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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太可怜

    太可怜

    寒冻腊月里搜寻一夜,饶是训练过的杀手亦有疲倦,心中不免去想分明见两人是滚下的山坡,为何随着下来却不见人。

    莫不是因夜林中冷雾大,那两人躲藏在哪里?

    在周围找了一晚,其中一位刺客摇头。

    “无人。”

    为首之人正欲换一处搜寻,忽然有人来报:“前面似有废弃的猎户草屋,人可能藏在里面。”

    刺客首领闻言让众人跟上。

    周围刮起冷风,微弱晨曦被浓雾密罩,山间那座荒废得被树枝撑烂的茅草屋独自矗立,透着几分怪诞的诡异。

    刺客悄步围绕茅草屋,听见屋内火星啪嗒。

    为首刺客与身边的人对视,抬手发出指令。

    冲进去。

    本就摇摇欲坠的门窗倏然被破,蹲在火星旁取暖的少女满目错愕地抬头,怔愣一下后见到他们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兴奋地笑了。

    “太好了,你们终于来了。”

    不出意外,这些人是来刺杀徐淮南。

    之前她便听皇兄说过要害徐淮南,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今日,如果不是她误入,才不会沦落得与徐淮南待在一起呢。

    皇兄派来的杀手一定认得她,等他们杀了徐淮南,她便能高枕无忧地当个快乐的公主了。

    谢安宁如花笑颜映着猩红火星,灵动如荒废深林中的少女山鬼,漂亮的脸上傲出蔫坏的邪气。

    刺客没想到会在荒郊野外遇见漂亮的姑娘,面面相觑,随后凌目警惕四望。

    见空荡荡的房中真的只有她一人,冷声问:“人呢?”

    他们按例一问,没想到少女竟然悄悄从大氅领中,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指,指向上方。

    几人往上望去,只见浓密大树不见人影,垂眸又见眼前漂亮的少女眼神近乎天真,当她是被徐淮南临时抛弃在此来拖延时辰的。

    为首刺客无空隙浪费在此,便吩咐身边之人道:“处理了。”

    谢安宁曾经也收买过杀手,对这句话潜在之意尤为清楚。

    闻言,她倏然站起身,大惊道:“本殿下也要被处理?!”

    天煞的,他们疯了?

    刺客那管得她自称什么,持刀蜂拥向她逼近,个个凶神恶煞。

    眼看他们举起长剑欲斩下她漂亮的头颅,树上突然落下几根凝结着长尖坠子的冰棱,横插他们的脑袋。

    刺客们眨眼便逐个倒地。

    刚踏出门槛的刺客闻声回头,只见穿着单薄长袍的青年从树上落下,弯腰拾起地上的长剑。

    俊面含笑的人不是他们四处搜寻的南侯,又能是谁?

    “南侯在此!夺下他的人头。”

    为首刺客对空放了烟雾,随后提剑朝他杀去。

    徐淮南右腿受伤行动不便,弯腰让谢安宁坐在肩上:“上来。”

    谢安宁连忙爬上他的肩膀,斜身用尽量不打扰他的方式抱住他的脖颈,紧张地期盼徐淮南能赢他们。

    她再也不敢教唆徐淮南去送死了。

    这些刺客也都是乱臣贼子中的贼,连公主都不放过,实在太大胆了。

    谢安宁抱紧徐淮南,做好等下打起来可能会受伤的准备,谁知徐淮南竟然转身朝着窗跃去。

    当着刺客的面从窗户逃走。

    莫说刺客,便是谢安宁也怔了怔。

    出来后外面寒冷的雾风刮醒了她。

    谢安宁坐在他肩上,俯身压在他的头顶,受其颠簸磕磕绊绊地问:“你怎么跑了?不是很能打吗?”

    徐淮南笑:“忘了吗?安宁,我不知你在说什么,打不过自然是要跑的。”

    谢安宁想起来,他好像失忆了。

    她转头看向身后穷追不舍的刺客,淡淡的后悔再次涌来。

    今日她不会要和‘情敌’死在一起吧。

    不要啊,这简直比情敌与她纵情云雨……嗯,一样恐怖。

    不要啊。

    许是感受到她的不情愿,徐淮南忽然止步,不再往前走。

    谢安宁以为他记忆恢复,知道这般跑着无用,打算回头去找那些刺客拼个你死我活,刚想含泪劝他别冲动,便看见前面浓雾中冲出乌压压的刺客。

    太好了,都逃不掉了呢,她是公主也没用,明年的今日就是她和徐淮南的祭日呢。

    谢安宁颇为命苦地笑了。

    徐淮南抬眸看向周围,低声吩咐:“抱好我。”

    谢安宁抱紧他不敢乱动。

    本以为他腿脚不便会很难施展,孰料他竟展现出此生第一场血肉模糊的大战。

    普通的剑在徐淮南手中如斩叶之剑,谁也看不出他右腿受着伤,单手稳住坐在肩上的少女,丽眉沉静,手腕剑花,轻易斩断靠近的刺客。

    谢安宁第一次见人的头颅原是如此脆弱,剑刃轻轻拂过便落在了地上,身子却还在惯性往前,直到双手也被斩断。

    从她第一次将徐淮南,便觉得他俊得过于清贵华丽,所以她时常会忘记他是从战场回来的武将。

    没想到他杀人手法极其恐怖,每一次刀口必须吻合,斩断脖颈再斩双手,一人三剑,飞溅的血与肉沫挂在剑上。

    谢安宁看呆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完了。

    他尚有闲心抬眸觑她,“安宁,闭眼。”

    谢安宁浑身发寒地闭上眼,眼前的前途仿佛一片绝望。

    如果没人能杀徐淮南,她和皇兄、父皇、甚至是宫中关系称不上的其余姊妹,都会被他先削掉脑袋,斩去双手,残肢肉沫四处乱飞,哈哈。

    清雾越浓,林中的树被笼在朦胧中,雾中被鲜血的腥臭堆满,满地残肢,白雾中仿佛也被熏染出淡淡的血红色,若影若现的人影恍若林中诡异。

    徐淮南寻了处干净的冷石,弯腰放下坐在肩上的少女,屈膝蹲在她的面前,神情温柔专注地卷起袖口,仔细为她擦拭脸上的雪水。

    少女清秀的眉眼蔫耷耷地垂着,小脸惨白如纸,不敢抬眸去看眼前的人,更不敢去看满地的残肢。

    幸好林中雾浓,将那些尸体七七八八地笼了许多,隔远处瞧,似堆在一起的小山坡。

    双手被徐淮南宽大的掌心包裹着,他的声清如冷泉:“安宁很冷吗?”

    谢安宁抖了抖,牙齿打颤地摇头:“不冷。”

    徐淮南轻笑,目光掠过她干净的小脸,松开她抬指为她拢紧敞开的领口,“安宁,你看,你未婚夫连你也要一起杀呢,看起来他应该很坏。”

    谢安宁脸都懒得垮。

    她算看明白了,徐淮南哪是要看她‘未婚夫’要不要杀她,分明就是拿她当诱饵,让那些刺客放松警惕,好拖延到起雾无法用弓箭只能近身攻击,而他近身攻击又很强。

    蔫了会儿,她忽然抬眸看向徐淮南,他正靠在枯树前,掬着冰融成的水洗着染血的手指。

    淡雾萦绕在他周身,极浅的曦光掺杂其间,白衣长发,有几分“为人洁,春风濯濯柳容仪”的诡仙之姿,丝毫看不出腿受了伤。

    现在谢安宁不敢再将他视作什么良臣,接下来应怎么办?

    她垮脸环视周遭,此处如此陌生,不知能不能偷偷抛弃徐淮南自己走?

    如此想着,她便悄悄提着裙摆,从石上下来,转身朝着浓雾中跑去。

    等徐淮南洗完手上的血,回首却见原本乖巧坐在石头上的少女,早已经不见了踪迹。

    他看了良久露出无奈的笑。

    林中起雾必有鬼,小公主恐怕要遇见鬼了。

    林子很大,周围阴气森森,越往前走浓雾便很快笼来,浓得谢安宁无法辨别方位,犹如鬼打墙般,无论走到哪都会遇见相差不大的树,却又并非同一棵。

    因为她做了标记。

    可饶是如此,她还是迷路了。

    原以为她只要一直往前走,便能走出这个雾林,谁知越走越似无头苍蝇四处乱转,让她回去定是不敢的。

    谢安宁走累了,坐下休息时还顺便娇气地折下一片巨大的树叶,垫在石上才肯坐。

    好可怜啊。

    谢安宁太可怜了。

    她自哀自怨地为自己默哀,坐了会又觉得冷飕飕的,身后仿佛什么冰凉的东西抚摸她的后颈,可回头又什么也没有,全是雾。

    谢安宁快怕得飙泪了,从石上滑蹲在地上,用唯一能带来安全感的鹤氅连头罩身地裹紧,只留出一张丧气的小脸,眼珠僵硬地盯着前面。

    好奇怪啊,背后好像有什么盯着她呢。

    刚才死的那些人,不会这么快就变成鬼来缠她了吧。

    谢安宁裹紧了些,完全不敢动,总觉得身后跟着一只阴森森的鬼。

    她记得幼时照顾她的嬷嬷总说,天若起怪雾,便是有鬼要做坏事害人了,她现在走不出去,不会就是因为有鬼跟着她吧。

    呜呜,不要啊。

    她双眸长啼,竭力缩紧身子,颤巍巍地开口:“别杀我,你有何心愿未了,可与我说,我在凡间身份甚高,只要你提出来,就一定能为你完成。”

    她打算试试骗鬼。

    而说完此句话,身后冷不丁冒出近在头顶悬起的声音。

    “嗯……什么都可以?”

    鬼……鬼啊。

    谢安宁只是随口骗骗,哪曾想过真会被回应,当即两眼上翻就要晕过去了。

    不过奈何她现在这会儿被吓得很精神,想晕都得等一等。

    她掩耳盗铃地装作没听见,瑟瑟发抖的将自己裹成球。

    从雾中隐出的徐淮南坐在她的身后,屈膝将手腕搭在膝上,长发潮湿滴着水,宛如林中诡魅,低眸不错地凝着她。

    过了良久,见人也被吓得不轻,他不紧不慢地抬手,拨弄开罩在她头上的氅袍,露出少女双目紧闭,血色全无的苍白面容。

    谢安宁长发凌乱地贴在皎白的脸颊上,嘴唇褪白得可怜。

    他抬起她不敢睁开眼的白脸,温柔地唤她:“安宁,怎么在这里。”

    谢安宁听见熟悉的声音,下意识睁眼,入目便是青年俊美无匹的面容,内心害怕霎时化作委屈。

    她嘴巴一瘪,赶紧抱住他的脖子哭诉:“呜,徐淮南,有鬼追我。”

    比起鬼,她此刻明显更不怕徐淮南,甚至还生出几分依赖。

    徐淮南垂眸看着扑进怀中的清瘦少女,抬手环住她的腰,无端生出微妙的错觉,明明她身子柔软又肉,抱起来却反而纤瘦。

    他轻拍她的后背,“别怕,安宁。”

    小公主需要害怕才会学会依赖,所以他没有告诉她,自始至终她都在浓雾中,围绕在之前坐过的石头周围。

    偷偷跑过一次之后,谢安宁也不觉得徐淮南可怕了。

    虽然他杀了很多人,但至少现在真的将她当成私奔的情人,沿路照顾有加,表面比那些看不见的鬼要温煦得多。

    他这会有了活人的气息,看起来很好对付,谢安宁心头的坏心思又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她亦步亦趋地扶着他,认真沉思许久。

    最后,她揪着鹤氅下的裙摆开口:“对了徐淮南,你是怎么知道会起雾的?”

    这太奇怪了,不久前明明还露出晨曦照破天,怎会说起雾便起雾呢?

    徐淮南没回头,半边身子似倚着她,又似撑在木棍上,缓声道:“阴气上升周围潮湿,天的阳气未能相交,遂阳气必有所收缩,雾是迟早会有。”

    说罢,他侧首看着她,似含笑道:“所以安宁要跟紧我,不然会如之前那般走丢的,我现在腿脚不便,找你很难。”

    谢安宁心里暗忿咬牙,面上笑着点头:“嗯嗯嗯。”

    别以为她傻,徐淮南刚才绝对是看见她害怕,故意开口吓她,害得她还真以为有鬼呢。

    她实在藏不住脸上表情,自顾地恨他,没察觉她脸上所有神情,皆落进了徐淮南的眼中。

    他靠着她的身子微起,谢安宁来不及更恨他,吓得忙不迭握紧他的手,一副犹恐等下会被丢下般紧张。

    徐淮南转目,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了许久,从清晨大雾,一路走到艳阳高照。

    徐淮南腿脚不便,她搀扶了他许久。

    谢安宁是连出宫都需要坐步辇,没用双腿走过如此久的山路,这会儿脚下都快要磨出水泡了,两人才终于找到一处山间农户。

    农户乃一对夫妇,见两人气度不凡,身上又有血,面露犹豫。

    徐淮南靠在谢安宁身上,薄唇温润含笑,向农户夫妻解释:“我与夫人本是来此寻故友,孰料故友早已经化作尘土,葬在山林间,遂上去祭奠,孰料跌下山涧不小心遇上猎坑,受了伤,不知二位能否收留我们几日,事后必有酬谢。”

    他面容生得华丽,虽穿着单薄落魄,但身边长相乖媚的少女浑身却是不俗,单是身上的氅皮面,常年在山林间靠山吃饭,偶尔会狩猎皮的农夫一眼便看出是顶尖的好皮。

    农户面面相觑,随后以为两人是落进了猎坑中,邀两人暂住养伤。

    谢安宁终于能睡软榻了。

    虽然榻絮有些冷硬,但比起山林中有腐烂气的腐木榻,她这会极累,恨不得沾枕便睡,但她强撑着睁眼看向与她同屋的徐淮南。

    农户家宅小,只有两房,现在住的房乃他们远出的孩子旧屋,所以现在她与徐淮南得一屋同住。

    她此刻已解下披风,穿着农妇给的棉麻长裙在榻上滚了一圈,柔善长发裹着细颈,宛如水中白鹅般抬起清水芙蓉的脸庞看向正站在窗边,不知在看外面作甚的徐淮南。

    “徐淮南。”

    少女声线刻意放得轻柔,他收回视线,转目看向趴在榻上,瞧着自己洁白小腿的少女。

    她装作为难地苦颦眉:“你等下睡哪呢?这里好像只有一张榻。”

    徐淮南勾唇:“与你一起。”

    谢安宁闻言睁大眼,不敢再学皇兄与人讲话时的委婉,直接慌忙摆手:“我睡相不好,会打人,其实我是想说,旁边的矮柜合在一起也都能睡。”

    徐淮南平静听完,靠在木窗上,似不解地反问:“为何,你我不是早就偷情过,现在为何不能睡一起,亦或……”

    他怀疑说得又轻缓又变态,谢安宁生怕他怀疑出什么,连忙摆手道:“没,没什么,我只是提醒你罢了。”

    话毕,她像无骨蛇般滑进厚重的被褥中,身子贴在冷硬的墙上,捂着嘴偷偷骂他。

    徐淮南仿若未觉,转头继续看向在院中的那对夫妻。

    夫妻二人似因日常琐事起了争执,互相埋怨的声音压得极低。

    最先发现不远处有人的乃农夫,抬头便见不远处单手撑着木棍的青年站在门口,长身只比门框稍矮半头,与此处相比,清贵得格格不入。

    一见他出来,农夫止了话,扛起锄头冲他笑得朴实:“郎君怎么还不休息?”

    徐淮南温和勾唇:“腿疼,睡不着,便出来看看。”

    农夫闻言,目光往他腿上觑,面上呈出可惜来:“可惜的郎君外貌,如此风度翩翩的人,腿却摔坏了。”

    徐淮南倒神色寻常,问道:“所以想问问,此处距离城镇有多远,附近可有大夫?”

    农妇抱着晒虫草的簸箕走来,接话道:“距离镇上可有些距离呢,附近因偏远,所以也没什么大夫,郎君腿上这伤啊,我倒是会治点,以往这老秃子总是在外面狩猎受伤,我经常为他治疗,晚些时候我让老秃子去外面采点药回来给你熬药。”

    农夫似有不情愿,碍于在外人面前没有露出来,扛着锄头便往外面去了。

    待丈夫走后,农妇整理着簸箕,笑道:“郎君勿要介意,我家这口子就是做事不积极,其实看见郎君腿伤,本来就是要去山林间采药的,我就是嘴碎要催他去,刚才吵到郎君休息了。”

    徐淮南听她解释了方才的争吵,唇含浅笑地摇头:“多谢夫人,算来确实是我们叨扰夫人了,日后定会报答夫人的。”

    农妇摆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无碍,无碍的。”

    徐淮南在门口站了须臾,见农妇忙东忙西,偶尔与他讲几句话便就觉困顿,颇为有礼地转身回到房中。

    屋内的谢安宁早已经累得睡着了,抱着厚厚的被褥只露着雪白小脸在外面,睡得有些迷糊。

    他撑着木棍上前,凝看她许久,遂放下木棍坐在她身边,靠着她流出来的软枕闭目栖息。

    这一觉睡得极好,睁眼便已是黄昏时。

    谢安宁醒来并未在屋内看见徐淮南,迷茫起身披上那件厚大氅从屋内走出来,正见他坐在石墩上侧弯腰为自己上药。

    谢安宁看见他脚腕红肿,有几分血肉模糊的可怖,瑟缩地抱着双肩抖了抖,又缩回房中。

    她才不要这个时候出去呢,等下肯定会被他抓住去帮他上药的。

    她快乐地在房中摸来摸去,看见几只矮柜零散分布,欲将几个矮柜推到一起合并。

    奈何她力气实小,不知里面装的什么,难以挪动,推得双腮犹染粉便放弃了,转身却见刚还在外面的徐淮南站在身后,正歪头靠在窗边看她。

    冷不丁的,悄无声息如同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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