萧彻喉头动了动,低头看向怀里的隐章,将她放下地。
&esp;&esp;他低下头,替她正了正头上歪掉的花环,轻声说,“隐章,去陪母亲说说话,好不好?”
&esp;&esp;江弗言瘦得脱了相,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高凸起,面色枯黄地躺在那里,看着其实是有些吓人的。
&esp;&esp;可隐章不知怎的,一点也不怕,她甚至主动伸出两只小手,握住了她瘦骨嶙峋的手,软软问道:“你生病了吗?隐章有糖,很好吃,可以分你一颗。”
&esp;&esp;江弗言笑着,眼泪止不住往下淌。她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哭,只是贪婪地望着隐章,目光舍不得挪开分毫。
&esp;&esp;过了许久,才轻声道:“好丫头,娘不吃,你吃吧。要多吃饭,才能长高高,等娘好了,给你做甜糕吃……”
&esp;&esp;她声音越来越弱,最后阖上了眼睛,整个人像是睡过去了一般,再也不动了。
&esp;&esp;只有眼泪,还在顺着凹陷的眼角,仍在不停淌着。
&esp;&esp;萧彻心头一紧,惊慌地转头看向江嬷嬷。
&esp;&esp;江嬷嬷眼眶通红,冲他摆了摆手,无声示意他跟着自己出去。
&esp;&esp;出了房门,江嬷嬷才轻声开口,“大夫说了,往后夫人记性会越来越差。不过……这对夫人来说,反倒是福气。忘了那些伤心事,她才能熬得住。郎君,你这段日子就先别靠太近了,实在不放心,只远远看一眼就成了,夫人如今,受不得刺激。”
&esp;&esp;江嬷嬷叹了口气,又道:“幸好郎君你回来了,还有一事,须得郎君你去办。西院那个,日日带着她儿子过来请安,老奴拦不住她。去回禀大人,大人也只说她是恭敬之心,不来才不对。只是夫人本来就不待见她,如今病着更见不得。她日日带着那个小杂种过来,简直是在剜夫人的心。郎君,你……”
&esp;&esp;“我记住了嬷嬷,你放心,她日后绝不敢再踏进来一步。”
&esp;&esp;萧彻本想着先将隐章放回自己院里,再去西院会一会叶夫人。
&esp;&esp;谁知刚踏出正院门口,叶夫人便领着萧镇迎面走了过来。
&esp;&esp;萧彻附在隐章耳边,轻声交代她,“回去找江嬷嬷,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esp;&esp;说完将隐章放在了地上,轻轻推了推她的小肩膀,让她往院子里走。
&esp;&esp;叶夫人今年二十有三,正是女子最好的年纪,生得艳若桃李,面似芙蓉。
&esp;&esp;一双眸子含春带媚,笑起来时眼尾微勾,举手投足尽是得尽恩宠的张扬与得意。
&esp;&esp;若是从前,她对正院多少还存着几分敬畏。可如今,江弗言膝下最争气的五个儿子全死了,只剩下萧彻这么个‘废物’,文不成武不就,整日摆弄些贱役才碰的玩意儿,既无才学,也无志气。
&esp;&esp;而她的儿子机灵过人,大人不止一回当着众人的面夸过,说这孩子将来必是栋梁之材,是萧家未来的指望。
&esp;&esp;她便连装样子,都懒得装了。
&esp;&esp;譬如此时,她对着萧彻便自顾自摆起了庶母的架子,“六郎啊,我说你真是不懂事。你母亲病成这个样子,你在外头一疯就是几个月不回来,连个信儿都不捎。如今回来了,只待这一会儿就走?你这样的,难怪你父亲见你总没个好脸色。”
&esp;&esp;她轻笑一声,笑吟吟道:“你也学学你弟弟,你弟弟日日都来给你母亲请安呢。风雨无阻的,可比你懂事多了。”
&esp;&esp;萧彻笑了一下,目光落在萧镇身上,像是随口一提,“叶姨娘,你还记得当年跟你一同进府的姐妹吗?听说这些年,她的鬼魂始终在荷花池上方游荡,不肯走。七弟年纪小,眼睛干净,你可看好了他,千万别让他靠近那池子。”
&esp;&esp;叶夫人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刷地白了,“你想干什么?”
&esp;&esp;她其实更想问的是,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esp;&esp;萧彻面无表情,“叶姨娘,你知道的,我这人一向不成器,也不得父亲宠爱。我无心与你们母子相争,但你若是欺人太甚,我不介意干点什么。听说那位慧姨娘去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若是生下来,正好比七弟大一岁。”
&esp;&esp;叶夫人恶狠狠地瞪着萧彻,目光像淬了毒。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只猛地一扯萧镇,快步离去了。
&esp;&esp;萧彻看着他们母子仓皇离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直到一只暖暖的小手攀上来,握住了他的大拇指,轻轻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
&esp;&esp;萧彻虽然知道不能刺激母亲,可终究离远了不放心,便带着隐章搬到了母亲隔壁的院子里住了下来。
&esp;&esp;叶夫人经了那一回,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附近,请安的话也绝口不提了。
&esp;&esp;只是萧镇,之前被母亲灌输了太多是非,小小年纪,心里已藏了不少与年龄不符的算计。
&esp;&esp;他从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是庶子,上面有六个嫡兄,其中五个是他需要仰望的,只有那个六哥萧彻,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是他轻轻松松就能踩在脚底的。
&esp;&esp;如今那五个哥哥没了,萧彻又是个废物,他便觉得,这府里,往后便全是他的了。
&esp;&esp;他想要什么,便能要什么。
&esp;&esp;他向来看不起萧彻,对萧彻鼓捣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更是不屑一顾。
&esp;&esp;可他喜欢萧彻从西北带回来的那个野丫头。
&esp;&esp;他想要那个丫头。
&esp;&esp;忍了几日后,还是想要。
&esp;&esp;所以,这日他便直接过来领了。
&esp;&esp;在他心里,那野丫头但凡有点眼光,就该舍弃萧彻,跟着他走。
&esp;&esp;但当他自认为和蔼地走过去,径直过去牵那野丫头的手时,却被她狠狠推了一把。
&esp;&esp;萧镇没站稳,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他愣住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esp;&esp;“知道,你是坏人,你欺负我哥哥!”
&esp;&esp;隐章鼓着腮帮子,脸蛋红扑扑的,可爱得像只小猫。
&esp;&esp;萧镇一直想养只小猫,可是母亲说男人养猫玩物丧志,一直不许。
&esp;&esp;他被推,本来是该生气的,可是这像小猫一样可爱的野丫头,是从穷乡僻壤来的,年纪又小,没规矩也怨不得她。
&esp;&esp;于是他只抬手理了理衣襟,重新对她伸出手来,“我是这府里的七郎君,你既然叫萧彻一声哥哥,那你也该叫我一声哥哥,我是你七哥,跟七哥走。”
&esp;&esp;隐章一把推开他的手,眉毛竖着,“不要,我只有一个哥哥!”
&esp;&esp;“你知不知道你哥哥是个废物,你若是执意跟他,等我掌了家,便将你们统统赶出去要饭!”
&esp;&esp;“你才是废物。我哥哥最厉害。我哥哥才不会要饭,等我长大了,我会挣钱养我哥哥。”
&esp;&esp;隐章吼完,望着萧镇那张带着轻蔑的脸,恍然明白了什么。
&esp;&esp;哥哥不是无所不能的,哥哥和曾经的她一样,也是不被家里人喜欢的孩子。
&esp;&esp;她眼泪涌出来,扭头就跑,小小的身影穿过回廊,朝着哥哥看书的屋子跑去。
&esp;&esp;萧彻其实早就来了,他看着隐章敢反抗萧镇,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esp;&esp;就是这样,被欺负就要顶回去,不能逆来顺受。
&esp;&esp;隐章跑过回廊,一拐弯就看见了他,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哥,你不要怕,隐章永远陪着你,长大了养你!给你买好多好多糖,给你编很多很多花环。”
&esp;&esp;萧彻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将她抱起来,笑道:“好,哥哥等着。”
&esp;&esp;“我很快长大。”隐章哭得小脸通红,“哥哥不要饭,隐章去要饭。隐章要了饭,都给哥哥吃。”
&esp;&esp;“隐章去哪里都带着哥哥,嫁人也带着哥哥!”
&esp;&esp;萧彻听见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esp;&esp;他心里忽然窜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什么嫁人不嫁人的,她才多大,就想着嫁人了?
&esp;&esp;他光听见那两个字,心里就如同被人用刀生生剜了一块似的。
&esp;&esp;是谁?
&esp;&esp;是谁教她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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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作者有话说:
&esp;&esp;下章就长大啦,重头戏终于要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