蜱虫
“你推测出发热原因了?”罗惠琳早就把那叠厚厚的报告翻完了。
今天一天, 她给这个患者做了几乎发热的所有检查,到现在脑子里还一头雾水呢。
她原本已经打算等会儿去找几位主任一起会诊,顺便问问段主任那边icu有没有新床位能腾出来, 她推测这个患者如果再不确诊,很可能会出现多器官衰竭。
入院的时候,应天的身体已经休克2次, 白天只是在发烧。
但后面, 他额头滚烫, 四肢却冰凉。
这说明流走全身血液的循环已经出了问题。
高热合并循环衰竭, 这极有可能是感染性休克或者中枢性高热调节障碍。
也正因为抓住了这个特征, 罗惠琳后来又重新给他开了好几轮检查, 可感染源依旧没有找到。
她能做的, 就是上广谱抗生素、补液、防止患者脱水。
然后一整天下来,她心里堆积的疑惑越来越重。
患者这么年轻, 又没有基础病,可血常规的数值却变化得莫名其妙, 到了下午, 竟然连凝血功能都开始出现紊乱。
为此, 罗惠琳继续给他加开了血液检查,逐一排除肿瘤和血液病。
甚至以防万一, 连艾滋病抗体检测都做了,因为他身上那些遍布全身的红疹子实在太诡异了。
这么说吧,光是为了做这些排查,罗惠琳从他身体各个部位都抽过血, 排除各种可能。
可结果全部是不匹配。
发热的原因找不到,常规病因全部被排除。
罗惠琳已经准备带他去拍ct,看看体内是否藏着某种肿瘤, 又或者是不是大白肺、白血病……
也就是说,还有重症炎症、细菌性感染肺炎等等一系列新的推测,还有不少等着排除。
就在刚才,患者家属从老家带过来的那些药品和草药也已经被送去做毒理检测了,还得看看是否还存在中毒的可能。
可患者从入院到现在,病情变化实在太快了。
比起上午刚推进来那会儿,全身器官和循环的演变速度让她心惊。
罗惠琳已经没有把握了,她自然要求助范永松和蔡军。
却没想到,徐云珂一个外科医生,刚熟门熟路地配合完一轮抢救的人,居然已经有了思路?
“有一点思路。”徐云珂微微谦虚一下。
她把所有的检查报告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罗惠琳这样内外兼修、经验老辣的资深主治都找不出病因,她一个内科刚入门的人凭什么能下判断。
只是因为看到某个黑点伤口那一瞬间,浮上了一个模糊的猜测,有点像蜱虫病。
当然,系统可以直接替她确认。
小星星在她开口之前,忍不住困惑:“你不是之前和我聊,这个月在抢救室要好好磨练应急能力,尽量不开检测仪吗?你还说不能过分干预他人的命运。你说医生就算能替人续命又怎么样?在系统空间里,只是因为资源足够,你才能心无旁骛地去抢救和治疗,不过现实中那些家属,只会因病致穷,一无所有?”
徐云珂完全不介意自己打脸自己,语气坦然:“你知道人类和你们ai,有一个最明显的区别是什么吗?”
“人类有情感?”
“不是,情感如果没有实质性的行为落地,就只是虚无,就像你,你也会关心我呀。”徐云珂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教坏小朋友,但她还是理直气壮地说了下去,理由又朴实无华,“是因为人,可以随时反悔。”
她不动声色地打开全身扫描仪,目光落在悬浮的诊断结果上。
“应天,男,22岁。初步诊断:布尼亚病毒目白纤病毒科大别班达病毒……致死性nssrna病毒型感染……”
好家伙,真是蜱虫病。
她抬起手,指向患者身上那些密密麻麻布满全身的红色疹子:“你注意到这些了吗?”
“嗯。能同时出现红疹和发热的中毒、感染、血液病,我已经排除了23项目前能想到、平日里明州接触过的常规可能。”罗惠琳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红疹,眉头拧得更紧了,“这类症状特异性实在太低了。出血热、立克次体,全部是阴性,虽然乡下山林里蛇虫鼠蚁多,但他的表现也不算典型的出血热。我感觉目前我们医院收过的传染病病例里,或者我自己的临床经验里,确实没有遇见过这种,我猜测它是某种病毒,我目前只能排除了肾综合征出血热,只是虫媒病毒病大多是自然疫源性疾病,范围实在太广了,如果是某种罕见情况,在没有确诊之前,他可能需要先转入icu,然后再求助相关医院了。”
……
妈呀。
刚才她翻报告的时候,明明看到排除项也就10来个而已。
而且罗惠琳这直觉,好敏锐。
肾综合征出血热,正是由汉坦病毒引起的,而汉坦病毒,恰恰就属于布尼亚病毒科。
“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想先听什么?”
徐云珂深吸了一口气,幸好,她没多说,不然真不知道都做那么多检查了。
她伸出手,指了指患者手臂上比较特殊,那个明显泛着不祥黑色、周围伤口却红肿得触目惊心的细小圆点,正要开口,意识深处的小星星忽然开口。
“我这里也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徐云珂意识一动:“你现在还学会跟我卖关子了?”
“好消息是,如果你现在把这个诊断说出来,人类医学史上第一个以你命名的疾病,大概就算有了。虽然不是手术术式,但这个名字,一定能响彻整个传染病和病毒研究领域。”小星星的猫耳朵抖动着,“坏消息是,你得提前想好怎么解释,布尼亚病毒科虽然目前临床上确实存在,但国际上包含的病毒种类多达上百种,它只是一个病原体的大类统称,并不是特指某一种具体的病,而大别班达病毒,在这世界,还没有被正式分离和命名。所以……”
对了。
蜱虫病……她想起来了,这世界的教科书都还没有!
“坏消息吧。”罗惠琳叹息。
“坏消息,你说得对,这很可能是一种还没有被正式确定和命名的虫媒病毒病。我曾在乡下,曾经亲眼见过一个类似的病例。患者只是被蜱虫咬了一口,没多久人就不行了,那个伤口的形态,和他这个非常像。”徐云珂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极其认真,“在山丘村落,很多老人都知道蜱虫咬人是会死人的。只是因为这些病例从来都是零散出现,从来没有被真正重视过。症状就是突发的不明高热,白细胞断崖式暴跌,血小板骤降,你知道的,血小板这东西一旦出问题,直接牵连全身的血液循环,最终导致多器官衰竭,所以……”
“所以,如果真的是你想的,那就是说,目前既没有确诊的标准,也没有任何特效的治疗方案。”罗惠琳怔在了原地,她似乎在记忆深处抓到了某个极其模糊的片段,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这……那好消息呢?”
她曾经听部队里听老兵说起过,那些徒步穿越森林的队伍里,有人被蜱虫咬过,有的人只是伤口红肿发硬,但也有人莫名发起了致命的高热,人很快就没了,只是那时候大多数人本身就有创伤,整体情况就极差,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蜱虫的问题。
“不算特别好的好消息,虽然治不了本,但可以治标啊。”
“而且这个患者年轻,他自身的免疫系统,完全有机会替他扛过这一关。”徐云珂努力扯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安抚道,“我们可以参考同一个布尼亚病毒科下,汉坦病毒的治疗原理,因为我感觉两者从病理上来看,非常吻合。”
因为老鼠传播了整整一个世纪的汉坦病毒,如今已经有了相当成熟的临床支持方案。
但那些由特殊蜱虫传播的新型布尼亚病毒,即便是在她上世离开那一年,这个病毒也仍然没有找到真正意义上的根治方法。
所以,其实她最开始想说……
好消息是这是蜱虫病,不是什么未知病毒。
而坏消息是,这种病,现在没法治。
“嗯,汉坦病毒……”罗惠琳很快便跟上了她的思路,开始逐条往下梳理,“治标那就全力做支持治疗,物理降温、补液扩容、输注血小板、保肝护肾,维持呼吸和循环稳定,但他之前出现过剧烈的抽搐,那个症状很可能已经提示,存在脑神经元变性。”
徐云珂伸出手,把最新的血检报告翻到关键的那一页,手指在某个血检指标上:“嗯,现在最要命的就是他的血小板掉得太快了,这说明吞噬细胞已经在全力清除被病毒标记过的血小板,而且速度极快。从他的综合情况来看,必须让神外立刻介入,严密监控脑炎的可能性,一旦出现颅高压,马上用甘露醇降颅压。”
“所以,必要的时候,还要准备上血液净化治疗,尤其是血小板,或者人工肾。而且,如果这个推测是真的,那这背后很可能还牵扯到未知的传染风险。”罗惠琳沉默了片刻,然后毫不犹豫地开始安排将这名患者转入独立的隔离室,看有没有机会送icu。
她抬起头,看着徐云珂,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不过,不管它到底是什么,都要立刻同步给主任们。”
“嗯。”徐云珂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一直在担心,罗惠琳会不信她。
她既不是内科专家,也不是病毒学专家,至于检验科和流行病学追踪这些领域,对她来说更是一片空白。
任何一个正常的内科医生听到这番话,最多也只是把它当成众多猜测里的一种,并不会真的往深处去追究。
她好像记得上辈子,是因为出现了群体聚集性的不明高热重症患者,这件事才最终引起了疾控中心的高度重视。
而如今,这种由蜱虫或者蝙蝠等野生动物传播的大别班达病毒致死病例,只是零零散散地出现在各地山区的丘陵地带。
从来没有被集合在一起的零星死亡,又有多少人会真正去在意呢?
所以,徐云珂在心里默默地推算过,这个家族信仰比她家还要复杂的男孩应天,由她尽快确诊治疗症状,大概率是能健康出院的。
这才敢说是好消息。
毕竟,他还没有进展到最危重的阶段,再加上年轻,自身免疫系统的恢复和代偿能力都处于最好的状态。
只要替他做好全面的循环系统支持治疗,关键针对血小板支持,再治疗对应免疫反应后,以人体自身强大的免疫机制,就算她没有直接参与后续的治疗,有段茜主任他们在,这个男孩也完全有机会靠自己熬过这一关。
可惜,徐云珂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她如今在这家医院里所代表的分量。
先不说她那一身碾压级别的手术能力,单是这段时间以来,这家医院里但凡得罪过她的人……
不止,甚至包括那些仅仅是在背后口嗨、肆意污蔑过她的家伙……都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不过罗惠琳倒不是因为这些。
她只是单纯地、从心底深处笃定地认为,徐云珂的眼界绝非寻常。
早就听明阳念叨过无数遍了,她们儿科不少无法对症的小患者,徐医生基本上都能做出精准判断。
就连布氏杆菌感染那种在内陆几乎绝迹的人畜共患病,她都了如指掌,可见能力卓绝。
所以罗惠琳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把徐云珂的推测向范永松做了汇报。
范永松重新把那些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眉头越锁越紧,然后几乎是马不停蹄地,直接拨通了蔡军的电话。
今天早上刚在老院长办公室里被痛批了一顿的蔡军,这会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先是直接拨通了雷岑佳的电话,简单扼要地交代了情况,然后转头便向疾控中心做了最正式的上报,附一发现一例高度可疑的急性烈性传染病,请求立刻派出专项研究小组进场。
与此同时,他直接通知急诊中心的联络员,以附一的名义,向吴平市管辖范围内的所有医院和卫生所发出紧急协查通报,调取近五年内所有与蜱虫叮咬相关、或以血小板和白细胞骤降为特征的不明发热死亡病例的全部原始数据病例,往他们附一送。
而负责一线的范永松和罗惠琳,则迅速找来了eicu的段茜和传染科的主任,开始做最后一轮临床排查。
……还有骨穿排除白血病,在结果出来之前,基本所有可能性都已经被逐一排除。
他们几个人分头行动,各自联系一切能够触及的病毒实验室、研究所,乃至其他州的相关检验中心,协调所有力量,一同排查那些山区地带极其罕见的虫媒和毒物类疾病。
钩端螺旋体病、恙虫病、细菌性败血症、血小板减少性紫癜,所有这些仍然存在理论可能的病种,都需要继续逐一排除。
其实本来急诊因为蔡军在前面稳稳地顶着,这轮医院内部大审查里,是唯一没有因为人事动荡而乱了阵脚的科室。
可偏偏就因为这例目前甚至还没有进展到病危状态的不明发热患者,整个附一,几乎所有科室,从上到下,从临床到后勤,从档案室到行政办,全部被搅动了起来。
所有人都开始熬夜,所有人都需要连轴转。
甚至因为附一这头骤然拉响的警报,相关的疾控部门、协作科室、乃至尘封多年的档案库,全部都在同一时间开始了高速运转。
当然了,附一还是有能踩着点、准时下班的。
比如封庚。
他们神外科室,或者说他带的那支小组,在这次审查里倒没什么大问题。
就是病历书写规范被揪出了一大堆毛病,不过问题不大。
所以封庚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
他的手指在九宫格上删删减减,最后只发了极其克制的几个字:“一起吃晚饭吗?”
没过多久,屏幕亮了起来。
徐云珂回复:“突然来了3个心梗,干活。”
“哦。”删掉。
封庚再看看她这短信,换成:“想吃什么?明早给你带。”
“好吃的,要贵。”
作者有话说:
发热逻辑排查、引用参考:【1】陈秋兰,朱曼桐,陈宁,等 2011-2021年全国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综合征流行特征分析 【 j】 中华流行病学杂志【2】非特异性诊断逻辑,参考治疗相关参考《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综合征感染防控专家共识》《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综合征诊疗方案(2023年版)〉《布尼亚病毒目新分类概述》【3】蜱虫病:在医学上多指发热伴血小板减少综合征(sfts),发现与溯源在至2009年。当时中国河南、湖北等地陆续报告多起以发热、血小板减少为主要症状的不明原因病例直到2010年才被确认为致病元凶。目前也没有特效抗病毒药,临床以支持、对症治疗为主,所以出行丘陵、林区、山地一定要注意,另外,长角血蜱可广泛寄生于家养动物如羊、牛、猪、猫、犬、鸡等,其实人与人也能传染。2017年who将这病毒与埃博拉病毒病、拉沙热等烈性传染病一起列为需优先关注的十大传染病之一哦!说起来,目前其实很多野生动植物携带的病毒都无法治愈,所以,出行注意安全,远离野生,对自然保持敬畏,也别什么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