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双翼本以为自己的结局, 只有入宫为侍这一条路。
虽然在外人的眼中,这是一个男子最好、最光明的结局。
如果运气好,他能诞下一女半男, 谢家也会跟着飞黄腾达, 成为皇亲国戚, 令所有人羡慕。
可那并不是谢双翼想要的。
他天生向往自由,并非戏文里, 所谓的打打杀杀的江湖游侠的自由。
而是身为男子, 可以不必困囿于内宅, 可以像女子一样, 凭自己的本事, 坦坦荡荡的做人。
虽然这条路很艰难, 甚至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迷茫, 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但是他还是愿意咬牙走下去。
因此,进宫为侍, 对谢双翼来说, 就是一场盛大的羞辱。
但他万万没想到, 他想象中的羞辱并未到来。
来的却是让他成为御前侍卫的旨意。
成为表姐的同僚, 以一个男子的身份。
不用再扮成某个女子的‘小侍’, 也不需要扮成女子的模样。
更不是空有头衔, 却没有实权的内廷男官。
谢双翼黑得发亮的眼眸晃了晃。
金灿灿的圣旨, 在正午明艳的光芒下, 神圣地刺目。
他渴望了十几年的东西,竟然就在这一瞬间, 统统实现了。
他做到了千百年来,任何一个男子都做不到的事。
谢双翼高高抬举着双手,虔诚地接过圣旨。
“多谢陛下, 草民谢双翼,接旨。”
廖果满意一笑,恭喜了他几句,就匆匆离开,回宫复命。
但谢双翼依旧紧紧地抱着圣旨,像得到了神明的恩赐,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久久地激荡着。
此刻,他无比感激沈玉峨,传闻中的皇帝陛下。
她的一句话,像一双巨大的手,拨开了他生命中浓厚的迷雾。
从此,亲人不会再因为他习武,而脸上无光。
邻居乡亲,也不会因此偷偷耻笑他。
他凭借自己的力量,走到了最靠近天的地方。
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如今各个夸他是男子中的豪杰英雌。
前来道喜的人,和之前恭贺周书兰升迁的人一样多。
他得到了想要的公平。
但谢双翼却因此而深感愧疚,为之前他一时气愤,诋毁沈玉峨的那些话。
是他小人之心了。
陛下,果真像周大人说的那样好。
怪不得,她总是将效忠陛下的话,挂在嘴边。
时至今日,谢双翼终于明白了,那其中蕴含的感情有多深刻。
宫里要来一位男侍卫。
这消息很快就从前朝传到了后宫,自然也传到了衣储莲的耳朵里。
天生的敏锐细腻,让他很快就察觉出,此间必有内情。
自有历史记载以来,就没有听说过‘男侍卫’。
这个人太特殊了。
而‘特殊’两个字,就意味着他和其他男子都不一样,更容易引起女子的兴趣。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衣储莲警铃大作。
于是,趁着午间,沈玉峨来他这里用膳时,衣储莲状似不经意地提到了此事。
“你说谢双翼?”沈玉峨笑着,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了衣储莲。
“这个谢双翼虽然是男子,但确实有些真本事。有一次,周书兰在驿站里,被20个杀手围攻,他一人一剑,就将这些人打得落花流水。”
看着沈玉峨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夸赞。
衣储莲唇角勾起的弧度,微微有些紧绷。
果然,与众不同的男子,就是能在瞬间吸走玉娘的注意力。
想当初,他也是靠着这一招,在那些伴读的官家男子里脱颖而出的。
因此,哪怕此刻,衣储莲还没有和谢双翼见过面,甚至都不知道他是美是丑,是胖是瘦。
单是对这个名字,就已经恶意满满。
“真没想到,世间竟然有这样的奇男子。”衣储莲温柔地笑着,眼底却冷硬如冰,冻得刺骨:“玉娘何不把他纳进宫来?”
在衣储莲的世界里,能进宫为侍,能服侍沈玉峨,替她繁衍子嗣,就是一个男子莫大的荣耀了。
那个谢双翼在民间,千方百计地闯出名声,掐尖出风头,不就是想入玉娘的眼吗?
那就让谢双翼进宫来。
再特别的男人,他都有法子,让他们在后宫里泯然众人,让玉娘对他们失去兴趣。
“纳进后宫?”沈玉峨粲然失笑:“此人志不在此。”
衣储莲有些意外。
竟然会有男子不想进后宫?不想侍奉玉娘?
一定是欲擒故纵,矫情!
“可他毕竟是男子,做侍卫怕是不好,以前从未有过如此先例。”衣储莲欲言又止。
“那到我这儿不就有了。”沈玉峨笑着说。
她并不是个讲死规矩的人。
对她来说,只要能维护她的统治,就不应该墨守成规。
“真是可惜了。”衣储莲微微叹息一声,故作惋惜道:“原以为宫里能来一位英姿飒爽的新弟弟。”
沈玉峨被他这番话逗笑了。
“朕不喜欢勉强。他不想进宫为侍,我若强行让他入后宫,也是徒增他的怨气罢了。”
更何况,她一个皇帝,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一个有怨气的侍子和一个忠心于她的男侍卫。
哪个选择更划算,沈玉峨心中还是有数的。
“那谢侍卫,何时进宫当差呢?”衣储莲问。
沈玉峨想了想:“似乎是明日。”
衣储莲心猛地被揪了一下。
明日,也就是说,从明日开始,就会有一个男子,几乎一天十二个时辰,就守在玉娘的身边。
玉娘一心政务。
在御书房的时间,比在后宫的时间长得多。
他只能在每日午膳、晚膳的时候,才能等到玉娘来陪他短暂的一瞬。
而那个男子,却可以一整天都守着玉娘。
长此以往,日久生情。
衣储莲不禁脸色苍白,强烈的恐慌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一直强忍着。
直到伺候沈玉峨用完午膳,回御书房之后,他才终于难受得揪着衣领,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安桃担忧道。
“那个男侍卫,是个祸害”衣储莲喉咙哽得呼吸艰难,像有个刀片,不断地在他的嗓子里戳。
安桃不解:“谢侍卫?他怎么成祸害了?陛下不是说他是男中豪杰吗?”
“伪装!他就是来勾引陛下的。”衣储莲的指甲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划出一道狰狞的抓痕。
刺耳尖利的声音,令安桃一阵心颤。
“可是”安桃犹豫道:“听说谢侍卫在民间就很有名了,是个飒爽英姿的侠客,他应该不会倾心于陛下,更不会向往宫闱的。”
“不倾心于玉娘?怎么可能。”衣储莲冷冷笑着:“都是男人,他什么心思,我会看不出来?”
“”安桃沉默了。
他感觉自家公子如今有些疯魔了。
虽然安桃一直觉得,沈玉峨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身为皇帝,她年轻、漂亮、还不风流滥情。在前朝能除祸患,在后宫能护好自己的男人。
确实很优秀。
但安桃并不因此认为,所有的男子都会被陛下颠倒。
可公子他不知道为什么,仿佛魇住了一般。
他视陛下为神明,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看见一个男人,就把对方想象成会勾引妻主的敌人。
他甚至都没见过谢侍卫。
怎么就会有这么大的恶意?
但是安桃不敢说,他怕公子疯起来,把他也当成情敌。
“表弟,今天是你第一天当差,宫里规矩森严,一定不能出差池,知道吗?”谢双飞千叮咛万嘱咐。
“我知道。”谢双翼沉声点头。
他一个男子,好不容易打破世俗的偏见,站到这个位置。
他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出错。
“好,跟我来。”
谢双翼跟着谢双飞走进金碧辉煌的皇宫,在值班处,换上侍卫专属的衣裳与佩剑,随即走向御书房。
“陛下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这里,今日是你第一天当值,什么话都别说,少说少错。”
正说着,就有中官用尖细嘹亮的声音喊道:“陛下驾到!”
“快跪下!”谢双飞猛地摁住谢双翼的头,单膝跪下行礼。
谢双翼什么都来不及看清,只感觉不远处停下一个轿撵。
随即一尾绣着凤凰花的明艳红色裙摆,像火焰一样,摧枯拉朽地从远方烧过来,停在他的面前。
“你就是谢双翼?”沈玉峨低眸看着他,唇角噙笑。
谢双翼抬起头,眸光一怔。
这就是皇帝?和他想象中的沉稳、老辣、富态的浸淫在政治旋涡里的中年女人不同。
她很年轻、很漂亮,眉眼间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却像薄雾中的远山,令人心生喟叹,不敢有半分冒犯僭越之意。
眼看着谢双翼走神,一旁的谢双飞都快急死了。
她飞快地扯了扯谢双翼的袖子,然后俯身替他回道:“回陛下,这就是愚弟谢双翼,他初次进宫,不懂礼数,还请陛下恕罪。”
谢双翼也猛然回过神来。
他深深低下头,利落英挺的高马尾也顺势垂下:“拜见陛下,请陛下恕罪。。”
“无妨。”沈玉峨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随口道:“你在安西县的表现不错,好好干,未来可期。”
说完,她便大步走入御书房。
书房门怦然合上。
谢双翼心脏咚咚直跳,耳膜仿佛都在震动,还没有从刚才烈火窜动中回过神来。
哪怕谢双飞在一旁骂他刚才如何失礼,他的眼神,也没有从紧闭的大门挪开。
陛下说他未来可期。
看他的眼神,和看表姐的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的区别对待。
更不像父母一样,总是将嫁人、生子,当做他人生的头等大事。
而是,在说他的未来。
未来
谢双翼低头笑了一下。
他的未来,就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